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置完任務,周浩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資訊,突然感到一陣疲憊。案子像一張網,越收越緊,但網中的魚似乎越來越多。
“周隊,還有件事。”李曼說,“那枚黃銅片的鑒定結果出來了。是某種老式儀表上的零件,上麵刻的編號‘837’是出廠序列號。我們查了廠家記錄,這個批次的儀表是八十年代生產的,主要供應給紡織廠、機械廠等國營企業。”
“紡織廠...”周浩想起陳誌遠就是紡織廠的電工,“這種零件,電工會用到嗎?”
“會。這種儀表常用於電機控製櫃,電工維修時會接觸到。”李曼調出圖片,“而且零件斷裂的痕跡很新,應該是近期損壞的。”
周浩眼睛一亮:“如果這枚零件是從凶手身上掉落的,那凶手很可能是個電工,或者懂電工知識的人。陳誌遠是老電工,陳明是維修工也懂電,陳誌強是貨車司機,不一定懂。”
這個發現讓調查方向再次聚焦到陳誌遠和陳明身上。
淩晨三點,陳明被正式拘留。審訊室裡,白熾燈照得他臉色慘白。
“陳明,我再問你一次,”周浩坐在他對麵,聲音平靜但帶著壓迫感,“10月17日晚上,你到底在孫秀芳家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冇做!”陳明激動地說,“我就檢查了樓道燈,然後就走了!”
“那你的工具包裡為什麼會有孫秀芳家衛生間的地漏蓋子?”周浩突然問。
這是剛剛從陳明工具包裡發現的新證據——一個塑料地漏蓋子,上麵有孫秀芳家衛生間特有的水垢痕跡。技術人員比對確認,這個蓋子就是孫秀芳家衛生間缺失的那個。
陳明愣住了,顯然冇想到警察找到了這個。
“我...我上次修水管時不小心帶出來的,忘了還回去。”
“修水管是半年前的事,地漏蓋子在你的工具包裡放了半年?”周浩冷笑,“陳明,你的謊話越來越拙劣了。”
“是真的!”
“那好,解釋一下這個。”周浩推過去一張照片,是孫秀芳那封未完成的信,“她在信裡說你在她家衛生間裝了攝像頭。你承認了。但她說的是‘裝了什麼東西’,不是‘裝過’。也就是說,她發現的時候,攝像頭還在。你卻說裝了兩個月就被她發現拆了。誰在說謊?”
陳明的額頭滲出更多冷汗:“她...她可能記錯了。”
“一個知道自己可能被害的人,會記錯這麼重要的細節嗎?”周浩身體前傾,盯著陳明的眼睛,“陳明,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坦白,或者等我們找到鐵證。你知道區彆有多大。”
審訊室安靜得能聽到陳明粗重的呼吸聲。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敲在他心上。
“我...”陳明開口,又閉上,反覆幾次。
周浩耐心等待。審訊就像釣魚,不能急,要等魚自己咬鉤。
終於,陳明崩潰了:“我說...我說一部分。”
“說。”
“攝像頭...我確實裝了。但不止一個。”陳明不敢看周浩的眼睛,“我在她臥室也裝了一個,藏在空調出風口裡。那個她冇發現。”
周浩握緊了拳頭。臥室攝像頭,可能拍到了案發過程。
“存儲卡呢?”
“在...在我家電腦裡。”陳明小聲說,“但我看過,17號晚上的內容...是空的。”
“空的?”
“對。那天晚上攝像頭被人為關閉了,或者破壞了。我第二天去取卡時,發現攝像頭不工作了,存儲卡裡最後的內容是17號下午五點。”
“你為什麼不修?”
“我不敢。孫秀芳剛死,我去修攝像頭,不是自投羅網嗎?”陳明苦笑,“所以我撒謊說隻裝了一個,還早就被髮現了。”
“電腦密碼是多少?”
陳明說了一串數字。趙建國立即通知技術科破解電腦。
“繼續說,地漏蓋子怎麼回事?”
“那是...”陳明猶豫了一下,“是我18號上午去的。”
“18號上午?孫秀芳已經死了!”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她死了!”陳明激動起來,“18號早上,陳建國給我打電話,說孫秀芳家衛生間漏水,樓下投訴,讓我去看看。我就去了,敲門冇人應,我用備用鑰匙開門進去...”
“你進去了?”
“進去了。客廳冇人,我以為她出門了,就去衛生間檢查。地漏確實堵了,我就拆了蓋子清理。後來聽到臥室有動靜,我過去一看...”陳明臉色慘白,“看到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知道出事了,趕緊跑了。”
“你冇報警?”
“我害怕!我裝了攝像頭,警察一查就會懷疑我!”陳明哭出來,“所以我拿了地漏蓋子,想毀滅痕跡,但太慌張,就塞進了工具包。”
“陳建國為什麼讓你去?他知道孫秀芳死了嗎?”
“我不知道。他電話裡冇說,就說漏水。但後來他死了...我懷疑他知道什麼,被人滅口了。”
周浩迅速理清時間線:17號晚上孫秀芳被殺,18號早上陳建國讓陳明去孫秀芳家,18號中午陳建國“自殺”。如果陳明說的是真話,那麼陳建國在18號早上就知道孫秀芳死了,或者至少知道她家有問題。
“陳建國還跟你說了什麼?”
“就說漏水,讓我趕緊去。語氣很急。”陳明回憶,“但我現在想想,他可能是在試探我。如果我是凶手,聽到要去孫秀芳家,一定會露出破綻。”
“你覺得陳建國在懷疑你?”
“可能。或者他在懷疑彆人,想通過我去證實什麼。”
審訊進行到淩晨四點。陳明交代了很多,但始終否認殺人。他的供詞部分可信,部分存疑,需要進一步覈實。
最關鍵的是臥室攝像頭的存儲卡——如果真如陳明所說,17號晚上的內容被刪除或破壞了,那說明凶手知道攝像頭的存在,並且有足夠的技術或時間處理。
誰會知道臥室有攝像頭?安裝者陳明,可能還有...陳誌遠?
陳明說兩個月前陳誌遠去他家,看到過攝像頭設備。如果陳誌遠記住了,或者在孫秀芳家發現了攝像頭...
“你和陳誌遠最近一次見麵是什麼時候?”周浩問。
“一週前,在院裡碰見,打了個招呼。”
“他有冇有問過你攝像頭的事?”
“冇有。”
“他有冇有可能知道你在孫秀芳家裝了攝像頭?”
陳明想了想:“有可能。有一次我和他喝酒,喝多了,可能說漏嘴了。但我不確定。”
又是一個疑點。
早上六點,天矇矇亮。技術科傳來訊息:陳明的電腦破解成功。
“周隊,電腦裡確實有大量偷拍視頻。”李曼在電話裡說,“包括孫秀芳衛生間和臥室的。但正如陳明所說,臥室攝像頭在10月17日下午五點後就冇有記錄了。我們恢複了部分數據,發現檔案是被手動刪除的,刪除時間是10月18日淩晨1點23分。”
“能恢複嗎?”
“正在嘗試,但希望不大。刪除軟件很專業,覆蓋了多次。”
“刪除時間1點23分...”周浩計算著,“孫秀芳死亡時間是17號晚上8-10點,陳建國死亡時間是18號中午。1點23分,凶手可能還在處理現場。”
“還有一個發現。”李曼說,“我們在電腦裡找到了陳明的網購記錄。他不僅在孫秀芳家裝了攝像頭,還在小區其他幾個獨居女性家裝了。總共五個受害者。”
周浩感到一陣噁心。陳明是個慣犯,偷拍成癮。
“這些女性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我們已經通知她們了。”
掛斷電話,周浩走到窗邊。晨曦微露,城市開始甦醒。但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早晨,有多少罪惡正在陽光下潛行?
趙建國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陳誌強那邊有訊息了。他10月17日晚上出車去鄰市,有高速公路收費記錄和加油站監控為證,不在場證明很紮實。”
“所以排除他了?”
“暫時排除。DNA樣本正在采集,但就算匹配,他也冇有作案時間。”
案子又回到了原點:陳誌遠和陳明。
但陳明有不在場證明嗎?他說17號晚上檢查完樓道就回家了,妻子作證。但這個證明很薄弱,妻子可能包庇。
陳誌遠呢?獨居,無人證明。
“周隊,陳誌遠找到了。”對講機裡傳來偵查員的聲音,“他在城北公墓。”
“公墓?他在那裡乾什麼?”
“不知道。我們跟蹤他到了這裡,他在一個墓碑前坐著,已經坐了兩個小時了。”
周浩看了看時間,早上六點半。一個61歲的老人,在深秋的清晨,獨自坐在公墓裡。
“哪個公墓?”
“北山公墓。孫秀芳母親的墓就在那裡。”
周浩立即動身。二十分鐘後,他來到了北山公墓。晨霧還未散儘,墓碑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偵查員指了一個方向,周浩獨自走過去。
在一片老墓區,陳誌遠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麵前是一座雙人墓。墓碑上刻著兩個名字:孫王氏(孫秀芳母親),孫秀芳。
孫秀芳的名字是新刻的,墨跡還冇乾透。
陳誌遠冇有察覺周浩的到來,他專注地看著墓碑,手裡拿著一塊布,仔細擦拭著碑麵。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撫摸愛人的臉。
周浩靜靜站了五分鐘,纔開口:“陳師傅。”
陳誌遠身體一震,緩緩回頭。他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周隊長。”他聲音沙啞,“你們還是找到我了。”
“為什麼在這裡?”
“送送她。”陳誌遠轉回頭,看著墓碑,“她媽媽生前對我不錯,知道我喜歡秀芳,還說幫我勸勸。可惜,秀芳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您昨晚去哪兒了?”
“在家。”陳誌遠說,“但我知道你們會來搜查,就出來了。在公園長椅上坐了一夜,天亮了來這裡。”
“為什麼要躲?”
“怕。”陳誌遠苦笑,“怕你們像對陳明那樣,把我抓起來。我冇殺人,但我有嫌疑,我知道。”
“您知道自己有嫌疑,還躲?”
“清白的人也會害怕。”陳誌遠站起身,他比周浩矮半個頭,背駝得厲害,“周隊長,我承認,我喜歡秀芳,喜歡了四十五年。但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得到她。我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那您為什麼要跟蹤她,偷拍她?”周浩拿出從陳誌遠家搜出的照片。
陳誌遠看著那些照片,眼神複雜:“我隻是想看看她。她過得幸福,我就安心。她丈夫常年在外,女兒工作忙,她一個人,我擔心她。”
“擔心到要偷拍?”
“我老了,腿腳不便,不能常去看她。看看照片,就像看到她一樣。”陳誌遠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知道這不對,但我控製不住。”
“10月17日晚上,您到底在哪兒?”
“在家。”陳誌遠重複,“看電視,睡覺。”
“有人證明嗎?”
“冇有。”他頓了頓,“但有個鄰居可能聽到我電視的聲音。我耳朵不好,電視開得很大聲。”
“哪個鄰居?”
“樓下301的老王,他上夜班,晚上十點下班。如果那天他下班時聽到我電視聲,就能證明我在家。”
周浩記下這個資訊。如果屬實,陳誌遠的不在場證明就有了。
“陳師傅,最後一個問題。”周浩看著他的眼睛,“您知道陳明在孫秀芳家裝了攝像頭嗎?”
陳誌遠愣住了,顯然冇想到這個問題。幾秒鐘後,他點頭:“知道。”
“怎麼知道的?”
“有一次陳明喝多了,說漏嘴了。”陳誌遠說,“我罵他變態,讓他拆了。他說早拆了,但我懷疑他冇拆乾淨。”
“您為什麼冇告訴孫秀芳?”
“我怕她害怕。”陳誌遠低下頭,“而且,陳明是我侄子,我想給他改過的機會。”
“您給他機會,卻讓孫秀芳處於危險中。”
“我錯了。”陳誌遠老淚縱橫,“我真的錯了。如果我早點告訴她,她可能就不會...”
他哭得說不出話,整個人佝僂著,像一株被風霜打垮的老樹。
周浩看著這個老人,心中五味雜陳。陳誌遠有嫌疑,但他的悲傷看起來那麼真實。一個愛了四十五年的人死了,凶手中可能有自己的侄子,這種痛苦,足以摧毀任何人。
“陳師傅,我們需要您配合調查,包括DNA比對。”周浩說,“您願意嗎?”
“願意。”陳誌遠擦掉眼淚,“隻要能找到真凶,我什麼都願意。”
離開公墓時,周浩回頭看了一眼。陳誌遠還坐在墓碑前,背影孤獨而蒼涼。
晨霧漸散,陽光刺破雲層,但周浩心中的迷霧卻越來越濃。
陳明承認偷拍但否認殺人,陳誌遠承認單戀但否認涉案。兩人都有動機,都有條件,但都冇有鐵證。
而第三個陳家人——陳誌強,有不在場證明。
那麼,陳建國指甲縫裡的皮屑到底是誰的?那個罕見的M7b線粒體DNA,屬於陳家的哪個分支?
還有那枚黃銅片,那個被刪掉的監控視頻,那個丟失的玉鐲...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卻始終隔著一層薄紗。
回到車上,周浩接到李曼的電話,聲音興奮:“周隊,有新發現!我們從陳明電腦裡恢複了一段被刪除的視頻,雖然不完整,但拍到了重要內容!”
“什麼內容?”
“10月17日晚上7點58分,有人進入孫秀芳的臥室。不是陳明,也不是陳誌遠。是一個我們冇見過的人!”
周浩的心跳加速:“能看清臉嗎?”
“太暗,看不清。但體型特征很明顯:身高約1米75,左肩低右肩高,走路有點跛。最重要的是——他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
工具箱。監控裡那個戴帽子的人手裡也提著東西。
“視頻有多長?”
“隻有十七秒,然後攝像頭就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但在這十七秒裡,這個人說了一句話。”
“說的什麼?”
李曼停頓了一下:“他說:‘秀芳,我來看你了。’”
聲音經過處理,有些失真,但能聽出是箇中年男人的聲音。
不是陳誌遠蒼老的聲音,也不是陳明的聲音。
是第三個人。
一個孫秀芳認識,會直呼她“秀芳”的人。
周浩掛斷電話,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案子,剛剛有了新的轉折。
而這個轉折,可能會揭開一個隱藏更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