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鎮派出所的民警是最先趕到現場的。
帶隊的副所長王勇在接到老趙語無倫次、幾乎崩潰的報警電話後,立刻意識到事態嚴重,一邊火速出警,一邊直接向縣刑警大隊作了彙報。
當他們的警車顛簸著停在張浩家院門外時,首先看到的是癱軟在路邊泥地裡、麵無人色、渾身不住哆嗦的老趙,以及幾個被那聲慘叫驚動、遠遠圍觀卻不敢上前的零星村民。空氣中,似乎已經隱隱瀰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封鎖現場!拉起警戒帶!小劉,照顧一下報案人!”王勇經驗老到,迅速下達指令,自己則和另一名民警,打著手電,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彷彿通往地獄的院門。
手電光柱劃破庭院的黑幕。
院子裡看似平靜,但一種極致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堂屋的大門洞開著,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王勇一步步靠近,越是接近堂屋門口,那股濃烈甜腥的氣味就越是刺鼻。當他終於站在門口,將強光手電的光束投向屋內時——
縱然是從警十幾年,見過不少場麵,王勇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呃……”他身後的年輕民警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猛地捂住了嘴,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光線下,是宛若屠宰場般的景象。
暗紅色的血跡呈噴濺狀、拋甩狀、滴落狀,佈滿了牆壁、傢俱和天花板。客廳中央,仰麵躺著的正是張浩的父親張建國,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胸前衣物被大片深色血跡浸透。不遠處,他的老伴,李桂芝,蜷縮在牆角,身下是一大灘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
視線轉向內側……張浩的妻子王慧,倒在通往臥室的走廊入口,似乎是在逃跑時被從身後襲擊,她的妹妹張小梅則倒在沙發旁,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被摔碎的相框,相框裡是張浩一家幾年前的全家福,照片上每個人都在笑著。
而最令人無法直視的,是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年僅六歲的女兒,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粉色小睡裙,倒在臥室門口,像是想躲回房間裡。兩歲的兒子,則蜷縮在母親的身邊,小手還抓著王慧的衣角。
滿屋子都是血。血腥味濃稠得幾乎化為實質,粘附在每個人的鼻腔和喉嚨裡。
“畜生……簡直是畜生……”王勇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雙眼因憤怒和震驚而佈滿血絲。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厲聲喝道:“退出去!所有人都退到院子外!保護現場,等縣局的人來!任何人不準觸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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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四十分鐘後,縣刑警大隊大隊長李鋒親自帶隊趕到。
數輛警車將原本寂靜的鄉村小路照得如同白晝,紅藍閃爍的警燈撕裂了夜空,也引來了更多被驚動的遠處村民,他們聚集在警戒線外,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猜測。
李鋒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麵容剛毅,眉宇間帶著長期與罪惡打交道沉澱下來的沉穩和銳利。他一下車,就感受到了現場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
“李隊!”王勇立刻迎了上去,臉色凝重地彙報,“初步判斷,滅門慘案!屋內六名受害者,分彆是戶主張建國夫婦,他們的兒媳王慧,女兒張小梅,以及兩個年幼的孩子。現場……非常慘烈。”
李鋒點了點頭,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一邊戴上手套、鞋套,一邊聽王勇簡單介紹發現經過和老趙的情況。
“報案人張浩呢?”李鋒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還在外地,正在往回趕。已經通知他了。”
李鋒冇再說話,邁步走進了院子。即使有了心理準備,當他在技術隊強光燈的照射下,親眼看到屋內的慘狀時,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那兩個年幼的孩子時,他下意識地彆開了視線,腮邊的肌肉因緊咬牙關而微微鼓動。
“技偵,法醫,全麵勘查!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現場立刻忙碌起來。相機閃光燈此起彼伏,技術民警小心翼翼地提取足跡、指紋,法醫則開始對屍體進行初步檢驗。
李鋒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角落,大腦飛速運轉。
“頭兒,有發現。”年輕的刑警小陳走過來,壓低聲音,“第一,根據初步屍檢和血跡分佈,凶手使用了類似砍刀或大型匕首的利器,下手極其凶狠,幾乎都是一擊致命或短時間內造成大量失血。但……搏鬥痕跡似乎集中在成年人之間,兩個小孩……幾乎冇有反抗能力。”
李鋒沉默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小陳指了指門窗,“門窗都冇有暴力破壞的痕跡。要麼是熟人叫門,要麼……凶手本來就在屋裡。”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李鋒沉聲道,“繼續說。”
“第三,也是最奇怪的。”小陳皺起眉頭,“我們初步詢問了離得最近的幾戶人家,包括報案人老趙。他們都表示,昨晚到今天淩晨,冇有聽到任何明顯的呼救、爭吵或者異常的打鬥聲。這太不合常理了,在這種環境下,進行如此激烈的……行為,怎麼可能一點聲音都冇有?”
李鋒的目光銳利起來。這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點。要麼,凶手動作極快,在受害者反應過來前就控製了局麵;要麼,他用了什麼方法讓受害者無法呼救;要麼……他熟悉這裡的環境,知道這裡足夠偏僻,動靜小一點就無人察覺。
“財物呢?”李鋒問。
“暫時冇有發現明顯的翻動痕跡。王慧梳妝檯的一個抽屜裡有少量金銀首飾和現金,都還在。看起來不像劫財。”
不為財,仇殺?情殺?還是……
李鋒走到院子裡,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尼古丁劃過肺部,卻無法驅散心頭的沉重與寒意。
一家六口,祖孫三代,包括兩個懵懂的幼童,被以如此殘忍的方式殺害在自己家中。現場冇有強行闖入的痕跡,鄰居冇有聽到呼救,財物冇有損失。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這很可能是一起蓄意的、針對特定家庭的、並且凶手極有可能與受害者相熟的內源性案件。
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抬頭望向那棟被警戒線封鎖、被燈光照得如同鬼屋的二層小樓。
“等張浩回來,”李鋒將菸頭碾滅,對身旁的小陳吩咐道,“第一時間,帶他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