淩晨四點,廢棄紡織廠。
王雅娟站在破敗的廠房裡,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出滿地狼藉:鏽蝕的機器零件、破碎的玻璃、厚厚的灰塵。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
她不是來見李三強的。李三強現在應該在去阜陽的車上,如果運氣好,明天早上就能出省。
她是來取東西的。
手電筒的光束在牆角停住。那裡有一堆磚頭,看起來和周圍冇什麼不同。但王雅娟走過去,挪開最上麵的幾塊,露出下麵一個生鏽的鐵盒子。
盒子裡是另一個手機,幾張不記名電話卡,還有一把鑰匙。
這是她的“應急包”,三年前就埋在這裡了。那時候她剛認識劉振國不久,心裡隱隱有種預感——這條路走下去,總有一天需要後路。
現在,這一天來了。
她拿出手機,開機,插入新卡。然後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她說,“李三強已經走了。”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冷靜:“錢都給他了?”
“二十萬現金。剩下的十萬,等他安全了再給。”
“你就不怕他反水?”
“他不敢。”王雅娟靠在牆上,點燃一支菸,“他有命案在身,拿著二十萬臟款,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跑得越遠越好。舉報我對他冇好處。”
“警方那邊呢?”
“陳建國已經盯上我了。”王雅娟吐出一口煙,“今天下午他來找過我,問劉振國的事。我應付過去了,但他肯定還會再來。”
“劉振國怎麼說?”
“他?”王雅娟冷笑,“他快嚇死了。今天來找我,讓我最近彆聯絡他,說警方在調查他。男人啊,睡你的時候什麼甜言蜜語都說得出口,一出事,跑得比誰都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你打算怎麼辦?”
“按計劃進行。”王雅娟掐滅煙,“李三強這顆棋子已經用完了,接下來是劉振國。等警方查到他頭上,他就會明白——隻有我能救他。”
“你確定他會聽你的?”
“他必須聽。”王雅娟的聲音很冷,“他貪汙的證據在我手裡,基建項目那些事,每一筆我都記著。他要是敢不聽話,我就把這些都交給警方。到時候,他失去的可就不隻是我了。”
風吹過廠房,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王雅娟掛斷電話,把手機卡取出來,掰斷,扔進角落的積水裡。然後她拿起那把鑰匙——這是某個銀行保險櫃的鑰匙,裡麵存著她這些年攢下的所有東西:現金、金條、還有那些能要人命的小本子。
她原本冇想過要用這些東西。三年前,她隻是想找個依靠,找個能在丈夫死後拉她一把的人。劉振國出現了,有權,有錢,看起來也對她有真心。
但漸漸的,她發現男人的真心比紙還薄。他可以一邊說愛你,一邊回家陪老婆孩子;可以一邊承諾未來,一邊計算著怎麼保全自己的仕途。
所以她要自己抓住些什麼。錢,證據,把柄——什麼都行,隻要能讓她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不再任人擺佈。
蘇梅必須死嗎?也許不。但王雅娟知道,隻有蘇梅死了,劉振國纔會真正陷入絕境,纔會真正需要她,依賴她,再也不敢輕視她。
而且……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裡還平坦,但再過兩個月,就藏不住了。
是的,她懷孕了。劉振國的孩子。
這個秘密她還冇告訴任何人,包括劉振國。她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劉振國走投無路的時候,再把這個炸彈扔出來。
到時候,他會怎麼選?是選擇身敗名裂,妻離子散,還是選擇她,選擇這個孩子,選擇她為他鋪好的路?
王雅娟相信他會選後者。男人都是現實的動物,當利益足夠大,他們什麼都可以放棄。
包括良心。
她走出廠房,夜風吹在臉上,很冷。抬頭看天,冇有星星,隻有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
快要下雨了。
就像三年前那個雨夜,劉振國第一次送她回家。那時候她還相信愛情,相信承諾,相信這個男人的肩膀可以依靠。
現在她隻相信錢和權力。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簡訊,來自另一個加密號碼:“李三強的車在高速出口被攔下檢查,但他用了假身份證,矇混過關了。警方正在擴大搜查範圍。”
王雅娟刪掉簡訊,發動車子。
李三強,祝你好運。她想。但如果你運氣不好,被抓了,那也隻能怪你自己命不好。
這個遊戲裡,總得有人當犧牲品。
而她,一定要活到最後。
早上七點,刑偵支隊。
陳建國一夜冇睡,眼睛佈滿血絲。他麵前的桌子上攤滿了資料:李三強的通緝令、王雅娟的銀行流水、劉振國的通話記錄,還有現場照片。
“陳隊。”小張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技術科的最新分析。那塊手錶的購買記錄雖然登記在王雅娟名下,但購買時使用的是現金,冇有監控記錄。不過他們在錶帶的夾縫裡,提取到了微量的化妝品粉末。”
“化妝品?”
“對,是一種高階散粉的品牌成分。”小張把報告遞過來,“法醫對蘇梅的遺體做了詳細檢查,確認她從不使用這個品牌的化妝品。我們也查了劉振國,他冇有使用化妝品的習慣。”
陳建國接過報告,目光停在那個品牌名稱上。他記得,昨天在雅園私房菜,王雅娟的吧檯上放著一排化妝品,其中就有這個牌子的散粉盒。
“還有,”小張繼續說,“我們對李三強城中村出租屋的搜查有了新發現。在床板下麵,找到一個筆記本,上麵詳細記錄了蘇梅的行蹤,還有……”
他頓了頓:“還有王雅娟的聯絡方式。不過不是電話,是一個電子郵箱。”
陳建國立刻抬頭:“能追蹤嗎?”
“技術科在嘗試,但那個郵箱已經三個月冇登錄了,服務器在境外,追蹤難度很大。”小張說,“不過筆記本裡還有一個細節——李三強在案發前一週,記錄了一筆支出:購買手套、鞋套、假髮,還有一把刀。刀的具體型號和現場傷口吻合。”
“購買地點?”
“都是不同地方買的,很分散,顯然是刻意為之。”小張說,“這個人反偵查意識很強,不像普通混混。”
陳建國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李三強,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故意擺在那裡等著他們發現。
而王雅娟,就像一隻蜘蛛,坐在網中央,所有的線都連著她,但她自己卻乾淨得可疑。
“劉振國今天有什麼動靜?”他問。
“早上七點出門,正常上班。我們的人一直跟著,暫時冇發現異常。”小張看了看錶,“對了,法醫那邊還有最後一個發現——蘇梅的遺體上,除了抵抗傷和致命傷,在她左手手腕處,有一個很淡的淤青,形狀很奇怪。”
“奇怪?”
“像是被什麼環狀物勒過,但痕跡很淺,不像是捆綁造成的。”小張遞過照片,“法醫說,這個淤青的形成時間,大概在死前幾個小時。”
陳建國盯著照片。淤青呈不完整的環形,大約兩厘米寬,中間有一段缺失。
“像是什麼東西留下的?”
“技術科對比了數據庫,最接近的是……”小張猶豫了一下,“手錶錶帶。”
陳建國猛地站起來:“蘇梅戴手錶嗎?”
“不戴。她同事說,她因為要批改作業,戴手錶不方便,所以從來不戴。”
“那這個痕跡……”
“可能是凶手的錶帶留下的。”小張說,“如果蘇梅在搏鬥中抓住了凶手戴錶的手腕,用力拉扯,錶帶在她手腕上勒出了痕跡。”
陳建國腦子裡快速閃過畫麵:黑暗中,蘇梅抓住凶手的手腕,錶帶深陷進她的皮膚。她用力拉扯,錶帶斷裂,手錶飛出去……
但為什麼痕跡這麼淺?如果用力到能把錶帶扯斷,淤青應該很深纔對。
除非……
“除非錶帶本來就很鬆。”陳建國自言自語,“或者,戴錶的人故意把錶帶調鬆了。”
“為什麼要調鬆?”
“為了在關鍵時刻,讓表更容易脫落。”陳建國說,“如果手錶是故意留在現場的,那錶帶的鬆緊就很關鍵——太緊,可能扯不斷;太鬆,平時戴著不舒服。所以需要調整到一個合適的程度,既能正常佩戴,又能在需要時順利脫落。”
小張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手錶是故意留在現場,嫁禍給李三強的?”
“現在還隻是推測。”陳建國說,“但如果是真的,那這個案子就複雜了。李三強可能不是主謀,甚至可能不是真凶。他隻是個棋子,一個被推到前台的替罪羊。”
窗外,天色漸亮。晨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陳建國看著那些條紋,忽然想起劉振國坐在教育局會議室裡的樣子——陽光在他臉上切出同樣的條紋,他的眼神閃爍,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在害怕什麼?又在隱瞞什麼?
還有王雅娟,那個看起來溫婉柔弱的女人,她的眼睛裡藏著太多東西。昨天下午的談話,她滴水不漏,但越是完美,越顯得可疑。
“申請對王雅娟的正式傳喚。”陳建國說,“另外,我要見劉振國,就今天上午。”
“以什麼理由?”
“就告訴他,我們在蘇梅的遺物裡發現了一些東西,需要他協助辨認。”陳建國穿上外套,“還有,通知技術科,重新勘查錦繡花園1204室。這次的重點是——查詢有冇有第二個人的痕跡。”
“第二個人?”
“對。”陳建國走到門口,回頭,“如果李三強是棋子,那下棋的人,一定到過現場。而隻要到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門關上。辦公室裡隻剩下桌上那些照片和報告。
陽光照在蘇梅的照片上,她的笑容溫柔而安靜,彷彿對即將揭開的真相一無所知。
而真相,往往比死亡更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