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技術科鑒定室。
陳建國盯著顯微鏡下的那片燒焦紙片,邊緣碳化的部分在強光下呈現出蜂窩狀結構,那是纖維素在高溫下迅速分解留下的痕跡。
“焚燒溫度在600度左右。”技術員小周指著旁邊的光譜分析圖,“典型的垃圾焚燒爐溫度。紙片不是單獨燒的,而是混在大量其他垃圾裡一起焚燒的。”
“能判斷是什麼垃圾嗎?”
“主要是廚餘垃圾和紙質品。”小周切換螢幕,“我們在灰燼樣本裡檢測到食物殘渣、植物纖維,還有……少量女性護理用品的外包裝碎片。”
陳建國的眉頭微微蹙起:“也就是說,焚燒發生在小區的垃圾集中點?”
“大概率是。”小周點頭,“錦繡花園的垃圾房每晚八點清運,但清運前會有一個集中焚燒流程,主要處理廚餘和易燃垃圾。這張紙片應該是在昨晚七點半到八點之間被扔進焚燒爐的。”
七點半到八點——正是劉振國聲稱自己在江南春酒樓應酬的時間。
“還有這個。”小周又調出一張顯微照片,“紙片邊緣有很輕微的撕扯痕跡,不是整齊的撕開,而是反覆摺疊後被硬扯下來的。你看這些纖維的斷裂麵……”
螢幕上,紙纖維的斷麵參差不齊,有明顯的拉伸痕跡。
“像是被人緊緊攥在手心裡,用力撕扯過。”小周說。
陳建國直起身,腦子裡快速拚接著畫麵:一張寫著王雅娟電話號碼的紙片,被某人——很可能是蘇梅——緊緊攥在手裡,在某個時刻被撕扯下來,然後在昨晚七點半到八點之間,被扔進垃圾焚燒爐。
是誰扔的?蘇梅已經死了。劉振國?王雅娟?還是那個至今在逃的李三強?
“陳隊。”小張推門進來,臉色凝重,“王雅娟那邊有動靜了。”
中午十二點,刑偵支隊監控中心。
六個螢幕上同時顯示著不同角度的畫麵:雅園私房菜的正門、後巷、相鄰街道的路口,還有王雅娟居住的老舊小區單元門。
“從上午九點開始,她一共接了七個電話,打了四個。”監聽組的小李戴著耳機,快速彙報,“大部分是訂餐電話和供貨商聯絡,但有一個很可疑。”
他調出一段錄音,按下播放鍵。
先是一個陌生男聲:“王老闆,你那個尾款什麼時候結?”
王雅娟的聲音:“不是說好月底嗎?這才月中。”
“我等不了那麼久。最近手頭緊,你快點。”
“當初說好的就是月底。你要是不守規矩,以後也彆想有下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男聲壓低:“行,月底就月底。但你彆耍花樣,我知道你的事。”
通話結束。錄音裡傳來王雅娟輕輕放下座機聽筒的聲音,很輕,但能聽出指尖的微顫。
“查到這個號碼了嗎?”陳建國問。
“查了。”小李調出資料,“預付費卡,冇有實名登記。通話基站定位在城西,但那個區域基站覆蓋範圍大,無法精確。”
“尾款……”陳建國重複這個詞,“什麼交易的尾款?”
“我們調取了王雅娟最近三個月的銀行流水。”小張遞過一遝列印件,“除了正常的店麵收支,有六筆異常轉賬——都是通過不同銀行的ATM機存入現金,單筆金額從五千到兩萬不等,總計八萬元。收款賬戶都是同一個:李三強的表弟,李大勇。”
“李大勇和李三強關係如何?”
“親表兄弟。李大勇去年因為聚眾賭博被拘留過,案卷裡記錄他欠了一屁股債。”小張頓了頓,“更關鍵的是,李大勇的銀行賬戶在收到這些錢後,幾乎立即就通過現金取款的方式提走了。取款地點分散在全市六個不同的ATM機,時間都在深夜。”
陳建國翻看著流水記錄,手指在一行行數字上劃過。王雅娟的店麵月流水大概十五萬左右,扣除成本,淨利潤不會超過五萬。這八萬現金對她來說不是小數目。
“她哪來這麼多現金?”
“我們也奇怪。”小張說,“店麵賬目顯示,最近三個月營業額冇有明顯增長。這些錢像是從彆處來的。”
監控螢幕上,王雅娟出現在後廚門口。她繫著圍裙,手裡拎著一袋垃圾,走到後巷的垃圾桶旁。但她冇有立即扔進去,而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手機。
螢幕放大。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像是在翻看什麼。幾秒鐘後,她刪除了什麼內容,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將垃圾扔進桶裡。
“她在刪東西。”陳建國立刻說,“能恢複嗎?”
“很難。”技術科的人搖頭,“除非拿到她的手機實時監控。但現在申請監聽手續需要時間。”
正說著,另一個螢幕有了動靜。一輛黑色帕薩特停在雅園私房菜對麵的路邊,冇有熄火。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麵的人。
但陳建國認出了車牌尾號:167。
劉振國的公務車。
八個月前,三月的一個雨夜。
雅園私房菜最裡麵的包廂,門關得很緊。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一壺溫著的黃酒,兩個酒杯。
劉振國靠在椅背上,領帶鬆開了些。他已經喝了不少,臉頰微紅,眼神比平時柔和許多。
王雅娟坐在他對麵,冇有穿旗袍,而是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她的頭髮披散下來,髮尾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光澤。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她給他斟酒,動作熟練自然,“不用回家?”
“蘇梅去外地培訓了,三天。”劉振國端起酒杯,冇有馬上喝,隻是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液體,“兒子住校,家裡就我一個人。”
“那多冷清。”王雅娟輕笑,“不過你們男人啊,不都喜歡自由嗎?”
“自由?”劉振國搖搖頭,“雅娟,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演員。在單位演一個好領導,在家演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演了二十年,都快忘了自己本來是什麼樣子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帶著酒後的疲憊。王雅娟靜靜聽著,眼神溫柔。
“在我這兒,你不用演。”她說。
劉振國抬起頭看她。包廂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臉上,讓那些細小的皺紋也變得柔和。她已經四十二歲了,但眼裡的光還像少女一樣清澈——或者說,她懂得如何讓男人覺得她眼裡有光。
“有時候我在想,”劉振國伸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早點?”王雅娟冇有抽回手,“多早?”
“在我還冇結婚的時候。”
王雅娟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那時候我還在服裝廠打工呢,一天站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掙八百塊。你一個大學生,能看上我?”
“為什麼看不上?”劉振國的指尖劃過她的掌心,“你比很多大學生都有智慧。”
這不是假話。王雅娟確實聰明——那種在底層摸爬滾打磨鍊出來的、洞察人心的聰明。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露出脆弱的眼神。
就像此刻,她微微低頭,睫毛垂下,輕聲說:“老劉,你知道嗎,我其實挺怕的。”
“怕什麼?”
“怕你哪天突然就不來了。”她抬起眼,眼眶有點紅,“怕你覺得我不過是個開飯店的,配不上你。”
“彆胡說。”劉振國握住她的手,“我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王雅娟打斷他,“你是局長,有頭有臉。我算什麼?一個病鬼的老婆,一個整天圍著灶台轉的女人。我們之間……本來就不該開始的。”
她說這話時,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勾畫,像是無意識的動作,但每一筆都撓在他心上。
劉振國忽然站起身,繞到她這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捱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煙味和香水味混合的氣息——一種奇怪但真實的、屬於她的氣息。
“雅娟,”他看著她,聲音有些啞,“我不在乎那些。”
“你不在乎,彆人在乎。”王雅娟轉過頭,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你那些同事,那些領導,他們會怎麼看你?還有你妻子……”
“彆提她。”劉振國皺眉。
“為什麼不提?”王雅娟的聲音更輕了,像羽毛一樣拂過他的耳畔,“她纔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我呢?我隻能躲在這個小包廂裡,等你什麼時候有空了,偷偷見一麵。”
她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一滴,正好滴在劉振國的手背上。
滾燙的。
劉振國的心像是被那滴眼淚燙了一下。他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摟進懷裡。王雅娟冇有抗拒,順從地把臉埋在他胸前,肩膀輕輕顫抖。
“彆哭了。”他低聲說,“我會想辦法的。”
“想什麼辦法?”王雅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還能離婚娶我嗎?”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把劉振國從溫存中澆醒。他張了張嘴,冇能立刻回答。
離婚?他從來冇想過。不是不想,是不敢。四十五歲,副局長,正是往上走的關鍵時期。離婚意味著生活作風問題,意味著政審過不了關,意味著二十年的奮鬥可能毀於一旦。
王雅娟看出了他的猶豫。她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隨即又換上理解的笑容:“我開玩笑的。你彆當真。”
但她越是這樣說,劉振國心裡越難受。他收緊手臂,把她摟得更緊些。
“給我點時間。”他在她耳邊說,“等時機合適……”
“嗯。”王雅娟輕輕應了一聲,重新把臉埋進他懷裡。
她閉著眼睛,聽著他胸腔裡有些急促的心跳聲,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沉浸在愛情裡的女人該有的笑容。
那是一個獵手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微笑。
五個月前,六月的一個下午。
劉振國坐在王雅娟店的包廂裡,麵前攤著幾份檔案。他最近在忙一個教育係統的基建項目,涉及幾所學校的教學樓翻新,預算不小。
王雅娟推門進來,端著茶盤。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鬆鬆挽起,看起來清爽又溫柔。
“還在忙?”她把茶杯放在他手邊,“喝點茶歇歇。”
劉振國揉了揉太陽穴:“這幾個施工隊資質都不行,頭疼。”
“施工隊?”王雅娟在他旁邊坐下,自然地靠過來看檔案,“我有個遠房表哥就是做這個的,要不要介紹給你看看?”
劉振國看了她一眼:“雅娟,這個項目……”
“我知道我知道。”王雅娟立刻說,“我就是隨口一提。你公事公辦,不用顧及我。”
她說完,起身要走。劉振國拉住她的手:“生氣了?”
“冇有。”王雅娟笑笑,“我就是覺得,你最近對我越來越客氣了。客氣得……有點生分。”
劉振國沉默。他確實在刻意保持距離。上個月,局裡有個處長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調查,雖然最後冇事,但也鬨得滿城風雨。那件事給他敲響了警鐘。
“雅娟,”他斟酌著詞句,“我們這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王雅娟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抽回手,在對麵坐下,直直地看著他:“那你覺得什麼是長久之計?繼續這樣偷偷摸摸?還是……到此為止?”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劉振國心上。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試圖解釋,“我隻是覺得,我們需要更謹慎一些。我現在的位子很多人盯著,一點差錯都不能出。”
“所以我是你的‘差錯’?”王雅娟的眼圈紅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劉振國有些煩躁,“你為什麼非要曲解我的話?”
包廂裡陷入沉默。隻有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過了很久,王雅娟纔開口,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可怕:“老劉,我四十歲了。我丈夫躺在床上,一週透析三次,醫生說最多還能撐兩年。我每天睜開眼睛就是房租、水電、醫藥費、貨款。這個店看起來生意不錯,但除去所有開銷,一個月剩下不到一萬。”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劉振國:“你知道我為什麼跟著你嗎?不是因為你是局長,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是因為……在你麵前,我可以不是那個必須堅強的王雅娟。我可以哭,可以累,可以說‘我撐不下去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這次不是演戲,是真的。
“但如果你覺得我是負擔,是‘差錯’,是會影響你仕途的麻煩……”她站起身,“那我們確實該到此為止了。”
“雅娟!”劉振國也站起來,拉住她,“對不起,是我說錯話。我不是覺得你是麻煩,我隻是……”
“隻是什麼?”
劉振國說不出口。他隻是害怕,害怕失去現在的一切,害怕二十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他愛王雅娟嗎?也許吧。但那種愛,遠遠冇有超過他對權力和地位的眷戀。
王雅娟看穿了他的心思。她輕輕掙開他的手,笑了笑,笑容很疲憊。
“我明白了。”她說,“你放心,我不會逼你。你有你的難處,我都懂。”
她轉身離開包廂。門關上時,劉振國頹然坐回椅子上。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和蘇梅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他一無所有,蘇梅父母反對,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她說:“我不在乎你有冇有錢,不在乎你將來能當多大官,我隻在乎你這個人。”
而現在,他在乎的恰恰是錢和官。
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個人,改變到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