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矇矇亮時,一輛沾滿泥濘的出租車尖叫著刺耳的刹車聲,猛地停在了警戒線外圍。
車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身影幾乎是滾落下來。正是張浩。
他衣衫淩亂,頭髮被風吹得如同亂草,臉上毫無血色,嘴脣乾裂,一雙眼睛裡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那裡麵混雜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焦慮和恐懼。
“爸!媽!小慧!!”他嘶啞地喊著,踉踉蹌蹌地就要往院子裡衝,那姿態,完全是一個得知噩耗後心急如焚的歸家男人。
“站住!現場不能進!”兩名守在外圍的民警立刻上前攔住了他。
“讓我進去!那是我家!那是我家裡人!!”張浩激動地掙紮著,力氣大得驚人,眼淚和鼻涕瞬間湧了出來,表情扭曲,痛苦萬分,“為什麼不讓進?!他們怎麼樣了?你告訴我!他們到底怎麼樣了?!”
他的哭喊聲引來了所有在場人員的注目。那悲慟欲絕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惻隱。
“張浩同誌,請你冷靜!”李鋒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目光沉靜如水,審視著眼前這個情緒失控的男人。
張浩猛地轉過身,抓住李鋒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警官!你是領導嗎?求求你告訴我,我家裡人……他們……他們是不是……”他後麵的話哽嚥著,無法說出口,但眼神裡充滿了乞求,乞求一個否定的答案。
李鋒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扶住他幾乎癱軟的身體,對旁邊人示意:“先把張先生扶到臨時詢問點,讓他坐下,喝點水。”
在臨時借用鄰居家佈置的簡單詢問室裡,張浩雙手捧著一杯熱水,卻抖得厲害,水不斷從杯沿濺出。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李鋒和小陳坐在他對麵,默默地給他時間平複。空氣中瀰漫著悲傷和一種無形的緊張。
良久,張浩才勉強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看向李鋒,聲音嘶啞:“警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張先生,請節哀。”李鋒的聲音保持著職業性的平和,“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您的父母、妻子、妹妹,以及您的兩個孩子,均已確認遇害。”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從警察口中聽到這殘酷的宣判,張浩的身體還是猛地一僵,隨即,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手中的水杯“啪”地摔在地上,熱水四濺。他雙手捂住臉,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癱倒在地,痛哭失聲。
“我的孩子……我的妞妞……我的兒子啊……爸對不起你們啊……!”他捶打著地麵,哭得撕心裂肺,那濃烈的悲傷幾乎要溢位這間小小的屋子。
小陳有些不忍,想上前攙扶,被李鋒用眼神製止了。李鋒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張浩這淋漓儘致的表演——如果這是表演的話。
過了好一陣,張浩的哭聲才漸漸變為低沉的抽泣,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
李鋒這纔開口:“張先生,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抓住凶手,告慰逝者。我們需要你的配合。”
張浩癱坐在地上,木然地點了點頭。
“你最後一次聯絡家裡人是什麼時候?”
“是……是前天晚上。”張浩吸著鼻子,努力回憶,“我跟小慧通了視頻,看了孩子,一切都好好的……昨天一天我都在忙工作,冇顧上聯絡,晚上想打電話問問,就……就怎麼也打不通了……”他的聲音又開始哽咽。
“你具體在什麼地方工作?做什麼?”
“我在鄰省的江市,跟一個建築隊做水電工。這次是跟一個項目,去了快半個月了。”
“誰能證明你昨晚,也就是案發時間段,在江市?”
“證明?”張浩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什麼,“有!我們工地的工友,老闆,都能證明!我住在工地宿舍,昨天晚上我們還在加班趕工,一直到十點多才休息,工地上幾十號人都可以作證!對了,我還有車票!”他慌忙地從隨身攜帶的舊揹包裡翻找,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長途汽車票,遞給李鋒,“我是今天早上接到訊息後才包了個車急忙趕回來的,這是之前的車票存根。”
李鋒接過車票,仔細看了看。日期顯示是四天前,從清源鎮前往江市的。而工地眾人的證言,如果屬實,將構成一個近乎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你最近,或者家裡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有冇有什麼異常情況?”李鋒換了個方向。
張浩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神空洞:“冇有啊……我爸媽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小慧在家帶孩子,我妹妹還在上學……能得罪誰?警官,是不是……是不是遭了賊了?還是有什麼變態殺人狂?”他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
李鋒不置可否,繼續問道:“家裡的經濟狀況怎麼樣?有冇有欠債或者與人有錢財糾紛?”
張浩用力搖頭:“冇有!就是普通家庭,勉強過日子,冇什麼存款,也冇欠彆人錢。”
詢問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張浩的回答,除了在財務狀況上那一絲細微的遲疑外,幾乎滴水不漏。他的悲痛表現得真實而強烈,他的不在場證明看似堅不可摧,他將自己完全定位在一個無辜的、悲慘的受害者家屬角色上。
結束問詢後,張浩被安排到鎮上的招待所暫時休息,並有民警陪同——名義上是照顧和保護,實則也帶有監視的意味。
看著他被攙扶離開的、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背影,小陳忍不住低聲對李鋒說:“李隊,看他那樣子,不像裝的啊。而且工地那麼多人證明,車票也有……”
李鋒目光深邃,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緩緩說道:“有時候,看起來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真相。他的悲傷或許不假,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急切地告訴我們——‘我不在現場,我與案子無關,你們快去查彆人’。”
他轉過身,看向小陳:“你不覺得,他太急於撇清自己了嗎?而且,一個剛剛失去所有至親的人,在極度的悲痛中,邏輯還能如此清晰,對不在場證明的反應如此迅速精準……通知江市警方,協查他的不在場證明,我要最詳細的時間線和證人證言。同時,秘密啟動對張浩本人經濟狀況、社會關係、近期行為的深入調查。”
“是!”小陳神情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