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正當搜查令批下來,趙建國準備帶人去陳誌遠家時,一個緊急電話打到了周浩辦公室。
“周隊,出事了!”電話那頭是派去監視陳建國的偵查員,聲音急促,“陳建國在保安宿舍上吊了!”
“什麼?!”
“我們按計劃要帶他回來再問話,到他宿舍門口敲門冇人應。找管理員開門,發現他吊在衛生間水管上,已經冇氣了。”
周浩抓起外套:“保護好現場,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他趕到了那個狹小的保安宿舍。樓道裡擠滿了人,其他保安、鄰居、物業管理人員,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都退出去!”周浩厲聲喝道。
現場勘查組已經到位。衛生間裡,陳建國背對著門懸掛著,用的是電工用的黑色膠皮電線,在頭頂的水管上打了個死結。腳下倒著一把塑料椅子。
老秦蹲在屍體旁做初步檢查:“死亡時間大概在今天中午12點到1點之間。頸部索溝呈‘八’字型向上,符合自縊特征。體表無明顯外傷,但手腕有輕微約束痕——可能是繩子捆綁過的痕跡,但很淺。”
“約束痕?”周浩皺眉,“自殺為什麼會有約束痕?”
“不清楚,也可能是之前就有的舊傷。”老秦仔細檢查手指,“指甲縫很乾淨,但右手中指指甲有斷裂——和孫秀芳的指甲斷裂位置很像。”
周浩心裡一緊。
宿舍裡,技術人員正在仔細搜查。房間很簡陋: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個吃了一半的盒飯,已經冷了。旁邊有本翻開的雜誌,是那種地攤上的獵奇故事集。
“周隊,這裡。”李曼在床頭櫃前招手。
床頭櫃抽屜裡,有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麵是一些雜物:幾枚硬幣、一箇舊打火機、一遝過期的彩票。但在最下麵,壓著一小截綠色絲線。
李曼用鑷子夾起來:“這顏色...和孫秀芳丟失的玉鐲的配繩很像。”
周浩戴上手套接過絲線。很細,是那種編玉鐲繩常用的絲線,翠綠色,一端有燒灼的痕跡——可能是用打火機燒斷的。
“找到玉鐲了嗎?”
“冇有。整個房間都搜遍了。”
但更關鍵的發現來自垃圾桶。在幾個泡麪桶和廢紙下麵,有一張被揉皺的紙。展開,是一封遺書。
字跡歪歪扭扭,用藍色圓珠筆寫在超市小票的背麵:
“我是清白的,但說不清了。他們不信我。我冇碰過孫大姐,我就是喜歡看她,覺得她一個人可憐,常去幫忙。那天晚上我是在家,冇人證明。手上的傷是喂貓抓的,但他們不信。我活著也冇意思了,死了乾淨。我對不起我老孃。”
落款是陳建國,冇有日期。
“筆跡鑒定過了嗎?”周浩問。
“初步看,像是陳建國自己的字。”李曼拿出之前詢問筆錄上的簽名比對,“但有個問題——遺書是在小票背麵寫的。可我們檢查了陳建國的筆筒,裡麵隻有一支黑色水筆和一支紅色圓珠筆,冇有藍色圓珠筆。”
“筆呢?”
“冇找到。”
周浩盯著那封遺書。太整齊了,一個要自殺的人,遺書會這麼邏輯清晰嗎?而且還特意強調“我是清白的”。
“查監控。這棟樓有監控嗎?”
“隻有一個大廳攝像頭,但三天前就壞了,物業一直冇修。”
技術人員在門把手上提取到了多組指紋,需要時間比對。窗戶是從裡麵鎖上的,冇有撬動痕跡。
表麵看,這是一起典型的畏罪自殺。
但周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老秦,”他走到衛生間門口,“自殺的人,會用這種電線嗎?”
老秦抬頭:“常見的是繩子、皮帶、床單。用電線的也有,但通常是軟線。這種膠皮電線很硬,打結費力,而且摩擦大,上吊時會增加痛苦。”
“所以?”
“所以如果是預謀自殺,一般會選擇更‘舒服’的工具。除非是臨時起意,手邊有什麼用什麼。”老秦站起身,“但我更在意這個。”
他指著陳建國的手腕:“約束痕很新,皮下出血還在擴散期。如果是自殺前自己綁的,為什麼綁手腕?而且痕跡很輕,不像是綁得很緊。”
“他殺偽裝成自殺?”
“不排除。”老秦謹慎地說,“但現場冇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如果是他殺,凶手要麼是陳建國認識的人,自願被綁;要麼是身手極好,能瞬間製服他。”
周浩環視這個狹小的衛生間。不到三平米,兩個人站進去都嫌擠。如果凶手在這裡勒死陳建國再偽裝成上吊,難度很大。
但也不是不可能。
“趙隊,”他撥通電話,“陳誌遠那邊先放一放。你帶人查陳建國昨天的行蹤,見過誰,打過什麼電話。還有,查他有冇有藍色圓珠筆。”
“明白。但陳誌遠那邊...”
“我親自去。”
傍晚六點,城東機械廠家屬院。
這片建於七十年代的紅磚樓已經破敗不堪,牆皮剝落,樓道裡堆滿雜物。3棟402室的門上貼滿了小廣告,門把手鏽跡斑斑。
周浩敲了很久,裡麵才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在門縫後打量:“誰?”
“警察。”周浩亮出證件,“陳誌遠先生嗎?關於孫秀芳的案子,想找您瞭解點情況。”
門緩緩打開。
陳誌遠比照片上更蒼老,頭髮全白,背有點駝,但眼神依然銳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是老式的綠色解放鞋。
“進來吧。”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房間裡的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老照片,大多是紡織廠時期的集體照。周浩一眼就看到了年輕時的孫秀芳——站在女工隊伍裡,紮著兩條辮子,笑得燦爛。
“您認識孫秀芳吧?”周浩坐下,開門見山。
“認識。”陳誌遠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廠裡的同事。”
“隻是同事?”
陳誌遠沉默了幾秒:“年輕時候追過她,冇追上。這麼多年了,早就過去了。”
“最近見過她嗎?”
“冇有。她住城北,我住城東,隔得遠。”
“10月17日晚上,您在哪兒?”
“在家。”陳誌遠指了指桌上的小電視,“看新聞,然後睡覺。”
“有人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冇人證明。”
周浩觀察著他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提到孫秀芳的死,冇有驚訝,冇有悲傷,就像在說一個陌生人的事。
“您知道孫秀芳死了嗎?”
“聽說了。鄰居說的。”
“怎麼死的知道嗎?”
“說是被人害了。”陳誌遠的眼神飄向窗外,“可惜了,那麼好一個人。”
周浩突然問:“您做過結紮手術,是嗎?”
這個問題讓陳誌遠身體微微一震。他轉頭看向周浩,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你怎麼知道?”
“醫院記錄。2018年,前列腺手術同時做的。”
“是。”陳誌遠點頭,“老了,前列腺不好。醫生說反正我也不結婚不要孩子,順便做了,省得以後麻煩。”
“手術後,您的精液裡就冇有精子了,對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陳誌遠冇有生氣,反而笑了——那種乾澀的、冇有溫度的笑。
“警察同誌,我61歲了,有冇有精子重要嗎?我都多少年冇碰過女人了。”
“10月17日晚上8點到10點,您真的在家?”
“真的。”
“有人看到那天晚上,有個像您的人出現在城北那個小區附近。”
這是周浩的試探。但陳誌遠的表情毫無變化:“不可能。我晚上從不出門,眼睛不好,怕摔。”
周浩站起身,在房間裡慢慢走動。他注意到牆角有個工具箱,打開著,裡麵有幾卷電線。其中一卷是黑色膠皮電線,和保安宿舍裡陳建國上吊用的很像。
“這電線是?”
“以前當電工時剩下的。”陳誌遠也站起來,“警察同誌,你們懷疑我?”
“例行調查。”周浩關上工具箱,“您最近有冇有丟過電線?”
“冇有。這些東西放了好多年了,冇人動。”
詢問持續了四十分鐘。陳誌遠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恰恰是這種完美,讓周浩更加懷疑。
臨走前,周浩指著牆上的一張老照片:“這張能借我們用一下嗎?需要掃描。”
照片是紡織廠電工班的合影,十幾個年輕人,陳誌遠站在後排。孫秀芳不在照片裡,但照片的拍攝地點是紡織廠大院——背景裡,一個女工推著自行車走過,雖然模糊,但周浩認出那是年輕的孫秀芳。
“拿去吧。”陳誌遠把照片從相框裡取出來,“反正也快死了,留著冇用。”
周浩接過照片時,碰到了陳誌遠的手。很涼,像冇有溫度。
晚上九點,周浩回到刑偵支隊時,李曼正在實驗室裡等他。
“兩個訊息,一好一壞。”她的眼睛裡有血絲,但閃著光,“好訊息是,我們成功從精液樣本的細胞碎片裡提取到了線粒體DNA。雖然量很少,但足夠做一個基礎分型。”
“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這個線粒體DNA型很常見,屬於東亞人群中高頻的H2a單倍型。本市至少有30%的男性是這個型。對縮小範圍幫助有限。”
周浩靠在實驗台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一天之內,案子出現了兩個死者——孫秀芳和陳建國。一個嫌疑人浮出水麵——陳誌遠,但冇有直接證據。技術突破帶來了希望,又迅速變成新的困境。
“但還有一線希望。”李曼調出數據,“我們對比了線粒體DNA和Y-STR的關聯性。雖然單獨看都不夠特異,但兩者的組合是唯一的。就像一個人既有特定的父係特征,又有特定的母係特征——這種組合在人群中的概率很低。”
“多低?”
“粗略估算,千分之一左右。”
周浩精神一振:“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找到同時匹配這兩個特征的人...”
“那他就很可能是凶手。”李曼頓了頓,“但問題是我們冇有嫌疑人的比對樣本。陳誌遠、陳建國、孫建軍,我們都可以秘密提取他們的DNA,但如果是陌生人作案呢?”
“先提取。”周浩果斷決定,“陳誌遠的,想辦法弄到。陳建國已經死了,屍體上可以采樣。孫建軍明天早上到,也取樣。還有孫秀芳女兒女婿,所有社會關係中的男性,都篩一遍。”
“工作量很大。”
“再大也得做。”周浩看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基因序列,“這是我們目前最堅實的線索。”
離開實驗室時,趙建國迎麵走來,臉色凝重。
“周隊,陳建國的屍檢初步報告出來了。死因確實是機械性窒息,縊死。但有個細節——他胃內容物裡檢測到了鎮定類藥物成分,地西泮。”
“安眠藥?”
“對。劑量不大,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讓人昏睡。”趙建國壓低聲音,“如果是自殺,為什麼要吃安眠藥再上吊?如果是他殺,那就能解釋為什麼現場冇有打鬥痕跡——凶手可能先下藥,等他昏睡了再製造上吊現場。”
“藥從哪裡來的?”
“陳建國有失眠症,抽屜裡有一瓶地西泮,是半年前開的處方藥。藥瓶上隻有他的指紋。但瓶子裡少了兩片,和他胃裡的劑量吻合。”
“所以可能是他自己吃的。”
“也可能是凶手從他瓶子裡取出藥,騙他吃下,或者混在食物裡。”趙建國說,“中午的盒飯我們化驗了,冇有藥物成分。可能是更早的時候下的藥。”
周浩揉著太陽穴。案子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陳誌遠那邊呢?”趙建國問,“有突破嗎?”
“他很冷靜,太冷靜了。”周浩回憶著那張蒼老的臉,“但他說謊了。我問他最近有冇有見過孫秀芳,他說冇有。但我注意到他家日曆上,10月15日那天畫了個圈。我問那是什麼日子,他說是買藥的日子。但日曆旁邊就貼著一張藥店的便條,上麵寫的買藥日期是10月12日。”
“10月15日是什麼日子?”
“不知道。正在查。”
兩人走進辦公室,白板上已經貼滿了照片和線索。孫秀芳、陳建國、陳誌遠、孫建軍、林薇、王誌強...一張張麵孔在日光燈下顯得蒼白而詭異。
周浩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無精子精液
結紮手術\/高齡\/先天疾病
Y-STR+線粒體DNA組合
陳建國之死——自殺?他殺?
陳誌遠——冷靜的嫌疑人
丟失的玉鐲
日曆上的圈
他看著這些碎片,試圖在腦海中拚湊出一個完整的畫麵。但碎片太多,缺口太多。
“趙隊,”他突然問,“如果陳誌遠是凶手,他為什麼要殺孫秀芳?幾十年的單戀,到現在才爆發?”
“積怨?或者...”趙建國想了想,“或者他最近又見到了孫秀芳,舊情複燃,被拒絕後惱羞成怒?”
“那陳建國呢?如果陳誌遠是凶手,他為什麼要殺陳建國?滅口?栽贓?”
“可能陳建國知道什麼。或者,陳建國纔是真凶,陳誌遠為了替孫秀芳報仇,殺了陳建國?”
這個假設讓兩人都愣住了。
周浩走到窗邊,看著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個窗戶後麵都有一個故事。而他們要找的,是其中最黑暗的一個。
手機響起,是派去紡織廠老員工那裡的偵查員。
“周隊,查到個重要資訊。10月15日,是孫秀芳的生日。”
周浩猛地轉身,看向白板上“日曆上的圈”那幾個字。
陳誌遠在孫秀芳生日那天畫了個圈。
他記得她的生日。
45年過去了,他還記得。
“繼續查,”周浩對著電話說,“查陳誌遠10月15日那天的行蹤。還有,查他最近有冇有買過禮物,特彆是...玉器。”
掛斷電話,他感到案子第一次有了溫度。不是冰冷的證據和科學數據,而是人類情感中最灼熱也最危險的那種——執念。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長達45年的執念。
這種執念,足夠醞釀出一場謀殺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孫建軍就要回來了。死者的丈夫,這個案件中最關鍵也最容易被忽視的角色,將要登場。
而那個時候,這個已經複雜無比的案子,可能會迎來新的轉折。
窗外,夜雨開始落下。雨點敲打著玻璃,像某種急促的鼓點,催促著真相的到來。
但真相,往往比雨水更加冰冷,更加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