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城南“衛國五金店”門口聚集了七八名偵查員。捲簾門緊閉,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家中有事,歇業三天。”
“鄰居說昨天下午還看見陳衛國開店,晚上八點左右關的門。”趙建國向趕來的周浩彙報,“他妻子說昨晚他冇回家,打電話關機,以為他在店裡睡。今早來店裡看,冇人。”
“查監控。”
店門口有陳衛國自己安裝的攝像頭,但存儲硬盤被拆走了。隔壁理髮店的監控拍到,昨晚九點二十三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五金店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進入店內。五分鐘後,三人一起出來,陳衛國在中間,被兩人夾著,動作僵硬,顯然不是自願的。
車輛冇有牌照,車型是普通的黑色大眾,街麵上常見。追蹤到下一個路口,車子就消失在了監控盲區。
“綁架?”周浩皺眉,“誰會綁架陳衛國?”
“仇家?債主?還是...”趙建國壓低聲音,“滅口?”
周浩想起陳建軍的話:“下一個可能就是我。”如果陳建軍是知情者,陳衛國可能也是。凶手在清理所有知道當年秘密的人。
“陳衛國的社會關係查了嗎?”
“正在查。他做生意這些年,有過幾次糾紛,但都不至於綁架。債務方麵,欠銀行一些貸款,但正常還款。個人恩怨...”趙建國翻看記錄,“三年前因為搶生意,和另一家五金店老闆打過架,對方賠了醫藥費,算是了結了。”
“他和孫秀芳有聯絡嗎?”
“據他妻子說,很多年冇聯絡了。但...”趙建國頓了頓,“他妻子提到一個細節:大概兩個月前,陳衛國接了個電話後,情緒很糟,連續幾天失眠。問他也不說。”
“什麼時間的電話?”
“9月中旬。”
正是孫秀芳開始感覺被跟蹤的時間。
“查那個通話記錄。”
“號碼是網絡電話,查不到實名。”
一切線索都指向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凶手——他不僅殺了孫秀芳,還殺了陳建國,現在可能綁架了陳衛國。他在清理門戶。
“周隊,醫院的調查有結果了。”李曼打來電話,“我們去了市婦幼保健院,調取1988年的檔案。但那個年代的檔案很多冇有電子化,紙質檔案儲存在老倉庫,需要時間查詢。”
“儘快。還有,查陳氏家族所有1988年前後出生的男性。”
“已經在查了。戶籍係統顯示,陳氏家族在1987-1989年間出生的男性有十一人。這是名單。”
周浩收到名單,快速瀏覽。十一個名字,年齡在34-36歲之間。其中七人在本地,四人在外地。
“重點查在本地的七個。”周浩說,“查他們的職業、經濟狀況、與孫秀芳可能的交集。”
“有一個名字很顯眼。”李曼說,“陳浩,35歲,住城西,職業是網約車司機。他和孫秀芳的女兒林薇的丈夫王誌強同名不同姓。”
周浩心中一動。陳浩,王浩(林薇兒子的小名也是浩浩),都是“浩”字。是巧合嗎?
“查這個陳浩的詳細資料。”
“已經在查了。另外,陳誌遠要求再見你,說有話要說。”
下午兩點,審訊室。
陳誌遠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周隊長,我想坦白一切。”他開口,聲音沙啞,“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死後,把我葬在秀芳旁邊。”陳誌遠眼神空洞,“我這輩子冇娶妻,冇子女,死後就想離她近一點。”
周浩沉默了幾秒:“我隻能承諾,會向有關部門反映。”
“夠了。”陳誌遠深吸一口氣,“我確實性侵了秀芳,這點我認罪。但我接下來說的,可能對你們破案有幫助。”
“請說。”
“秀芳...秀芳年輕時,懷過一個孩子。”陳誌遠語出驚人,“不是她丈夫的。”
周浩不動聲色:“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見了。”陳誌遠回憶,“1988年春天,我在廠醫院門口看見秀芳從裡麵出來,臉色蒼白,走路不穩。我過去扶她,她推開我,匆匆走了。後來我打聽,才知道她做了流產手術。”
“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孫建軍,他們那時還冇結婚。”陳誌遠頓了頓,“不過,我懷疑是陳家人。”
“為什麼?”
“因為那段時間,秀芳和陳建軍走得很近。”陳誌遠說,“陳建軍是我遠房堂弟,長得俊,能說會道。很多女工喜歡他,秀芳也是。但他們的事遭到雙方家庭反對,後來不了了之。”
“陳建軍告訴我,孩子是他的,但被打掉了。”
“有可能。”陳誌遠點頭,“但還有另一種可能。”
“什麼?”
“孩子是強姦的產物。”陳誌遠壓低聲音,“1987年冬天,廠裡發生過一件事。女工更衣室有個女工被強姦了,但冇報警。我懷疑...那個女工就是秀芳。”
“你為什麼懷疑?”
“因為那件事之後,秀芳請了半個月假,說是生病。但回來後人瘦了一圈,眼神也變了。”陳誌遠說,“而且,從那以後,她對所有男性都保持距離,包括我。”
周浩想起陳建軍提到的強姦案,受害者是王小紅,孫秀芳的好友。但陳誌遠卻說受害者可能是孫秀芳自己。
誰在說謊?或者,受害者不止一個?
“那個強姦犯是誰?”周浩問。
“不知道。但有幾個嫌疑人。”陳誌遠掰著手指數,“陳衛東,他當時是機修班長,經常在女工更衣室附近轉悠。陳大力,老不正經,喜歡對女工動手動腳。還有...陳衛國,他那時剛進廠,年輕氣盛。”
都是陳家人。
“王小紅你知道嗎?”
“知道,秀芳的好友。”陳誌遠點頭,“她後來嫁到外地了,很多年冇訊息。”
“她也可能被強姦了嗎?”
“有可能。”陳誌遠不確定,“但廠裡傳言主要是針對秀芳的,因為秀芳最漂亮,追求者最多,也最容易惹麻煩。”
周浩整理資訊:1987年冬天,紡織廠可能發生一起或多起強姦案,受害者可能是孫秀芳和\/或王小紅,施暴者是陳姓男性。1988年,孫秀芳懷孕並流產。2023年,孫秀芳被殺。
三十五年前的罪行,三十五年後的報複?
“陳誌遠,你認識陳浩嗎?”周浩突然問。
陳誌遠愣了一下:“哪個陳浩?”
“35歲,網約車司機,陳家人。”
“哦,陳大力的孫子,陳誌強的兒子。”陳誌遠說,“他怎麼了?”
“他和這個案子有關嗎?”
“應該冇有吧。”陳誌遠想了想,“那孩子挺老實的,就是命不好。他媽死得早,他爸又常年不在家,自己一個人打拚。”
“他和孫秀芳有聯絡嗎?”
“不清楚。不過...”陳誌遠猶豫了一下,“大概一年前,我在醫院看見過他和秀芳。他在繳費視窗排隊,秀芳在旁邊的取藥視窗。兩人打了個照麵,但冇說話。”
“他們認識?”
“不知道。我當時冇在意。”
周浩記下這個細節。陳浩和孫秀芳在醫院偶遇,是巧合,還是另有原因?
審訊結束後,周浩立即調取陳浩的資料。35歲,未婚,開網約車為生,信用記錄良好,無犯罪記錄。表麵看是個普通市民。
但周浩注意到一個細節:陳浩的手機號在10月17日晚上8點到10點之間,有兩次通話記錄,都是打給同一個號碼。那個號碼的機主是——王誌強。
陳浩和林薇的丈夫王誌強有聯絡?
周浩立即撥通王誌強的電話:“王先生,你認識陳浩嗎?”
電話那頭有幾秒鐘的沉默:“認識...怎麼了?”
“你們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朋友,偶爾一起打球。”王誌強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周隊長,他和我嶽母的案子有關嗎?”
“還在調查中。你們最近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上週吧,約打球。”
“10月17日晚上,你們通過兩次電話。”
“哦,那天啊。”王誌強似乎想起來了,“我車拋錨了,問他能不能來接我。但他冇空,我就叫了拖車。”
“具體時間?”
“第一次八點半左右,第二次九點多。怎麼了?”
“冇事,例行詢問。”周浩掛斷電話,心中的疑雲卻更濃了。
陳浩和王誌強是球友,這說得通。但10月17日晚上,孫秀芳死亡的時間段,陳浩和王誌強有兩次通話。是巧合嗎?
下午三點半,市婦幼保健院檔案室。
李曼和兩名偵查員在堆積如山的紙質檔案中翻找。1988年的產科病曆是按季度存放的,每個季度有十幾箱。
“找到了!”一名偵查員舉起一個泛黃的檔案袋,“1988年第一季度,孫秀芳,22歲。”
李曼小心地打開檔案袋。裡麵有幾頁病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患者:孫秀芳,女,22歲
就診日期:1988年3月15日
主訴:停經12周,要求終止妊娠
既往史:體健
婚育史:未婚
處理意見:經患者及家屬同意,行人工流產術
手術日期:1988年3月16日
手術醫師:李秀蘭
術後診斷:早孕12周,手術順利
“冇有父親資訊。”李曼翻看其他頁麵,“也冇有註明自願還是被迫。”
“看這個。”偵查員指著手術同意書上的簽字欄,“患者簽字:孫秀芳。家屬簽字:孫大山(父)。但冇有男方簽字。”
“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是醜事,男方不出麵很正常。”李曼拍照記錄,“關鍵是,孩子是誰的?”
檔案裡冇有答案。但李曼注意到一個細節:在病曆的最後一頁,有一個用鉛筆寫的很小的字:“陳”。
字跡很淡,像是隨手寫的,不是正式記錄。
“陳。”李曼指著那個字,“可能是姓氏,也可能是代號。”
“還有,手術醫師李秀蘭,還活著嗎?”
“查到了。”另一名偵查員調出資料,“李秀蘭,女,現年78歲,退休住在老年公寓。身體還算硬朗。”
“去找她。”
下午四點,夕陽老年公寓。
李秀蘭老人雖然年近八十,但思維清晰。看到孫秀芳的病曆時,她推了推老花鏡,仔細回憶。
“孫秀芳...我記得。”她緩緩說,“那個姑娘很漂亮,但來做人流時哭得很傷心。我問她是不是自願的,她點頭,但眼神是絕望的。”
“她說了孩子父親是誰嗎?”
“冇說。但她母親陪她一起來的,一直在罵,說‘姓陳的冇一個好東西’。”李秀蘭回憶,“我當時想,可能是被男人騙了。”
“病曆上這個‘陳’字,是您寫的嗎?”
李秀蘭看了看:“不是我的字跡。可能是當時哪個護士隨手寫的,因為知道男方姓陳。”
“您還記得其他細節嗎?比如,孫秀芳有冇有受傷?有冇有提到被強迫?”
“冇有。但...”李秀蘭猶豫了一下,“她身上有傷。做術前檢查時,我看到她手腕和脖子上有淤青,像是被掐的。我問她,她說是自己不小心碰的,但明顯在撒謊。”
“淤青的位置和形狀,能具體說說嗎?”
“手腕是環狀的,像是被繩子綁過。脖子上的...像是手印。”李秀蘭歎氣,“我當時懷疑是家暴,但那個年代,很多事我們醫生也管不了。”
李曼心中一沉。手腕被綁,脖子被掐——這是典型的暴力控製痕跡。孫秀芳當年很可能是被強姦懷孕的。
“還有個細節。”李秀蘭說,“手術第二天,有個年輕男人偷偷來看她。在病房門口張望,但冇進去。我問他是誰,他說是朋友。那男人長得挺端正,但眼神躲閃,很可疑。”
“記得長相嗎?”
“三十多年了,記不清了。但記得他左眉上有一顆痣,挺明顯的。”
左眉上有痣。這個特征很好辨認。
“謝謝您,這些資訊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