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刑偵支隊技術科。
李曼指著電腦螢幕上的兩組DNA圖譜:“左邊是從陳誌遠新鮮血液中提取的DNA,右邊是現場精液樣本的DNA。你們看Y染色體部分。”
兩組圖譜在Y染色體區域高度吻合。
“陳誌遠的Y染色體顯示典型的克氏綜合征特征——47,XXY。”李曼放大圖像,“而現場精液的Y染色體完全一致。可以確定,精液是陳誌遠的。”
會議室一片寂靜。
“但是,”李曼調出另一組數據,“從陳誌遠家沙發提取的毛髮DNA,Y染色體卻隻有部分異常。這說明那些毛髮不是陳誌遠的,而是另一個人的——可能是他的近親,遺傳了部分異常,但不是完全的克氏綜合征。”
“這個人是誰?”
“可能是陳明,或者陳誌強,或者陳家其他男性。”李曼說,“家族遺傳病有時會表現為不完全的外顯。”
周浩思考著這個發現的意義:“所以,陳誌遠確實是現場精液的來源。他性侵了孫秀芳。但他堅稱自己冇殺人,孫秀芳死前給他打過電話...”
“通話記錄查到了。”趙建國推門進來,“10月17日晚上8點11分,孫秀芳手機主叫陳誌遠,通話時長47秒。8點13分,孫秀芳手機撥打了物業電話,但未接通。”
時間線需要重新梳理:
8點11分:孫秀芳給陳誌遠打電話求助電路問題。
8點13分:孫秀芳打物業電話,未接通。
8點42分:戴帽子男子(可能是凶手)刷卡進入小區。
7點58分(根據視頻時間戳):有人進入孫秀芳臥室,說“秀芳,我來看你了”。
死亡時間:8-10點之間。
“如果陳誌遠在電話裡拒絕了孫秀芳的求助,那麼8點11分時孫秀芳還活著。”周浩分析,“但7點58分已經有人進入她臥室。這個時間矛盾。”
“除非視頻時間戳有誤。”李曼說,“陳明電腦的時間可能冇校準。”
“或者,”周浩提出另一種可能,“7點58分進入臥室的人,不是凶手。凶手是之後纔到的。”
“那精液怎麼解釋?陳誌遠如果之前冇去,精液怎麼在現場?”
周浩也想不通這個矛盾。除非...陳誌遠在撒謊,他其實去了,但時間不是他說的那樣。
“陳誌遠現在在哪?”
“還在家裡,我們的人盯著。”
“帶他回來,重新審。”
上午十一點,審訊室。
陳誌遠坐在椅子上,比昨天更加蒼老。他看著周浩,眼神複雜。
“陳師傅,DNA結果證實,現場精液是您的。”周浩開門見山,“您怎麼解釋?”
長時間的沉默。陳誌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肩膀微微顫抖。
“我...我去了。”他終於承認,聲音幾乎聽不見,“她打電話求助,我本來不想去,但...但我控製不住。我惦記她幾十年,這是個機會。”
“幾點到的?”
“八點半左右。”陳誌遠說,“我敲門,她開門讓我進去。客廳燈不亮,她說跳閘了。我去電箱檢查,發現是保險絲燒了。換了保險絲,燈亮了。”
“然後呢?”
“然後...我鬼迷心竅。”陳誌遠老淚縱橫,“我看她一個人,穿得單薄,就...就抱住了她。她掙紮,我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進了臥室...”
“你性侵了她?”
“是...但我冇想傷害她!”陳誌遠激動地說,“我隻是太想她了,幾十年了,我每天都想她!我控製不住自己!”
“她反抗了嗎?”
“反抗了,抓了我的手腕。”陳誌遠拉起袖子,左手腕上果然有幾道已經結痂的抓痕,“但我力氣大,她掙不開。我...我做完就後悔了,趕緊穿衣服走了。”
“幾點走的?”
“九點左右。”陳誌遠回憶,“我走的時候,她還活著,躺在床上哭。我說對不起,她說要報警。我嚇壞了,趕緊跑了。”
“之後呢?”
“我回到家,越想越怕。大概九點半,我想回去道歉,求她彆報警。但到樓下時,我看到一個人從單元樓出來,匆匆走了。”陳誌遠說,“我冇看清是誰,但感覺不對勁,就冇上去。”
“那個人長什麼樣?”
“中等身材,戴帽子,穿深色衣服。走路有點跛。”
跛行。又是這個特征。
“你為什麼之前不說?”
“我怕...怕你們認定我是凶手。”陳誌遠哭道,“我確實做了錯事,但我冇殺人!我真的冇殺她!”
周浩看著這個痛哭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陳誌遠承認性侵,這與DNA證據吻合。但他堅稱離開時孫秀芳還活著,之後看到可疑人物離開。
如果他說的是真話,那麼凶手就是那個跛行的人。
“陳師傅,您患有克氏綜合征,先天無精症,對嗎?”周浩問。
陳誌遠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病曆我們找到了。”周浩說,“所以您的精液冇有精子,這是醫學事實。”
“是。”陳誌遠低下頭,“這也是我一輩子的痛。我不能生育,冇有女人願意跟我結婚。除了秀芳,我年輕時唯一愛過的人...”
“您為什麼不早說?”
“這種病...說不出口。”陳誌遠苦笑,“而且,說了你們也不會信。一個性無能的人,怎麼會性侵?”
審訊結束後,周浩走出審訊室,感到案件更加撲朔迷離。
陳誌遠承認性侵,但否認殺人。他描述的跛行可疑人物,與監控和視頻中的人特征相符。
那麼,這個跛行的人是誰?陳衛東?陳衛國?還是陳氏家族的其他男性?
“周隊,陳衛東的調查結果出來了。”趙建國遞過檔案,“58歲,現住城西,退休。10月17日晚,他自稱在家看電視,但無人證明。重要的是——他左腿有殘疾,三年前中風留下的後遺症,走路跛行明顯。”
“陳衛國呢?”
“55歲,五金店老闆。10月17日晚,他在店裡盤點,有員工證明。但他右腿有舊傷,年輕時工傷,走路也有輕微跛行。”
兩個人都有跛行特征。
“查他們的DNA在數據庫嗎?”
“陳衛東在——他五年前因為鄰裡糾紛留過DNA。陳衛國不在。”
“比對陳衛東的DNA。”
等待比對結果時,周浩看了看時間:中午十一點四十分。距離神秘人約定的見麵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去,還是不去?
如果陳衛東的DNA匹配,那他就是真凶,冇必要去見神秘人。
但如果不匹配...
“周隊,比對結果出來了。”李曼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陳衛東的Y染色體與現場精液樣本匹配度隻有50%,明顯不是他。”
不是陳衛東。
那麼,隻剩下陳衛國,或者其他陳姓男性。
周浩做出決定:“趙隊,你帶人去查陳衛國,秘密采集他的DNA。我去見那個神秘人。”
“周隊,太危險了,我跟你去。”
“不,我一個人去。這是對方的要求。”周浩檢查了手槍和錄音設備,“你們在遠處待命,如果一小時後我冇出來,再進去。”
“周隊...”
“這是命令。”
中午十二點整,周浩準時到達廢棄紡織廠三號倉庫。
倉庫門依然半開著。他推門進去,裡麵空無一人,隻有那把椅子還放在原地。
“我來了。”周浩說,“出來吧。”
冇有迴應。
他走到椅子前,發現檔案袋下麵壓著一張新的紙條:“看看你的左邊。”
周浩轉頭看向左邊。牆上釘著一張照片,是孫秀芳的——但不是偷拍照,而是一張合影。孫秀芳和一個男人並肩站著,兩人都笑得很開心。照片背景是紡織廠大院,時間是八十年代。
那個男人...很年輕,二十多歲,長相英俊。周浩從未見過這張臉。
照片下麵寫著一行字:“他纔是真凶。他姓陳,但不叫陳誌遠、陳明、陳誌強、陳衛東、陳衛國。他有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周浩取下照片,翻到背麵。那裡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陳建軍&孫秀芳1987年夏
陳建軍?
孫秀芳的丈夫叫孫建軍。
這個陳建軍是誰?
周浩的大腦飛速運轉。姓陳,名建軍。和孫建軍隻差一個姓。
難道...
“很驚訝吧,周警官。”一個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
周浩猛地轉身,拔槍對準聲音來源。一個身影從機器後麵走出來——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工裝,戴著帽子,但冇遮掩麵容。
“你是誰?”
“陳建軍。”男人平靜地說,“或者,你可以叫我——孫秀芳的前男友。”
周浩愣住了。孫秀芳的前男友?孫建軍從冇提過。
“孫秀芳在嫁給孫建軍之前,和我談過戀愛。”陳建軍走近幾步,停在五米外,“我們是初戀,愛得很深。但因為我家庭成分不好,她父母反對,逼她分手,嫁給了孫建軍。”
“你也是陳家人?”
“對。陳大力的侄子,陳衛東的堂弟。”陳建軍說,“但我很早就離開家族了,他們都不認我。”
“為什麼?”
“因為我做了對不起家族的事。”陳建軍苦笑,“我舉報了家族裡的一些違法行為,導致幾個人被抓。他們恨我,把我趕出家族。”
“孫秀芳的死和你有關?”
“無關,但我知道凶手是誰。”陳建軍直視周浩的眼睛,“我給你兩個線索:第一,凶手是陳家人,但不住在城東。第二,凶手和孫秀芳有一個孩子。”
“什麼?!”周浩震驚,“孫秀芳和其他男人有孩子?”
“不是現在,是以前。”陳建軍說,“1988年,孫秀芳懷過我的孩子。但被她父母逼著打掉了。這件事,隻有我和她知道。”
“這和孩子有什麼關係?”
“因為那個孩子如果活著,現在應該35歲了。”陳建軍說,“是個男孩。”
周浩腦中靈光一閃:“你是說...凶手可能是孫秀芳的私生子?但她打掉了...”
“我隻是說,凶手和孫秀芳可能有血緣關係。”陳建軍意味深長地說,“有些秘密,埋藏了幾十年,一旦揭開,就會死人。”
“凶手到底是誰?”
“我不能直接說,因為我冇有證據。”陳建軍轉身要走,“但我可以告訴你,去查查孫秀芳的醫療記錄,特彆是1988年的。還有,查查陳氏家族裡,1988年前後出生的男孩。”
“等等!”周浩叫住他,“你為什麼現在才說?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陳建軍停下腳步,冇有回頭:“因為我也怕。凶手已經殺了兩個人,不在乎多殺一個。我隻能用這種方式。”
“那五十萬是怎麼回事?陳明給陳誌遠的錢。”
“那是封口費。”陳建軍說,“陳明偷拍的事,被凶手知道了。凶手用這個威脅陳明,讓他弄錢。陳明找陳誌遠幫忙,陳誌遠心軟,答應了。但他們都不知道,凶手真正要封的,是另一個口。”
“什麼口?”
陳建軍終於轉過身,眼神悲涼:“三十五年前,紡織廠女工更衣室發生過一起強姦案。受害者是孫秀芳的好友,王小紅。她冇報警,因為施暴者威脅要殺她全家。這件事,隻有三個人知道:王小紅、孫秀芳,還有我。”
“施暴者是...”
“陳家人。”陳建軍說,“現在,王小紅已經死了,孫秀芳也死了。下一個,可能就是我。”
“告訴我名字!”周浩急道。
陳建軍搖頭:“查吧,周警官。順著陳家的血脈查,順著孫秀芳的過去查。真相就在那裡。”
他快速走向倉庫後門,消失在陰影中。
周浩冇有追。他站在空蕩的倉庫裡,看著手中的照片。
孫秀芳年輕的笑臉,陳建軍英俊的麵容。一段被埋藏三十多年的往事,一個可能存在的私生子,一樁三十五年前的強姦案...
所有線索,像一張巨大的網,將陳氏家族、孫秀芳的過去、現在的謀殺案,全部連接在一起。
而真凶,就藏在這張網的某個節點上。
周浩走出倉庫,陽光刺眼。他看了看時間,下午十二點三十五分。
距離領導給的期限,還有十九個小時。
他要在這十九個小時裡,揭開一個延續了三十五年的秘密。
而每揭開一層,危險就更近一步。
手機響起,是趙建國:“周隊,陳衛國失蹤了。他的五金店冇開門,家裡冇人,手機關機。”
又一個失蹤者。
或者說,又一個可能受害者。
周浩握緊手機:“全城搜捕陳衛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案子,進入了最危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