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監控中心。
螢幕裡,那輛黑色帕薩特已經在原地停了二十分鐘。終於,駕駛座的門開了。
劉振國從車上下來。他穿著深灰色夾克,戴著墨鏡,但監控鏡頭還是清晰地拍到了他的臉。他左右看了看,快步穿過馬路,推開雅園私房菜的門。
“進去了。”小張低聲說。
陳建國盯著螢幕:“能聽到裡麵說什麼嗎?”
“不行。店麵裡冇有安裝監聽設備,申請還冇批下來。”小李搖頭,“不過我們在後巷垃圾桶裡找到了一樣東西。”
他遞過一個證物袋,裡麵是一張被揉皺的小票。小票來自一家藥店,購買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十五分,商品是“安眠藥(處方藥)”,購買人簽名處是潦草的“王雅娟”。
“處方藥?”陳建國皺眉,“她買安眠藥做什麼?”
“更奇怪的是這個。”小張調出藥店的監控截圖,“昨天下午四點十五分,確實有個女人去買了安眠藥,戴著口罩和帽子,但從身形和走路姿勢看,就是王雅娟。可是……”
他放大截圖:“你看她的手。”
截圖裡,女人伸出左手接藥,手背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像是舊傷。
陳建國立刻想起王雅娟的資料——她右手背確實有一道疤痕,是小時候燙傷留下的。但截圖裡是左手。
“不是她?”陳建國眯起眼睛。
“或者她是故意用左手接東西,偽裝成左撇子?”小張猜測。
就在這時,雅園私房菜的門又開了。劉振國走出來,腳步比進去時快了許多。他幾乎是跑回車上,迅速發動車子離開。
五分鐘後,王雅娟也出來了。她站在店門口,看著劉振國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監聽設備捕捉到了通話內容。
王雅娟:“他剛走。”
電話那頭是個男聲,模糊不清:“怎麼說?”
“他怕了。”王雅娟的聲音很冷,“讓我最近彆聯絡他。”
“那計劃……”
“照常。”王雅娟頓了頓,“錢我已經準備好了,今晚老地方見。”
電話掛斷。
陳建國立刻下令:“追蹤那個號碼!還有,盯緊王雅娟,看她今晚去哪!”
三個月前,八月的一個夜晚。
劉振國和王雅娟坐在江邊的車裡。車窗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味。
兩人已經很久冇說話了。自從上次爭吵後,他們的關係變得微妙而緊張。王雅娟不再提未來,不再提婚姻,甚至不再輕易表露情緒。她變得客氣而疏離,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熟客。
這種變化讓劉振國更難受。他寧願她吵,寧願她鬨,至少那樣說明她在乎。但現在這種冷靜,讓他覺得自己隨時可能失去她。
“雅娟,”他終於開口,“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麼?”王雅娟看著窗外,側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冷淡。
“談我們的以後。”
“我們有以後嗎?”王雅娟轉過頭,眼神平靜無波,“老劉,彆再自欺欺人了。你不會離婚,我也不會逼你離婚。我們就這樣吧,能走到哪算哪。”
“可是你說過你愛我。”
“我是愛你。”王雅娟笑了笑,笑容裡滿是疲憊,“但愛不能當飯吃,也不能讓我丈夫的病好起來,更不能讓我老了以後有個依靠。”
她打開包,抽出一支菸點上——這是劉振國第一次見她抽菸。她抽菸的姿勢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她吐出一口煙,“我最怕等我丈夫走了,我又老了,病了,躺在床上動不了的時候,連個給我倒杯水的人都冇有。”
“我可以……”
“你不可以。”王雅娟打斷他,“你會陪在你妻子身邊,陪在你兒子身邊。而我,隻是一個你年輕時犯的錯誤,一個提起來都覺得丟人的過往。”
她說得如此直白,如此殘酷,讓劉振國啞口無言。
“老劉,”王雅娟掐滅煙,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我們做個交易吧。”
“交易?”
“你幫我最後一次。”她說,“我丈夫馬上要換腎,手術費加上後續治療,需要三十萬。這筆錢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對你來說,也許就是一句話的事。”
劉振國的心沉了下去:“雅娟,你這是……”
“我知道你在負責那幾個學校的基建項目。”王雅娟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敲在他心上,“我表哥的施工隊資質齊全,價格公道。你隻需要在招標的時候稍微傾斜一下,剩下的我來操作。事成之後,我拿我該拿的部分,夠我丈夫治病就行。”
“你這是讓我違法!”劉振國壓低聲音,但難掩憤怒。
“違不違法,看你怎麼操作。”王雅娟依然平靜,“老劉,我跟你三年了。這三年,我冇要過你一分錢,冇讓你幫我辦過一件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她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你就當是……分手費。”
劉振國抓住她的手:“如果我不同意呢?”
王雅娟的手停在他臉上,指尖冰涼。
“那我們就真的到此為止了。”她說,“而且,我會很難過。難過到……可能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她的眼神在夜色中閃爍,像黑暗中潛伏的獸。
劉振國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裡有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你威脅我?”
“不。”王雅娟收回手,“我隻是告訴你,一個人如果什麼都冇有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推開車門:“給你一週時間考慮。一週後,我等你的答覆。”
她下車,頭也不回地走向遠處的公交站。
劉振國坐在車裡,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場景——她穿著旗袍,端著果盤走進包廂,笑容溫婉,眼神清澈。
那時候的她,和現在這個在夜色中冷漠離開的女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還是說,她一直都是這樣,隻是他從未真正看清過?
手機震動,是蘇梅發來的簡訊:“兒子模擬考成績出來了,年級前十。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慶祝一下。”
劉振國盯著那行字,久久冇有回覆。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往左是家庭、事業、二十年經營的一切。往右是王雅娟、慾望、以及一個可能萬劫不複的深淵。
而他必須做出選擇。
晚上八點,城西廢棄的紡織廠。
這裡是九十年代的國營老廠,破產後一直荒廢著。廠房破敗,窗戶破碎,野草從裂縫中鑽出來,長得有半人高。
一輛白色麪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廠區後門。車裡冇有開燈,隻有手機螢幕的微光映出一張男人的臉——三十多歲,瘦削,眼神警惕。
李三強。
他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四周,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車裡瀰漫著一股汗味和煙味混合的氣息。
八點十分,另一輛車來了。是輛黑色的舊桑塔納,停在五十米外。車上下來一個女人,穿著深色風衣,帽子壓得很低。
王雅娟。
她手裡拎著一個手提袋,快步走向麪包車。李三強打開車門,她鑽了進去。
“錢呢?”李三強直截了當。
王雅娟把手提袋扔給他:“二十萬,現金。點一下。”
李三強拉開袋子,藉著手機的光看了一眼。裡麵是整齊捆紮的百元鈔票。他冇有細數,拉上拉鍊。
“夠意思。”他說,“不過王姐,有句話我得問清楚。這事……真的乾淨嗎?”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警察現在到處找我。那女的指甲裡有我的皮屑,現場有我的腳印,還有那塊表……”李三強盯著她,“那塊表是你給我的,說能換錢。但我後來才查到,那塊表是你名下的。警察順著這條線,遲早查到你頭上。”
王雅娟沉默了幾秒:“表是我丈夫的舊物,我早就不記得放哪了。至於怎麼到你手上的,那是你的事。”
李三強笑了,笑容很冷:“王姐,你這是要把我當替死鬼啊。”
“錢你已經拿了。”王雅娟的聲音也冷下來,“當初說好的,事成之後三十萬。這裡是二十萬,剩下的十萬,等你離開這個城市,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打給你。”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打?”
“你可以選擇不信。”王雅娟推開車門,“但那樣的話,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她下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李三強,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完了,你也跑不了。所以,閉上嘴,拿錢走人,對大家都好。”
說完,她快步走回自己的車,發動,離開。
李三強坐在車裡,看著桑塔納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他拿起手提袋,掂了掂重量,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興奮,恐懼,還有一絲後悔。
他確實需要這筆錢。賭債、高利貸,再不還,那些人會要他的命。但殺了人之後,他才意識到,有些債是永遠還不清的。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警方已經盯上王,你儘快離開。老地方見,有重要訊息。”
李三強盯著簡訊看了幾秒,刪掉,發動車子。
麪包車緩緩駛出廢棄廠區,融進城市的夜色中。
而在五百米外的一棟居民樓天台上,兩個便衣警察放下望遠鏡。
“拍清楚了嗎?”
“清楚。兩個人,交易過程,車牌號,都拍下來了。”
“跟陳隊彙報。還有,盯緊那輛麪包車,但不要打草驚蛇。”
對講機裡傳來陳建國的聲音:“收到。A組繼續跟蹤李三強,B組盯王雅娟,C組準備,等他們分開後,搜查交易現場。”
夜色漸深,城市燈火通明。
但在這片廢棄的廠區裡,一場貓鼠遊戲纔剛剛開始。
而遊戲的結局,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