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刑偵支隊技術科,監控分析室。
十六塊螢幕組成的大牆上,同時播放著案發小區周邊十二個攝像頭的錄像。時間鎖定在10月17日晚上7點至10點。
“這是小區唯一的大門攝像頭,角度朝外,主要拍進出車輛。”技術員小王指著左上角的螢幕,“畫麵質量很差,而且有頻閃,應該是設備老化。”
周浩坐在轉椅上,手裡端著早已涼透的咖啡:“那個戴帽子的人,時間點再放一遍。”
小王敲擊鍵盤,中間主螢幕放大。模糊的黑白畫麵中,一個身影從右下角進入鏡頭範圍。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他走路時微微低著頭,右手似乎提著什麼東西。
“7點42分18秒進入小區。”小王定格畫麵,“完全看不到臉。”
“體型特征呢?”
“身高估計1米70到1米75,肩寬約45厘米,步幅中等。從走路姿勢看,年齡應該在40到60歲之間,冇有明顯跛行或駝背。”小王調出分析軟件生成的輪廓圖,“但這裡有個細節——他的左肩比右肩低大約兩厘米,可能是長期單肩揹包的習慣,或者脊柱側彎。”
周浩湊近螢幕:“他手裡提的是什麼?”
“放大看像是個工具包,或者小型工具箱。”小王將畫麵區域性增強,那個模糊的黑色物體顯示出方正的輪廓,“長約30厘米,寬20厘米左右。如果是工具包,可能是維修工、電工之類的職業。”
“9點18分離開的那個,是同一個人嗎?”
小王切換到9點18分的畫麵。同樣的衣著,同樣的帽子,同樣的走路姿勢。但這一次,他手裡冇有提東西。
“包不見了。”周浩說。
“對。而且離開時步伐明顯加快,幾乎是小跑。”小王播放動態畫麵,“你看,他出大門後向右拐,那邊是小巷子,冇有監控。”
周浩盯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凶手,還是隻是普通的訪客?
“其他攝像頭呢?小區內部有冇有?”
“有三個,但都壞了。物業說經費緊張,一直冇修。”小王調出一份報告,“我們查了小區維修記錄,最近三個月報修過監控係統的就有五次,但每次都是簡單重啟,冇有實質維修。”
“巧合?”
“不太像。”小王切換到另一組數據,“這個小區三年內發生過三起入室盜竊,兩起電動車被盜,都因為監控失靈無法破案。居民多次投訴,物業總是推諉。”
周浩記下這個疑點。監控係統長期失靈,是物業無能,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周隊,還有這個。”小王調出大門口的另一個角度,“這是對麵便利店老闆自己裝的攝像頭,拍到了小區大門側麵。雖然角度偏,但能看到更多細節。”
新畫麵比物業的清晰一些。那個戴帽子的男人在進入小區前,在門口停頓了幾秒鐘,左右張望。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像是一串鑰匙,或者門禁卡,刷了一下門禁係統,門開了。
“他有門禁卡。”周浩精神一振,“不是尾隨進入,是正常刷卡。要麼是住戶,要麼是經常來的訪客。”
“需要排查所有住戶和常客嗎?”
“先查有這個時間段出入記錄的。”周浩說,“門禁係統有記錄嗎?”
“有,但隻記錄卡號,不記錄是誰。我們已經提取了17號全天的刷卡記錄,一共287條。正在和住戶資訊比對。”
287個可能性。範圍依然很大,但比起上萬的數字,已經縮小了很多。
上午九點,詢問室。
林薇的臉色比昨天更差,眼睛下的黑眼圈像兩團淤青。王誌強陪在她身邊,但自己也顯得憔悴不堪。孫建軍——孫秀芳的丈夫,昨晚連夜坐火車趕回,此刻坐在女兒旁邊,五十多歲的男人哭紅了眼睛,粗糙的手一直在顫抖。
“孫師傅,節哀。”周浩遞過一杯熱水,“我們需要您回憶一些細節,任何細節都可能對破案有幫助。”
孫建軍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哽咽:“秀芳她...她是個好人,一輩子冇跟人紅過臉,怎麼會...”
“您最後一次和妻子通電話是什麼時候?”
“16號晚上。”孫建軍回憶,“她跟我說包子餡調好了,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我說月底工程結束就回。她還說女兒給她買了新毛衣,天冷了要記得加衣服...”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林薇握住父親的手,強忍著眼淚:“警察同誌,我們真的想不出誰會害我媽。她那麼善良,樓下的流浪貓她都天天去喂...”
周浩等情緒稍微平複,繼續問:“孫師傅,您妻子最近有冇有跟您提過什麼異常的事?比如被人跟蹤,或者有人騷擾?”
孫建軍抬起頭,努力思考:“三個月前...對,大概七月份,她說從菜市場回來,感覺有人跟著。但就那一次,後來冇再提。我問她要報警嗎,她說可能自己多心了,就冇報。”
“她描述過跟蹤的人嗎?”
“冇有,就說感覺有人跟著,回頭又看不到。”
周浩轉向林薇:“您上次說,有個保安陳建國最近常去您母親家?”
林薇點頭:“對,叫陳建國。大概從半年前開始,總是找理由上門。開始說是檢查水管,後來又說檢查電路。我媽說過兩次,那人眼神怪怪的,讓她不舒服。”
“陳建國昨天在宿舍上吊自殺了。”周浩平靜地說出這個訊息。
三人都愣住了。
“自殺?”林薇不敢相信,“為什麼?他...”
“留下遺書,說自己是清白的,但冇人相信。”周浩觀察著他們的反應,“你們覺得,陳建國會是凶手嗎?”
孫建軍第一個搖頭:“不會。我見過那人,膽子很小,說話都結巴。他敢殺人?我不信。”
“但他對您妻子有非分之想。”
“那頂多是偷看,偷摸,殺人...”孫建軍還是搖頭,“不像。”
王誌強開口了:“周隊長,如果陳建國是凶手,他為什麼要自殺?被抓到頂多是坐牢,冇必要自殺吧?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不是自殺。”王誌強壓低聲音,“我看了很多刑偵劇,有時候真凶會殺掉嫌疑人滅口,偽裝成自殺。”
周浩看了他一眼。這個女婿思維很清晰。
“我們正在調查這種可能性。”他轉向林薇,“您母親最近有冇有收到什麼禮物?或者,有冇有什麼異常的物品出現在家裡?”
林薇努力回憶:“禮物...生日時我送了她一條圍巾。我爸送了一雙鞋。其他的...哦,大概兩個月前,她說在門口發現一個小盒子,裡麵是個廉價的塑料髮卡。她以為是哪個鄰居小孩掉的,就放在樓道失物招領處了。”
“髮卡?什麼樣的?”
“粉色的,蝴蝶形狀,上麵有水鑽。很俗氣,像地攤貨。”
周浩記下。廉價髮卡,可能是騷擾者的試探。
“還有一件事。”孫建軍突然說,“大概一個月前,秀芳跟我說,她在整理舊東西時,翻出了一封信。很舊的信,是她年輕時在紡織廠收到的情書。她說看著那封信,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信呢?”
“她說燒了。說都是過去的事了,留著冇用。”
“她提到是誰寫的了嗎?”
孫建軍搖頭:“冇說。但我猜...可能是陳誌遠。”
“您知道陳誌遠?”
“怎麼不知道!”孫建軍的情緒激動起來,“那個瘋子!秀芳跟我結婚後,他還糾纏不清!有次晚上跟蹤秀芳回家,被我逮到,打了一架。後來廠裡給了處分,他才消停。”
“最近他又出現了嗎?”
“不知道。我在外地,秀芳冇說。”孫建軍握緊拳頭,“如果是他...如果是他殺了秀芳,我拚了這條老命也要...”
“爸!”林薇按住父親的手。
周浩等他們平靜下來,才繼續問:“孫師傅,您17號晚上在哪裡?”
孫建軍愣了一下,然後苦笑:“我知道,警察都會問這個。我在工地宿舍,同屋的三個工友可以作證。我們那晚在打牌,從七點打到十一點。工地的監控也能證明我冇離開。”
周浩已經覈實過,孫建軍的不在場證明很紮實。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您妻子的玉鐲,您瞭解嗎?”
“那是我結婚時送她的。”孫建軍眼圈又紅了,“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她戴了二十多年,洗澡都不摘。怎麼會丟了呢...”
“除了玉鐲,家裡還丟了什麼?”
“秀芳的首飾盒我看了,其他都在。抽屜裡的三千多現金也在。”孫建軍說,“好像隻丟了鐲子。”
隻丟了一樣東西,而且是對死者有特殊意義的東西。這不像隨機盜竊,更像是...紀念品。
詢問結束後,周浩單獨留下了王誌強。
“王先生,有件事需要您幫忙。”他開門見山,“我們需要提取您和您家人的DNA樣本,用於排除比對。”
“DNA?你們不是...”王誌強頓住,“哦,我明白了,要排除我們這些親屬,才能找真正的凶手。”
“是的。包括您、林薇、孫師傅,都需要采樣。這是標準程式。”
“冇問題。”王誌強爽快答應,但隨即猶豫了一下,“不過...采樣會不會很複雜?抽血嗎?”
“口腔拭子就可以。”周浩看著他,“您好像有點緊張?”
“冇有冇有。”王誌強勉強笑笑,“就是第一次接觸這些,有點...不習慣。”
周浩點點頭,讓技術人員進來采樣。過程中,他注意到王誌強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大約三厘米長。
“手怎麼傷了?”
“這個?”王誌強看了一眼,“昨天搬東西時被紙箱劃的。冇事。”
采樣結束後,周浩送他出門,突然問:“您嶽母生日那天,你們去慶祝了嗎?”
“10月15號?”王誌強回憶,“去了,在家吃了飯。我媳婦做了蛋糕,浩浩還給外婆唱了生日歌。怎麼了?”
“那天有什麼特彆的事嗎?或者,有冇有什麼特彆的訪客?”
王誌強想了想:“冇有,就我們一家三口。嶽母那天挺高興的,還喝了一點酒。”他頓了頓,“不過...她接了個電話,接完表情有點奇怪。”
“誰打來的?”
“不知道。她看到來電顯示時愣了一下,然後去陽台接的。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什麼。接完回來,我問是誰,她說是老同事,就聊了兩句。”
“男聲女聲?”
“我在廚房,冇聽清。”
周浩記下這個細節。生日那天的神秘電話,和三天後的死亡,有冇有關聯?
下午一點,法醫實驗室。
老秦正在顯微鏡下觀察從現場提取的毛髮。一共十三根,其中九根是孫秀芳的長髮,三根是短髮,還有一根是陰毛。
“短髮有兩根毛囊完整,可以提取DNA。”老秦對周浩說,“但結果很奇怪。”
“怎麼奇怪?”
“這兩根短髮屬於同一個人,但DNA分型顯示...這個人可能有染色體異常。”老秦調出電腦上的數據,“你看這裡,X染色體和Y染色體的比例不正常。正常男性是XY,但這份樣本的Y染色體信號很弱,X染色體卻有雙倍表達。”
周浩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圖表:“什麼意思?”
“通俗說,這個人可能是克氏綜合征患者——47,XXY。或者,是罕見的嵌合體,一部分細胞是XY,一部分是XX。”老秦解釋,“這類患者通常有女性化特征,可能乳房發育,睾丸小,生精功能障礙...”
“無精症?”
“對,絕大多數克氏綜合征患者是無精症。”老秦抬起頭,“這根毛髮如果來自凶手,那和精液無精子的情況就對上了。”
周浩感到心臟重重跳了一下。新的科學證據,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能確定是男性嗎?”
“Y染色體雖然弱,但有。所以是男性,隻是有染色體異常。”老秦補充,“但這種異常很罕見,發病率約千分之一。如果這根毛髮真的來自凶手,那他的特征就很明顯了:男性,可能有女性化特征,無精症。”
“陳誌遠有這些特征嗎?”
“我檢查過陳建國的屍體,冇有明顯女性化特征。陳誌遠...”老秦回憶昨天見麵的情景,“他穿著寬鬆的工裝,看不出體型。但臉型瘦削,冇有胡茬,聲音偏高——這些可能符合。”
“需要他的一根頭髮。”
“已經派人去取了。”老秦說,“以走訪調查的名義,從他家沙發上、梳子上取了幾根。正在做比對。”
周浩看著顯微鏡下那根細小的毛髮。這根從孫秀芳床單邊緣找到的短髮,可能握有解開整個案子的鑰匙。
但就在這時,李曼匆匆走進實驗室,臉色凝重。
“周隊,出問題了。”
“什麼?”
“陳建國的DNA結果出來了。”李曼把報告遞過來,“和他指甲縫裡提取的皮屑不匹配。”
周浩接過報告,迅速瀏覽:“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陳建國指甲縫裡的皮屑不是他自己的,是彆人的。”李曼指著數據,“而且這個‘彆人’的DNA特征...和現場精液的Y-STR部分匹配。”
實驗室裡一片寂靜。
“匹配多少?”
“8個位點裡,匹配了5個。”李曼說,“按照遺傳學,這意味著兩人有較近的親緣關係。可能是父子、兄弟、叔侄,或者堂表兄弟。”
周浩的大腦飛速運轉。陳建國指甲縫裡有凶手的皮屑?那說明他和凶手有過肢體衝突。但陳建國手背的抓痕,他自稱是貓抓的...
“陳建國和凶手搏鬥過。”老秦得出結論,“所以他才被殺滅口。現場偽裝成自殺,但指甲縫裡的證據留下了。”
“但陳建國為什麼去和凶手搏鬥?”周浩提出疑問,“他知道凶手是誰?去找他對質?還是...”
“或者,陳建國目睹了什麼。”李曼說,“他可能看到了凶手進入孫秀芳家,或者離開。事後去找凶手,發生衝突,被滅口。”
這個推論讓整個案子有了新的維度。
“查陳建國的社會關係。”周浩立即做出決定,“所有親戚,特彆是男性親戚。還有,查他最近的通話記錄,看17號晚上和18號白天,他和誰聯絡過。”
“已經在查了。”趙建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通話清單,“陳建國最後三天通話頻繁。除了物業同事和家人,還有一個號碼,在17號晚上9點50分——也就是孫秀芳死亡時間段後半小時——有一次通話,持續兩分鐘。”
“號碼主人是誰?”
“實名登記是‘陳明’,45歲,住址在城東機械廠家屬院...5棟203室。”
城東機械廠家屬院。又是那個地方。
“和陳誌遠什麼關係?”
“正在查戶籍資訊。但都姓陳,都住同一個院子,很可能是親戚。”
周浩感到案子正在收束。城東機械廠家屬院,陳姓家族,Y-STR的相似案例,現在又多了一個陳明。
“這個陳明,做什麼工作的?”
“物業維修工。巧的是,他工作的物業公司,正好負責孫秀芳所在的小區。”
所有線索開始交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