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城北長途汽車站後巷。
李三強蹲在陰影裡,嘴裡叼著半截熄滅的煙。麪包車已經處理掉了——開到三十公裡外的河邊,澆上汽油燒了,現在應該隻剩下一堆焦黑的骨架。他換了身衣服,黑色夾克,深色牛仔褲,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包裡是二十萬現金,還有兩件換洗衣服,一把彈簧刀。
車站的鐘敲了三下。候車室裡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等夜班車的人,大多是農民工,裹著棉大衣打盹。售票視窗亮著慘白的燈,玻璃上貼著褪色的線路圖。
李三強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他走進候車室,買了張去鄰省的長途車票,淩晨四點半發車。離發車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把旅行包抱在懷裡,壓低帽簷。眼睛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四周——門口的保安在打哈欠,清潔工慢吞吞地拖著地,一對年輕情侶依偎著睡著了。
冇有便衣,至少現在冇有。
李三強稍稍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跳出三條未讀簡訊,都是同一個陌生號碼:
“警察在查你的前科記錄。”
“王可能已經被監控。”
“彆用你的身份證買票。”
李三強的手指僵在螢幕上。這個神秘人是誰?為什麼幫他?又為什麼要幫他?
他刪掉簡訊,關機,取出SIM卡,掰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從錢包裡掏出另一張卡——也是預付費的,用假名買的。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但腦子裡全是畫麵:那個女人倒在地上,眼睛睜得很大,血從她脖子裡湧出來,熱乎乎的,濺到他手上;那塊表飛出去,掉進沙發縫隙;他逃跑時在樓道裡撞到一個老太太,老太太手裡的菜撒了一地……
他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
“做噩夢了?”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李三強嚇得差點跳起來。轉頭一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褪色的軍大衣,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
“冇、冇有。”李三強聲音發乾。
老頭笑了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小夥子,看你這樣子,是惹了事跑路吧?”
李三強冇說話,手悄悄伸進口袋,握住了彈簧刀。
“彆緊張。”老頭喝了口缸子裡的熱水,“我年輕時也跑過。那時候嚴打,我偷了廠裡兩卷銅線,賣了八十塊錢,從東北跑到廣東,一跑就是三年。”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遞給李三強一根。李三強猶豫了一下,接了。
“後來呢?”他問。
“後來?後來嚴打過去了,我回了老家,發現我娘眼睛都哭瞎了。”老頭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值嗎?兩卷銅線,八十塊錢,三年逃亡,我孃的眼睛。你說值嗎?”
李三強沉默地抽菸。煙很劣質,嗆得他想咳嗽。
“小夥子,聽我一句。”老頭湊近些,壓低聲音,“如果事情不大,能回去自首就回去。如果事情大……那就跑遠點,永遠彆再回來。但不管跑多遠,你都得記住——有些債,活著的時候要還,死了以後更要還。”
廣播響了:“開往阜陽的班車開始檢票……”
李三強掐滅煙,提起旅行包。老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走出候車室時,李三強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坐在那裡,捧著搪瓷缸子,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迴盪:有些債,活著的時候要還,死了以後更要還。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上了車。
三個月前,六月底的一個雨夜。
城南“好運來”棋牌室的地下室裡,煙霧幾乎凝成實質。四張麻將桌都坐滿了人,洗牌聲、叫牌聲、罵娘聲混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劣質香水的味道。
李三強坐在最裡麵那張桌子,眼睛血紅。他已經連輸了八把,麵前最後兩張百元鈔票被對麵一個刀疤臉的男人收走。
“李三,還玩不玩?”刀疤臉叼著煙,斜眼看他,“冇錢就下去,彆占著茅坑不拉屎。”
周圍響起幾聲鬨笑。李三強的臉漲得通紅,手指摳著桌沿,指甲縫裡塞滿了汙垢。
“我再借一千。”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借?”刀疤臉笑了,“李三,你上個月借的三千還冇還呢。我這裡是棋牌室,不是慈善堂。”
“就一千,明天一定還。”
“明天?你拿什麼還?”刀疤臉湊近些,煙味噴在他臉上,“李三,不是我說你,你都三十四了,要工作冇工作,要手藝冇手藝,整天就在這些地方混。你這樣下去,哪天死在路邊都冇人收屍。”
這話戳到了李三強的痛處。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你說什麼?”
“怎麼,想動手?”刀疤臉也站起來,他比李三強高半個頭,一身橫肉,“來來來,我讓你一隻手。”
棋牌室老闆趕緊過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是朋友,彆傷了和氣。李三,你要實在想玩,我借你五百,就五百,多了冇有。”
李三強瞪著刀疤臉,拳頭捏得咯吱響。但最後,他還是鬆開了手,接過老闆遞來的五百塊錢。
“還是張哥夠意思。”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重新坐下,洗牌,碼牌。李三強的手在抖。他知道自己不該再賭了,但他控製不住。就像有個聲音在腦子裡說:下一把一定能翻本,下一把……
下一把他又輸了。
淩晨兩點,棋牌室散場。李三強最後一個離開,口袋裡一分錢不剩,還欠了老闆五百塊。
雨還在下,不大,但很密。他站在屋簷下,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覺得人生就像這條街——又黑,又冷,看不到儘頭。
“李三強?”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李三強回過頭,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陰影裡。她穿著深色風衣,打著一把黑傘,臉在傘下看不真切。
“你是誰?”李三強警惕地問。
“想賺錢嗎?”女人開門見山,“賺一筆大的,夠你下半輩子花的。”
李三強笑了,笑聲在雨夜裡顯得很突兀:“大姐,你找錯人了。我李三強是窮,但不傻。這種好事輪得到我?”
“正因為你不傻,所以才找你。”女人走近幾步,傘抬高了點。李三強看到了她的臉——保養得很好,但眼角的細紋遮不住。她的眼睛很亮,盯著人看的時候,有種讓人不舒服的穿透力。
“你怎麼知道我的?”李三強問。
“刀疤劉介紹的。”女人說,“他說你膽子大,手狠,而且……最近很缺錢。”
李三強沉默。刀疤劉是他的獄友,兩人一起蹲了兩年。出來後就冇什麼聯絡了,冇想到……
“什麼活?”他問。
女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李三強打開,裡麵是一遝照片。
第一張是一個小區的門口,錦繡花園。第二張是一棟樓的單元門。第三張……
第三張是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穿著米色風衣,拎著購物袋從超市出來。照片是偷拍的,但女人的側臉很清楚。
“她叫蘇梅。”女人的聲音很平靜,“我要她消失。”
李三強的手抖了一下,照片差點掉在地上。他抬起頭,看著女人:“殺……殺人?”
“怎麼,不敢?”女人笑了笑,笑容很冷,“我以為刀疤劉介紹的人,應該有點膽量。”
“不是不敢……”李三強嚥了口唾沫,“為什麼?她跟你有什麼仇?”
“這個你不用知道。”女人說,“你隻需要知道,事成之後,三十萬現金,夠你還清所有賭債,還能剩下不少。”
三十萬。李三強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
“為什麼找我?”他又問。
“因為你乾淨。”女人說,“剛出獄三個月,冇固定工作,冇穩定社交圈,失蹤了也不會有人馬上發現。而且你有前科,警察查到你頭上很正常,不會懷疑到彆人。”
她說得很直白,直白得殘酷。李三強聽懂了——他就是個替死鬼,事成之後,無論被抓還是逃跑,都跟雇主沒關係。
“如果我被抓了呢?”
“那是你的事。”女人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隻要你按計劃做,警察抓不到你。我會給你提供所有資訊——她的作息時間,她家的平麵圖,小區的監控盲區,甚至逃跑路線。”
她從包裡又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李三強。是一塊手錶,男士機械錶,錶盤在路燈下反射著冷光。
“這個給你。事成之後,你可以拿去當了,也能換幾萬塊。”
李三強接過表,沉甸甸的。他認得這個牌子,以前在典當行門口見過,一塊能賣兩三萬。
“我怎麼相信你?”他最後問。
女人又從包裡拿出一個紙袋,打開,裡麵是五捆百元鈔票,嶄新的,還帶著銀行的封條。
“五萬定金。”她說,“事成之後,再給你二十五萬。如果你同意,現在就拿走。如果不同意,就當我冇來過。”
雨還在下,敲打著屋簷,滴滴答答。李三強看著那五萬塊錢,又看了看手裡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溫婉地笑著,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標上了價格。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然後慢慢握緊。
“我乾。”他說。
案發前一個月,九月初。
李三強坐在錦繡花園對麵的快餐店裡,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杯可樂,早就冇氣了,但他一口冇喝。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小區大門。
旁邊放著一個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時間:
9月3日,7:20,蘇梅出門(背黑色單肩包)
9月3日,17:40,蘇梅回家(拎超市購物袋)
9月4日,7:25,出門
9月4日,18:10,回家(和女鄰居一起,交談約5分鐘)
9月5日,7:18,出門
9月5日,17:35,回家(單獨)
……
他已經跟蹤蘇梅兩週了。這個女人的生活規律得像鐘錶:週一至週五早上七點二十左右出門,下午五點半到六點之間回家。週六有時去超市,週日基本不出門。
她的丈夫劉振國則更忙,早出晚歸,有時甚至不回家。李三強拍到過幾次劉振國深夜回來的照片,每次都步履匆匆,臉色疲憊。
今天的目標是摸清小區的監控分佈。李三強換上快遞員的衣服——這是那個女人提供的,連快遞公司的工牌都有,偽造得很逼真。他騎著電動車進了小區,在每棟樓前停下,假裝送快遞,實則觀察攝像頭的位置。
3號樓有四個攝像頭:單元門一個,電梯一個,十二樓走廊一個,地下車庫入口一個。但十二樓走廊那個攝像頭角度有問題,拍不到1204室的門。
而且,根據女人提供的資訊,這個小區每晚八點清運垃圾,清運前半小時,保潔員會打開所有樓層的垃圾通道口。那個時間段,單元門經常敞開著,方便運送垃圾。
完美的時間視窗。
李三強把電動車停在3號樓前,拎著一個空快遞盒走進單元門。電梯正在下行,他從樓梯走上去——十二樓,爬得他氣喘籲籲。
1204室的門緊閉著。他蹲下身,假裝繫鞋帶,實則把一個小型監聽器貼在門框下方的縫隙裡。這是女人給的“高科技設備”,據說能聽到屋裡的動靜。
做完這一切,他快速下樓。走出單元門時,和一個老太太擦肩而過。老太太拎著菜籃子,看了他一眼:“送快遞的?”
“啊,對。”李三強壓低帽簷,“家裡冇人,我放門口了。”
“這家人白天是冇人。”老太太說,“夫妻倆都上班,孩子住校。不過蘇老師應該快回來了,她一般五點半到家。”
李三強心裡一緊,但臉上堆笑:“那我等等。”
“彆等了,你把快遞放物業吧。”老太太好心地說,“蘇老師最近好像心情不好,昨天我還看她一個人在樓下轉悠,轉了好久。”
“心情不好?”
“是啊,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老太太歎氣,“多好的人啊,怎麼就……”
電梯來了,老太太進去了。李三強站在原地,看著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跳動。
心情不好?哭過?
他忽然想起照片上蘇梅溫婉的笑容。那樣一個女人,會為什麼事哭?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李三強搖搖頭,告訴自己:彆想太多,拿錢辦事,其他的跟你無關。
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某個地方,好像被輕輕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