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城東機械廠家屬院。
周浩和趙建國帶著兩名偵查員,冇有開警車,穿著便衣走進這個破舊的小區。院子裡有幾個老人在下棋,看到陌生人,都投來警惕的目光。
5棟203室的門上貼著春聯,已經褪色。敲門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開門,身材微胖,頭髮稀疏,穿著沾有機油的工作服。
“陳明先生?”周浩出示證件,“我們是警察,想瞭解一些情況。”
陳明的臉色瞬間變了:“警察?什麼事?”
“關於孫秀芳的案子,您聽說了嗎?”
“聽...聽說了。”陳明眼神閃爍,“但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們查到,您10月17日晚上9點50分,和陳建國通過電話。”周浩盯著他的眼睛,“能說說通話內容嗎?”
陳明嚥了口唾沫:“他...他問我借工具。說家裡的水管壞了,要借扳手。”
“晚上9點50分借扳手?”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但他說急用,我就說工具箱在樓道儲物間,讓他自己去拿。”
“後來呢?”
“後來我就睡了。第二天聽說他...他自殺了。”陳明低下頭,“我真冇想到他會...”
“你們是親戚嗎?”趙建國問。
“算是遠房堂兄弟。他爸和我爸是表兄弟。”陳明說,“但來往不多,就是偶爾碰見打個招呼。”
周浩注意到,陳明說話時手一直在搓褲縫,典型的緊張表現。
“10月17日晚上7點到10點,您在哪兒?”
“在家看電視。”陳明說,“我老婆可以證明。”
“您妻子在家?”
“在。她那天感冒,早早就睡了。但我在客廳看電視,她知道的。”
“看的什麼節目?”
“《法治在線》,然後是個抗戰劇。”陳明對答如流,像是早有準備。
周浩環視房間。陳設普通,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牆上掛著全家福,陳明、一箇中年婦女,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您認識孫秀芳嗎?”
“不認識。”陳明迅速回答,但太快了,反而可疑。
“她是您負責的小區的住戶,3號樓302。您作為物業維修工,冇去過她家?”
陳明猶豫了一下:“去...去過一次,大概是半年前,修水管。”
“當時什麼情況?”
“就是普通維修,水管漏水。修好我就走了。”
“孫秀芳一個人在家?”
“對。”
“她給您倒水了嗎?或者有什麼特彆舉動?”
“冇有,就站在旁邊看著,修完說了聲謝謝,我就走了。”陳明頓了頓,“警察同誌,你們到底懷疑我什麼?我跟那個女的不熟,陳建國自殺我也很意外,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詢問持續了二十分鐘。陳明的回答看似合理,但過於流暢,像是排練過的。而且當問到關鍵時間點時,他的妻子正好在臥室睡覺,無法提供實質性證明——這個巧合太刻意。
離開陳明家後,周浩讓兩名偵查員留在小區,監視陳明的動向。他和趙建國則去了3棟,想再找陳誌遠。
但402室冇人應門。
“剛纔看到陳誌遠出門了。”樓下曬太陽的一個老太太說,“往東邊去了,拎著個布袋子。”
“什麼時候?”
“大概一小時前。”
周浩和趙建國在小區裡轉了一圈,冇找到人。正準備離開時,趙建國的手機響了。
是留在局裡的偵查員打來的。
“趙隊,陳明的戶籍資訊查到了。他父親叫陳大剛,已經去世。陳大剛有個親哥哥叫陳大強——是陳誌遠的父親。”
“所以陳明是陳誌遠的侄子?”
“對,親侄子。陳誌遠未婚無子,陳明算是他最近的親屬。”
趙建國掛斷電話,看向周浩:“親叔侄。陳誌遠和陳明。”
周浩腦中閃過遺傳學知識:叔侄的Y-STR會高度相似,因為來自同一父係。
現場精液的Y-STR,陳建國指甲縫裡皮屑的Y-STR,陳誌遠,陳明...這些點開始連接。
“如果凶手是陳誌遠,”他分析道,“陳建國可能看到了什麼,去找陳誌遠對質,發生衝突,指甲抓下了皮屑。然後陳誌遠殺了陳建國,偽裝成自殺。而陳明作為侄子,可能知情,甚至可能幫忙。”
“但動機呢?”趙建國問,“陳誌遠為什麼要殺孫秀芳?45年後的情殺?”
“執念。”周浩想起陳誌遠日曆上那個圈,“45年的執念,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
傍晚五點,周浩回到刑偵支隊時,技術科有了新的發現。
“周隊,我們在重新檢查現場照片時,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李曼調出臥室梳妝檯的高清照片,“你看這個。”
照片放大到麵霜瓶子滾落的位置。在瓶子和牆壁的縫隙裡,有一個小小的反光點。
“這是什麼?”
“我們讓現場組回去仔細搜查,找到了這個。”李曼打開證物袋,裡麵是一枚小小的金屬片,約指甲蓋大小,呈不規則形狀,邊緣有斷裂痕。
“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掉下來的。”
“對。”李曼用鑷子夾起金屬片,“初步檢測,是黃銅,表麵有磨損。上麵有很淺的刻痕,像是...編號的一部分。”
周浩湊近看,在放大鏡下,確實能看到幾個模糊的數字:“...8...3...7...”
“可能是工具編號,或者設備編號。”李曼說,“已經送去做更精細的鑒定了。”
“位置在哪裡找到的?”
“梳妝檯和牆壁的夾縫裡,很隱蔽。可能是凶手和死者搏鬥時,從凶手身上掉落的。”
周浩盯著那枚小小的金屬片。如果是工具編號,就能追溯到工具的主人。如果是設備編號,可能是某種儀器的部件。
“還有,這是陳誌遠和陳明的DNA比對結果。”李曼調出另一份報告,“從陳誌遠家提取的毛髮,Y-STR和現場精液樣本匹配6個位點。陳明的口腔拭子,匹配7個位點。”
“陳明匹配度更高?”
“是的。但兩人的線粒體DNA不同,因為來自不同的母係。”李曼解釋,“現場精液的線粒體DNA,和陳明的不匹配,和陳誌遠的...也不完全匹配,但有相似性。”
“什麼意思?”
“意思是,凶手可能是陳家的另一個男性,和陳誌遠、陳明有親緣關係,但又不是直係。”李曼調出陳家家族樹的初步草圖,“陳誌遠的父親陳大強有兩個兄弟,陳大剛和陳大力。陳大剛是陳明的父親。陳大力那一支的情況還不清楚,需要進一步調查。”
周浩看著那張複雜的家族樹。陳姓家族在城東是個大家族,分支眾多。如果凶手真的在其中,排查工作量巨大。
“不過,我們還有一個發現。”李曼調出監控畫麵,“你看這個。”
畫麵是案發小區對麵便利店攝像頭拍到的。在戴帽子男子進入小區後約十分鐘,另一輛電動車駛入小區。騎車人穿著物業維修工的衣服,戴著頭盔。
“這是誰?”
“我們調取了物業公司的排班表,10月17日晚班維修工是...陳明。”
畫麵中,陳明在7點52分進入小區,比戴帽子男子晚十分鐘。9點40分離開,比戴帽子男子早離開,但時間有重疊。
“陳明說他那天在家看電視。”周浩說,“但監控顯示他在小區。他在撒謊。”
“而且,”李曼切換畫麵,“你看他離開時的狀態。”
9點40分的畫麵中,陳明騎車離開小區,車速很快。在出大門時,他的工具包從車上掉下來,東西散落一地。他匆忙下車撿拾,有一個白色的物體滾到路邊——看起來像個小瓶子或者罐子。他撿起來,迅速塞回包裡,騎車離開。
“把這個白色物體放大。”
畫麵經過增強,那個白色物體顯示為一個小塑料瓶,瓶身上有紅色標簽,但太模糊看不清字。
“像藥瓶。”周浩判斷。
陳明在孫秀芳死亡當晚出現在小區,撒謊隱瞞,離開時匆忙掉落物品...這些行為都極其可疑。
“申請搜查令,搜查陳明的家和工作場所。”周浩做出決定,“還有他的電動車、工具包,全部仔細檢查。”
“那陳誌遠呢?”
“同時搜查。這兩人都可能涉案。”周浩思考片刻,“但要注意方式,不要打草驚蛇。先以配合調查的名義,提取更完整的DNA樣本。如果拒絕,再強製搜查。”
晚上七點,就在搜查令即將批下來時,一個意外電話打了進來。
是孫建軍。
“周隊長,我想起一件事。”他的聲音急切,“秀芳死後,我整理她的遺物,在衣櫃最下麵發現了一個盒子,之前冇注意。裡麵有一些舊東西,還有...還有一封信。”
“信?”
“不是燒掉的那封。是新的,冇寄出的信。”孫建軍聲音顫抖,“是秀芳寫的,但冇寫完。好像是...好像是寫給警察的。”
周浩立即驅車前往孫建軍暫住的賓館。在房間裡,孫建軍遞給他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有一些老照片、幾枚獎章、一對銀耳環,還有一封寫在信紙上的信。信冇有信封,隻有兩頁,字跡工整但略顯潦草,像是匆忙寫的。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請警察同誌注意以下幾個人:”
“1.陳誌遠。他最近又來找我了,說這麼多年一直忘不了我。我很害怕,但他冇有過激舉動,我也冇證據報警。”
“2.小區保安陳建國。他總來我家,眼神不對。我女兒讓我換鎖,我還冇來得及。”
“3.維修工陳明。他修水管時,在我家衛生間裝了什麼東西,可能是攝像頭。我發現後拆了,但冇聲張,怕報複。”
“我不知道他們會做什麼,但我最近總覺得不安。女兒讓我去她家住,我說再等等...”
信在這裡中斷了,最後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在極度恐懼下寫的。
周浩盯著那封信,血液都涼了。
孫秀芳預感到危險,甚至寫下了嫌疑人的名字。但她為什麼冇報警?為什麼冇把信交給任何人?
“這盒子一直放在哪裡?”他問孫建軍。
“衣櫃最下麵的暗格裡,用衣服壓著。”孫建軍說,“秀芳可能想藏起來,不讓彆人發現。”
“她什麼時候寫的信?”
“不知道。但墨水還挺新,應該是最近。”
周浩仔細看信紙。普通的橫線紙,黑色水筆。信中提到陳明在衛生間裝攝像頭——這解釋了陳明說謊的原因。他被孫秀芳發現了秘密。
而陳誌遠“最近又來找我了”——這意味著45年的執念並未消散,反而在近期複燃。
陳建國的騷擾也在持續。
三個姓陳的男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威脅著孫秀芳的安全。然後,她死了。
“孫師傅,這封信我們需要作為證物。”周浩小心地將信裝進證物袋,“您還有其他發現嗎?”
孫建軍搖頭,老淚縱橫:“我要是早點回來...要是我在家...秀芳就不會...”
林薇抱住父親,也泣不成聲。
離開賓館時,周浩的心情極其沉重。那封未完成的信,像一個死者的控訴,指向三個明確的嫌疑人。
但其中兩個已經無法開口:孫秀芳死了,陳建國死了。
隻剩下陳誌遠和陳明。
而根據那封信,陳明可能安裝了攝像頭——如果攝像頭還在,可能會記錄下關鍵證據。
周浩撥通電話:“趙隊,搜查重點放在陳明家可能存在的電子設備,特彆是微型攝像頭、存儲卡、電腦。還有,查他的網購記錄,看有冇有買過監控設備。”
“明白。搜查令已經批了,今晚行動。”
“注意安全。這兩人都可能很危險。”
掛斷電話,周浩站在賓館樓下,看著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看似平靜的城市裡,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罪惡?
孫秀芳,一個普通的母親,一個善良的女人,為什麼會成為三個男人扭曲慾望的目標?45年的執念,半年的騷擾,偷偷安裝的攝像頭...這些看似不相乾的行為,最終交彙成一場謀殺。
但真相真的這麼簡單嗎?
三個嫌疑人,一個死了,兩個在調查中。可週浩總覺得,案子深處還有東西冇浮出來。
那枚黃銅片是什麼?
陳建國指甲縫裡的皮屑,為什麼和陳明的DNA更匹配,但又不完全匹配?
如果陳明是凶手,他為什麼要拿走孫秀芳的玉鐲?那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
如果陳誌遠是凶手,為什麼45年後才動手?
問題比答案多。
周浩坐進車裡,冇有立即發動。他拿出那封信的影印件,再次閱讀。
“...在我家衛生間裝了什麼東西,可能是攝像頭...”
“...他總來我家,眼神不對...”
“...這麼多年一直忘不了我...”
三個男人的麵孔在他腦海中交替出現。陳誌遠蒼老陰鬱的臉,陳建國懦弱閃爍的眼神,陳明故作鎮定的表情。
誰纔是真正的凶手?
或者,有冇有可能...不止一個?
這個想法讓他心頭一凜。如果三個人都涉案呢?合謀?還是各自為戰,最終在某一點上交彙?
車窗外,夜色漸深。
今晚的搜查,或許會帶來答案,也或許會讓迷霧更深。
但無論如何,調查必須繼續。
因為死者的信還在手中,那些未寫完的字句,像沉默的呐喊,要求著正義的到來。
周浩發動汽車,駛向刑偵支隊。
在那裡,一場針對陳明和陳誌遠的聯合搜查行動,即將開始。
而這場行動的結果,可能會徹底改變案件的走向——無論是通向真相,還是通向更深的謎團。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