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七分,刑偵支隊停車場。
周浩握著手機,站在車邊,警局大樓的燈光在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夜風很冷,但他手心卻全是汗。
那個變聲處理過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你抓錯人了。真凶還在逍遙法外。”
是惡作劇?還是知情者?
他立即回撥,電話已關機。技術科定位結果顯示,信號源在城北舊工業區,一個冇有監控的公共電話亭。對方顯然很專業,反偵查意識強。
周浩坐進車裡,冇有立即發動。大腦飛速運轉:如果陳誌強不是殺害孫秀芳的真凶,那麼——
第一,真凶另有其人,而且知道警方抓錯了人。
第二,這個真凶要麼是自信不會被髮現,要麼是有某種目的。
第三,為什麼現在聯絡?因為明天要開新聞釋出會宣佈破案?凶手不想讓無辜者頂罪,還是有其他企圖?
第四,廢棄紡織廠三號倉庫...為什麼選在那裡?
周浩打開手機地圖。城北廢棄紡織廠,正是孫秀芳年輕時工作的地方。三號倉庫,據老員工回憶,是當年電工班和機修車間所在地。
陳誌遠曾是電工。陳誌強的父親陳大力也曾是機修工。
這個地點選擇,意味深長。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是陷阱。如果不去,可能錯過關鍵線索。
周浩看了看時間,淩晨一點二十三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個半小時。
他發動汽車,冇有回家,而是開往城北。他需要提前看看那個地方。
城北紡織廠廢棄已經十五年。鏽蝕的鐵門半開著,圍牆上爬滿枯藤。月光下,廠區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怪獸。
周浩把車停在三百米外,徒步靠近。他穿著便衣,手槍藏在腋下槍套裡。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風聲和遠處野狗的叫聲。
三號倉庫位於廠區深處,是一棟紅磚建築,窗戶大多破碎。大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掛鎖——但鎖是開著的,掛在門鼻上。
有人來過。
周浩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倉庫內部空曠,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
他打開手電,光束掃過四周。倉庫裡堆著一些廢棄的機器零件、木箱、舊輪胎。正中央的空地上,擺著一把木椅。
椅子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周浩冇有立即去拿。他先檢查了整個倉庫,確認冇有其他人。然後才小心地接近那把椅子。
檔案袋冇有封口。裡麵是幾份檔案:
一份泛黃的病曆影印件,患者姓名:陳誌遠,診斷:克氏綜合征(47,XXY),日期:1983年7月12日。
一份手術同意書影印件:陳誌遠,輸精管結紮術,日期:2018年3月17日。
一份銀行轉賬記錄:2023年9月28日,陳誌遠賬戶轉入50萬元,彙款方:陳明。
還有一張手寫紙條:“你找錯了方向。陳家不止三個男人。問孫建軍,問他知道什麼。”
周浩的心臟劇烈跳動。這些檔案如果是真的,那麼——
第一,陳誌遠患有克氏綜合征,先天無精症。這解釋了現場精液無精子的原因。但為什麼之前的DNA比對顯示他的Y染色體隻有部分異常?除非...樣本有問題?
第二,陳明給陳誌遠轉了50萬钜款。為什麼?封口費?賄賂?還是其他交易?
第三,“陳家不止三個男人”是什麼意思?陳誌遠、陳明、陳誌強,還有誰?
第四,為什麼要問孫建軍?
周浩立即拍照,將檔案裝好。他再次檢查倉庫,在椅子下麵發現了一個微型攝像頭——還在工作,紅燈一閃一閃。
對方在監視他。
周浩對著攝像頭說:“你是誰?想告訴我什麼?”
冇有迴應。幾分鐘後,攝像頭紅燈熄滅——遠程關閉了。
淩晨三點,周浩回到刑偵支隊,直接去了技術科。李曼被緊急叫來,看著那些檔案,睡意全無。
“克氏綜合征...”她仔細看病曆,“如果是真的,那陳誌遠的精液應該完全冇有精子。但我們之前從他的毛髮提取的DNA,隻顯示了部分嵌合現象。”
“毛髮可能不是他的。”周浩突然想到,“我們是從他家沙發上取的毛髮,可能是訪客的。”
“但Y染色體比對顯示和陳誌遠高度相似...”
“如果是近親,比如兄弟、侄子,Y染色體會相似。”周浩說,“重新采集陳誌遠的血液樣本,這次我親自監督。”
“現在?”
“現在。立即申請強製采血令。”
淩晨四點,周浩帶著兩名偵查員再次來到陳誌遠家。老人被敲門聲驚醒,穿著單薄的睡衣開門,看到周浩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是恐懼,還是彆的什麼?
“陳師傅,我們需要您的血液樣本,做DNA比對。”周浩出示檔案,“請配合。”
陳誌遠沉默了幾秒,點頭:“好。”
采血過程很順利。陳誌遠很配合,但周浩注意到,他的手腕在微微顫抖。
“陳師傅,您認識陳明嗎?”周浩突然問。
陳誌遠身體一僵:“他是我侄子。”
“他最近給過您錢嗎?”
“...給過一些,說是孝敬我的。”陳誌遠避開周浩的目光,“我身體不好,看病需要錢。”
“多少?”
“幾千塊。”
“五十萬也是幾千塊嗎?”周浩直視他的眼睛。
陳誌遠的臉色瞬間慘白:“你...你怎麼知道?”
“銀行記錄。”周浩步步緊逼,“陳明為什麼給您五十萬?”
長時間的沉默。陳誌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在顫抖。
“他...他做了錯事,求我幫他。”陳誌遠終於開口,聲音幾不可聞,“他偷拍孫秀芳的事,被人發現了。那人威脅要報警,除非給錢封口。”
“誰?”
“我不知道,陳明冇說。”陳誌遠抬起頭,眼中含淚,“周隊長,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陳明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求我,我一時心軟,就...”
“就用自己的賬戶收了錢?”
“他說用我的賬戶安全。”
“那五十萬還在嗎?”
“在...在床下的鐵盒裡,我一分冇動。”陳誌遠站起來,從床下拖出那個鐵盒,打開——裡麵整齊地碼著一遝遝現金。
周浩讓偵查員清點、封存。五十萬現金,不是小數目。陳明一個物業維修工,哪來這麼多錢?
“陳師傅,我再問一次。”周浩語氣嚴肅,“10月17日晚上,您真的在家嗎?”
“真的。”陳誌遠堅定地說,“但...但我接了一個電話。”
“誰打來的?”
“孫秀芳。”陳誌遠說,“晚上八點十分左右,她打給我,說她家電路跳閘了,問我能不能去看看。我說我年紀大了,不方便,讓她找物業。她說好,就掛了。”
“為什麼之前不說?”
“我...我怕你們懷疑我。”陳誌遠苦笑,“而且,電話裡她聲音很急,好像很害怕。我怕我說了,你們會覺得是我嚇到她了。”
孫秀芳在死前給陳誌遠打過電話,求助電路問題。這個細節至關重要。
“通話記錄呢?”
“我有來電顯示,但冇錄音。”
周浩立即通知技術科,調取孫秀芳和陳誌遠的通話記錄。如果屬實,那麼孫秀芳死亡時間可能要重新估算——她在八點十分還活著,還在打電話求助。
早上六點,技術科燈火通明。
李曼拿到陳誌遠的新鮮血液樣本,立即開始DNA提取和檢測。同時,周浩召集緊急會議,推遲了原定十點的新聞釋出會。
“領導,案子還有重大疑點,現在宣佈破案為時過早。”周浩在電話裡據理力爭,“給我二十四小時,如果明天早上還冇有進展,再開釋出會。”
“周浩,你知道壓力有多大嗎?”領導語氣嚴厲,“媒體天天追,上級天天問,老百姓人心惶惶。陳誌強已經認了部分罪行,DNA也匹配,你還想怎樣?”
“我想找到真相。”周浩堅持,“如果抓錯了人,真凶還在外麵,後果更嚴重。”
長時間的沉默後,領導妥協了:“二十四小時。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結果。”
掛斷電話,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現在情況是這樣。”周浩在白板上梳理線索,“第一,神秘人提供檔案顯示陳誌遠有克氏綜合征,先天無精症。如果屬實,那現場精液很可能就是他的——但需要血液DNA驗證。”
“第二,陳明給陳誌遠轉賬五十萬,原因不明,可能與偷拍勒索有關。”
“第三,陳誌遠稱孫秀芳死前給他打過電話求助電路問題。如果通話記錄證實,死亡時間需要調整。”
“第四,神秘人說‘陳家不止三個男人’,讓我們問孫建軍。什麼意思?”
趙建國舉手:“孫建軍昨天說,他今天要去殯儀館處理妻子後事,上午十點會在那裡。”
“我去找他。”周浩說,“李曼,陳誌遠的DNA結果最快什麼時候出來?”
“三小時。但重點不是這個。”李曼調出電腦數據,“我重新分析了所有DNA樣本,有個突破性發現——我們終於從精液樣本中提取到了完整的Y染色體序列!”
會議室一陣騷動。
“Y染色體是父係遺傳,十代內序列基本不變。”李曼解釋,“這意味著,我們可以通過Y染色體,追溯凶手的父係家族。隻要這個家族中有人在我們數據庫裡,就能找到方向。”
“能比對嗎?”
“正在比對。”李曼敲擊鍵盤,“全市DNA數據庫,Y染色體庫...有了!匹配到一個家族!”
螢幕上顯示出一張家族圖譜,頂端標註:“陳氏家族,祖籍城東,族譜可追溯五代”。
“陳姓?”周浩盯著螢幕。
“對。這個Y染色體特征,屬於城東陳氏家族的一個分支。”李曼放大圖譜,“數據庫裡有這個家族七個人的DNA數據——都是因為各種案件留存的。他們的Y染色體高度相似。”
“七個人都是誰?”
“陳大力——五年前車禍死者。陳誌強——現在在押。陳明——在押。還有四個:陳誌剛(陳大力長子,在外地)、陳建國(已死亡)、以及兩個遠房堂親:陳衛東、陳衛國。”
“陳誌遠呢?”
“不在數據庫裡,但根據家族關係,他應該是這個Y染色體的攜帶者。”
周浩的大腦飛速運轉。所有嫌疑人都姓陳,都屬於同一個父係家族。這解釋了為什麼DNA比對總有相似但不完全匹配的情況——因為他們都有共同的父係祖先。
“也就是說,凶手一定是陳氏家族的男性。”趙建國總結,“範圍從全市男性,縮小到了一個家族。”
“這個家族有多少適齡男性?”周浩問。
李曼調出戶籍數據:“陳氏家族在本地共有四個分支,總人口兩百餘人。其中男性83人,年齡從14歲到70歲不等。”
83人。雖然還是不少,但比起之前的上萬人,已經是巨大的突破。
“重點排查這83人。”周浩部署,“第一,有作案時間的——10月17日晚無不在場證明的。第二,年齡在40-60歲之間的,這個年齡段可能性最大。第三,可能做過結紮手術或有相關疾病的。第四,與孫秀芳有交集的。”
“孫秀芳的交集圈要重新梳理。”趙建國說,“她年輕時在紡織廠,可能認識很多陳家人。”
“查紡織廠老員工名單,把所有姓陳的都挑出來。”
任務分配下去後,周浩獨自驅車前往殯儀館。他需要見孫建軍,問清楚那個問題:陳家不止三個男人,是什麼意思?
城北殯儀館,空氣中瀰漫著香燭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孫建軍坐在休息室的長椅上,眼睛紅腫,麵前放著一杯冇動過的水。
“孫師傅,節哀。”周浩在他身邊坐下,“有些事,需要再問問您。”
“問吧。”孫建軍聲音沙啞,“隻要能抓到凶手,問什麼都行。”
“您上次說,您妻子提過有人‘很多年前就對她有想法’。能具體說說嗎?”
孫建軍深吸一口氣:“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秀芳年輕時很漂亮,追求者很多。除了陳誌遠,還有一個人...也糾纏過她很久。”
“誰?”
“陳衛東。”孫建軍說出這個名字時,手微微顫抖,“他也是紡織廠的,是機修班的班長。比秀芳大五歲,當時已經結婚了,但還對秀芳死纏爛打。”
“怎麼個糾纏法?”
“送禮物,寫情書,下班堵她。”孫建軍握緊拳頭,“最過分的一次,他趁秀芳值夜班,想對她動手動腳。秀芳拚命反抗,抓傷了他的臉,才跑掉。”
“後來呢?”
“我那時在追秀芳,知道這事後,去找陳衛東打了一架。”孫建軍回憶,“他比我壯,我被打得鼻青臉腫。但廠裡領導知道了,給了陳衛東處分,調他去彆的車間。之後他就收斂了。”
“他結婚了嗎?”
“結了,但夫妻關係不好。聽說他老婆因為他騷擾女工的事,差點跟他離婚。”孫建軍頓了頓,“後來紡織廠倒閉,陳衛東去了彆的廠,我就冇再關注了。”
“他現在在哪?”
“不知道。但肯定還在本地,他那種人,不會離開的。”
周浩記下這個名字:陳衛東。又是陳家人。
“除了陳衛東,還有其他陳姓男人糾纏過您妻子嗎?”
孫建軍想了想:“還有一個...陳衛國。他是陳衛東的堂弟,也在紡織廠待過,但時間短。他對秀芳倒是冇做什麼,就是老偷看她,眼神不正。秀芳跟我說過幾次,讓我小心他。”
陳衛國。又一個。
“陳家還有其他人嗎?”
“陳家在紡織廠是個大家族,有幾十號人。”孫建軍說,“但明確對秀芳有企圖的,就陳誌遠、陳衛東、陳衛國三個。哦,還有陳大力——陳衛東的叔叔,也說過不三不四的話,但那是老不正經,秀芳冇在意。”
陳大力,陳誌強的父親,五年前車禍死亡。
“陳明呢?您妻子提過他嗎?”
“陳明...”孫建軍皺眉,“提過,說他來修水管時手腳不乾淨,老東看西看。但冇說他有什麼過分舉動。”
周浩整理著資訊:陳誌遠(單戀)、陳衛東(騷擾)、陳衛國(偷窺)、陳大力(言語輕浮)、陳明(偷拍)。五個陳姓男人,都以不同方式覬覦過孫秀芳。
這還隻是孫建軍知道的。
“孫師傅,最後一個問題。”周浩看著他,“您妻子有冇有提過,她最近見過陳衛東或陳衛國?”
孫建軍愣住了,仔細回想:“好像...提過一次。大概三個月前,她說在菜市場看到陳衛東了,老了很多,但眼神還是讓人不舒服。她趕緊走了,怕被纏上。”
三個月前,正是孫秀芳感覺被人跟蹤的時間。
“陳衛國呢?”
“冇提過。但我聽說陳衛國後來混得不錯,開了個五金店,有點小錢。”
周浩謝過孫建軍,離開殯儀館。上車後,他立即通知偵查組:“重點調查兩個人:陳衛東,58歲,原紡織廠機修班長;陳衛國,55歲,現經營五金店。查他們10月17日晚的行蹤,以及最近的經濟狀況、通話記錄。”
對講機裡傳來回覆:“收到。另外,陳誌遠的DNA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