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兩輛冇有任何標誌的黑色SUV悄然停在城東機械廠家屬院外。周浩透過車窗看著3棟和5棟的窗戶,大部分已經暗了,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陳誌遠家冇亮燈。”副駕駛的趙建國低聲說,“陳明家在二樓,燈還亮著。”
無線電裡傳來各小組的確認聲:“一組就位。”“二組就位。”“三組控製出入口。”
周浩看了看時間:“按計劃行動。趙隊帶一組去陳明家,我帶二組去陳誌遠家。注意,如果遇到抵抗,先控製,彆硬來。”
“明白。”
十二名偵查員分成兩隊,悄無聲息地進入小區。夜晚的老舊小區格外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
周浩帶著六個人來到3棟402室門前。他抬手敲門,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
冇有迴應。
又敲了三次,依然無聲。
“技術開鎖。”周浩下令。
技術人員上前,不到三十秒,老式防盜鎖應聲而開。門打開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氣味撲麵而來——灰塵、黴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藥味。
“警察!有人嗎?”
無人應答。
周浩打開手電,按下牆上的開關。日光燈閃爍了幾下才亮起,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陳誌遠的家和上次來冇什麼變化,一樣的簡陋,一樣的整潔到近乎病態。但周浩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牆上少了一張照片。
他記得上次來,牆上掛著五六張紡織廠時期的老照片。現在,其中一張不見了。他仔細回憶,缺失的那張是電工班的合影,背景裡有孫秀芳推自行車的身影。
“他拿走了有孫秀芳的照片。”周浩對身邊的偵查員說,“仔細搜,任何紙質物品、電子設備都要檢查。”
搜查開始。偵查員戴上手套,有條不紊地翻查每一個角落。周浩則徑直走向那個工具箱。
工具箱還放在牆角,但裡麵的電線少了一卷——正是那捲黑色膠皮電線。周浩記得上次看到時有三卷,現在隻剩兩卷。
“工具箱裡的電線少了一卷。”他記錄下來,“和保安陳建國上吊用的電線很像。”
“周隊,這裡有發現。”一名偵查員在衣櫃頂部的夾層裡找到一個小木盒。
木盒冇有鎖,打開後,裡麵是一些雜亂的物品:幾枚生鏽的螺絲、一把舊鑰匙、一個褪色的紅袖章——上麵印著“紡織廠安全監督”。還有一張摺疊得很仔細的紙條。
周浩小心展開紙條。是一封情書,字跡工整但稚嫩,用的是八十年代常見的藍色墨水:
“秀芳同誌:自從在車間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我這輩子完了。你的笑容像春天的陽光,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控製不住自己的心。如果你願意,我願意用一生來守護你。陳誌遠。1985年4月7日。”
冇有寄出,或者寄出了被退回。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磨損,顯然被反覆翻看過。
“1985年,”周浩計算著時間,“那時候孫秀芳才20歲,陳誌遠25歲。這封信他保留了將近40年。”
40年的執念。足以讓一個正常人的心理扭曲到什麼程度?
“周隊,床下有東西。”另一名偵查員趴在地上,用伸縮鏡觀察床底,“好像是個鐵盒子。”
鐵盒子被拖出來,不大,長約四十厘米,寬二十厘米,表麵鏽跡斑斑。盒子上了鎖,但鎖很小。
“撬開。”
技術員用工具輕輕一撬,鎖開了。盒子裡麵的東西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疊照片。全是孫秀芳。
有些明顯是偷拍的:孫秀芳在菜市場買菜,在公園練太極,在小區門口等女兒。照片的時間跨度很大,從十幾年前的膠捲照片到最近的數碼列印,背景服裝都在變化。
最近的一張,拍攝時間是10月15日——孫秀芳生日那天。照片裡,孫秀芳提著蛋糕從超市出來,林薇牽著浩浩跟在後麵。拍攝角度很隱蔽,像是在馬路對麵的車裡。
“跟蹤偷拍,”趙建國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周隊,陳明這邊有重大發現。”
“我馬上過來。”
5棟203室的氣氛截然不同。
陳明和妻子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他們的女兒不在家,說是去同學家過夜了——這個巧合讓周浩更加懷疑。
“陳明,解釋一下。”趙建國將監控截圖放在茶幾上,“你說10月17號晚上在家看電視,但監控顯示你出現在孫秀芳的小區。”
陳明的額頭滲出冷汗:“我...我記錯了。那天晚上我是去了,是去...去檢查樓道照明。”
“晚上九點多檢查照明?”
“有些老人反映樓道燈不亮,我們晚上去查,能看得清楚。”陳明解釋,但聲音在顫抖。
“那為什麼撒謊?”
“我...我怕惹麻煩。孫秀芳死了,我怕你們懷疑我,就說了謊。”他看向妻子,“老婆,你幫我說說話啊。”
陳明的妻子李素珍是個瘦小的女人,一直低著頭,此刻才抬起臉,眼睛裡滿是恐懼:“警察同誌,我老公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那晚是去工作了,回來還跟我說累死了。”
“幾點回來的?”
“十點多吧。”
“具體時間?”
“不記得了...”
趙建國不再追問,轉向搜查小組:“有什麼發現?”
“發現了一檯筆記本電腦,密碼保護。還有幾個U盤。”技術人員彙報,“在工具箱裡找到一些微型攝像頭部件,和市場上常見的偷拍設備類似。”
聽到“偷拍設備”,陳明的臉瞬間慘白。
“陳明,”周浩走進來,聲音冰冷,“孫秀芳在信裡說,你在她家衛生間裝了攝像頭。這是真的嗎?”
“冇有!我...我怎麼可能...”
“那這些是什麼?”周浩指著證物袋裡的攝像頭部件。
陳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素珍突然站起來,情緒激動:“陳明!你到底做了什麼?!你說啊!”
“我...我隻是...”陳明崩潰了,雙手捂住臉,“我隻是裝了攝像頭,但我冇殺人!真的!”
“什麼時候裝的?裝了幾個?”
“半年前,修水管的時候。”陳明聲音哽咽,“就裝了一個,在衛生間排氣扇旁邊。我想看...看她洗澡。”
李素珍尖叫一聲,撲上去打丈夫:“你這個變態!你混蛋!”
偵查員上前拉開她。陳明癱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繼續說。”周浩示意記錄員。
“裝了之後,我每週會去取一次存儲卡,換新的。”陳明不敢看妻子,“看了大概兩個月,有一次被她發現了。她拆了攝像頭,但冇聲張。我以為事情就過去了...”
“什麼時候發現的?”
“大概一個月前。”
“之後你還去過她家嗎?”
“去過一次,她打電話說水管又漏水。”陳明抬起頭,“那次她警告我,說如果再發現攝像頭,就報警。我害怕,就冇再裝了。”
“10月17號晚上你去小區乾什麼?”
“真的是檢查照明。”陳明急切地說,“我發誓!那天我冇去孫秀芳家,我檢查完三號樓就離開了。監控可以證明,我9點40分就出來了。”
“你離開時掉了一個白色瓶子,是什麼?”
陳明愣住了,顯然冇料到警察連這個都知道:“是...是安眠藥。我失眠,隨身帶著。”
“藥瓶呢?”
“在工具包裡。”
偵查員檢查陳明的工具包,果然在側袋裡找到一個白色小藥瓶,標簽上寫著“地西泮”,瓶底的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
“陳建國上吊那天,胃裡也有地西泮。”周浩盯著陳明,“你怎麼解釋?”
“什麼?!”陳明瞪大眼睛,“我...我不知道啊!我的藥一直都在,你看,瓶子裡還有十幾片。”
技術人員檢查藥瓶,確實還有藥片,數量和陳明說的相符。但如果陳明從彆處拿了藥給陳建國,這個瓶子就不能證明什麼。
“你和陳建國最後一次通話,他說了什麼?”
“就問我借工具,我說在儲物間,讓他自己拿。”陳明回憶,“但他聲音很奇怪,很緊張,好像在害怕什麼。”
“害怕?”
“對,說話斷斷續續的,還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家,他就掛了。”
周浩和趙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陳建國的緊張,可能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秘密,或者要去見一個讓他害怕的人。
“陳明,你叔叔陳誌遠最近和你有聯絡嗎?”
這個問題讓陳明再次緊張起來:“冇...冇什麼聯絡。就偶爾在院裡碰見打個招呼。”
“他有冇有跟你提過孫秀芳?”
“提過...一次。”陳明小聲說,“大概兩個月前,他說在菜市場見到孫秀芳了,說她還是那麼好看。我就隨口應付了幾句。”
“陳誌遠對孫秀芳的感情,你知道嗎?”
“知道一點。廠裡老人都知道,他當年追孫秀芳追得很瘋。”陳明頓了頓,“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以為他早忘了。”
“他忘了嗎?”
陳明沉默了很久,才說:“可能冇忘。我有次去他家,看到牆上都是孫秀芳的照片...偷拍的,很多都是最近的。”
“你當時什麼反應?”
“我覺得有點可怕,但冇敢說。他是我叔叔,平時對我還行,我不想惹事。”
詢問持續到深夜。陳明承認了安裝攝像頭,但堅決否認殺人。他的不在場證明薄弱,妻子的證詞也模棱兩可。更重要的是,他的DNA與現場證據有部分匹配,作案動機和條件都存在。
“陳明,我們需要采集你的血液樣本,做更精確的DNA比對。”周浩說,“你可以拒絕,但那樣我們會申請強製令。”
陳明苦笑:“采吧。反正我冇殺人,不怕。”
采血過程中,周浩注意到陳明左手腕上有一道抓痕,和孫秀芳指甲縫裡皮屑的位置吻合。
“這傷怎麼來的?”
“修車時劃的。”陳明迅速拉下袖子,“好幾天了。”
周浩冇有追問,但記下了這個細節。
淩晨一點,刑偵支隊會議室燈火通明。
白板上貼滿了新的照片和線索:陳誌遠偷拍的孫秀芳照片,陳明工具箱裡的攝像頭部件,那封1985年的情書,還有陳明手腕上的抓痕。
“目前來看,陳明的嫌疑最大。”趙建國分析,“他有作案動機——偷拍被髮現,怕孫秀芳報警。有作案條件——作為物業維修工,可以自由進出小區,甚至有鑰匙或門禁卡。DNA部分匹配,手腕有抓傷,監控拍到他在現場,還撒謊隱瞞行蹤。”
“但有幾個疑點。”周浩用筆敲著白板,“第一,如果陳明是凶手,他為什麼要拿走孫秀芳的玉鐲?那對他有什麼意義?第二,陳建國指甲縫裡的皮屑DNA和陳明高度匹配但不完全一致,如果是陳明,應該是完全匹配。第三,陳明承認安裝攝像頭,但那是半年前的事,孫秀芳一個月前才發現。如果要滅口,為什麼等到現在?”
法醫老秦開口:“關於第一點,拿走紀念品是很多性犯罪者的特征。玉鐲可能是他性幻想的投射。關於第二點,DNA不完全匹配可能是因為樣本降解,或者陳明有親緣關係很近的兄弟——比如同卵雙胞胎,但戶籍顯示他冇有兄弟。”
“親緣關係很近...”周浩思考著,“陳誌遠是他叔叔,Y染色體相似,但線粒體DNA不同。如果是陳誌遠作案,皮屑DNA應該和陳誌遠更匹配,但實際是和陳明更匹配。”
李曼調出DNA比對數據:“我重新分析了數據。陳建國指甲縫裡的皮屑,Y-STR和陳明匹配7個位點,和陳誌遠匹配6個。但皮屑的線粒體DNA很特殊,屬於一個罕見的M7b單倍型。這個型在本市人口中隻占0.3%。”
“陳明和陳誌遠的線粒體DNA呢?”
“陳明是常見的D4型,陳誌遠是G2型。都和M7b不匹配。”李曼放大圖譜,“也就是說,留下皮屑的人,不是陳明,也不是陳誌遠,但和他們在父繫上有很近的親緣關係。”
會議室陷入沉默。
“陳家有第三個男人?”趙建國推測。
“可能。”周浩轉向戶籍警,“陳家的完整家族樹查出來了嗎?”
戶籍警小張調出電腦資料:“陳誌遠的父親陳大強有三兄弟:陳大剛、陳大力。陳大剛是陳明的父親。陳大力那一支比較複雜——他有兩個兒子,陳誌剛和陳誌強。陳誌剛五十歲,在外地打工。陳誌強四十八歲,在本市,但住城南,很少回城東。”
“陳誌強做什麼工作?”
“貨車司機。有過一次前科,五年前因打架鬥毆被治安拘留十五天。”
“他和陳誌遠、陳明關係如何?”
“據鄰居反映,陳大力那一支和陳大強、陳大剛關係不好,很少來往。陳誌強更是多年不回老院子。”
周浩在白板上寫下“陳誌強”的名字:“查他10月17日晚上的行蹤。還有,秘密采集他的DNA樣本。”
“如果他拒絕呢?”
“先想辦法弄到他的生物檢材——用過的水杯、菸頭、嚼過的口香糖都可以。”周浩說,“但注意方式,彆打草驚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