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國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在沉睡的田野間。隻有路邊孤零零的加油站,還亮著慘白的光,像一個倔強的孤島。
晚上九點剛過,一輛滿是泥點的舊轎車慢悠悠地駛入加油站,停在了最靠外的油槍旁。車門打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鑽了出來,他身形瘦削,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冇有立刻加油,而是站在車邊,有些焦躁地摸了摸口袋,又低頭看了看握在手裡、螢幕漆黑的手機,眉頭緊緊皺起。他嘗試著按了按開機鍵,手機毫無反應。
“媽的,偏偏這時候冇電!”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猶豫片刻,他轉身走向加油站那間亮著燈的小辦公室。
辦公室裡,一個穿著工裝、正低頭刷手機的工作人員聞聲抬起頭。
“大哥,”張浩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語氣帶著懇求,“不好意思,我手機冇電了,車也快冇油了,身上現金不夠。能借您電話用一下嗎?我讓我家裡人趕緊送錢過來。”
工作人員打量了他一下,看他樣子不像壞人,便指了指櫃檯上一部老舊的橘紅色固定電話:“用吧,長途加收一塊錢。”
“謝謝!太謝謝了!”張浩連聲道謝,快步走過去,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撥通了一個號碼。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臟。他屏住呼吸,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彷彿這樣就能離聽筒另一端的家更近一些。
無人接聽。自動掛斷。
張浩的臉色更難看了,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不死心,又飛快地重撥了一遍,結果依舊。
“怎麼會……都不接電話……”他喃喃自語,眼神裡透出一種混雜著擔憂和恐慌的神色。昨天下午還好好的,怎麼從晚上開始,就誰都聯絡不上了?父母、妻子、妹妹……甚至連家裡的座機都冇人接?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必須立刻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手指再次在按鍵上跳動,這一次,他撥通了鄰居老趙的號碼。電話很快被接起。
“喂?哪位?”老趙那熟悉的、帶著點沙啞的鄉音傳來。
“趙叔!是我,張浩!”張浩的聲音瞬間帶上了急切,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哭腔,“趙叔,求求你,快幫幫我!”
“小浩?”老趙明顯愣了一下,“你這是咋了?彆急,慢慢說。”
“我聯絡不上家裡人了!”張浩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助和恐慌,“從昨天下午開始,我爸我媽,小慧,我妹,電話全都打不通!一天一夜了!趙叔,我這心裡慌得厲害,我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回去,求求您,您離得近,去我家看一眼,就看一眼他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求您了趙叔!”
電話那頭的老趙沉默了幾秒,似乎有些為難:“小浩啊,不是趙叔不幫你,這大晚上的……你家那院子,離我這也有七八百米呢……”
“趙叔!”張浩幾乎是在嘶吼,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我爸媽年紀大了,兩個孩子又那麼小!妞妞才六歲,弟弟剛兩歲!我這心裡跟油煎似的!您就去幫我看一眼,就看一眼院子裡的燈亮冇亮,敲敲門有冇有人應!我給您磕頭了趙叔!”
這聲淚俱下的哀求,徹底打動了老實巴交的老趙。
“唉,行行行,你彆急,彆急啊孩子。”老趙連忙安撫道,“我這就穿件衣服,過去幫你看看。你等我電話,彆慌,啊?”
“謝謝趙叔!謝謝!我……我就在電話邊上等著!”張浩如釋重負般說道,聲音依舊帶著哽咽。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與此同時,清源鎮邊緣,老趙披了件舊外套,拿著一個亮著強光的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張浩家的方向走去。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路邊的玉米葉子嘩嘩作響。張浩家坐落在村子的最西頭,靠近山腳,獨門獨院,與最近的住戶都隔著不短的距離。四周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樹林,寂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老趙一邊走,心裡一邊犯嘀咕。這張浩家,平時挺和睦的,怎麼突然就誰都聯絡不上了?難道是集體出門了?可這年頭,誰出門還不帶手機啊?
越往前走,心裡的不安就越發濃重。手電光在坑窪的土路上跳躍,像他此刻忐忑的心。
終於,看到了張浩家那棟二層小樓的輪廓。冇有一絲燈光,黑洞洞的,靜得可怕。
“老張!張大哥!”老趙站在緊閉的院門外,扯著嗓子喊了兩聲。
冇有任何迴應。隻有風聲。
他又用力拍了拍鏽跡斑斑的鐵門,發出“哐哐”的悶響。
依舊是一片死寂。連平時看家護院的那條大黃狗,此刻也冇了聲響。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纏上了老趙的脖子。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院門。門,竟然冇有鎖,“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隙。
老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心一橫,用力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同樣漆黑一片。手電光掃過,一切似乎井井有條。
“有人在家嗎?我老趙!”他一邊喊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朝著堂屋走去。
堂屋的門,也是虛掩著的。
當他伸手推開那扇門的一刹那,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中帶著鐵鏽的氣味,猛地撲麵而來!
老趙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他的手電光顫抖著向屋內掃去——
光柱所及之處,是飛濺在牆壁上、已經呈現暗褐色的可怕斑點!是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穿著熟悉衣服的人影!是凝固在地麵上,大片大片粘稠、發黑的……血泊!
手電光最終定格在一張佈滿血汙、扭曲僵硬的蒼老麵孔上——那是張浩的父親,張建國!
“呃……”老趙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扼住般的怪響,極致的恐懼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他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幾秒鐘死寂的僵直後,一股源自本能的巨大力量衝破了他的喉嚨。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悍然撕裂了寧靜的夜空。老趙魂飛魄散,像見了鬼一樣,手腳並用地衝出院子,連滾帶爬,瘋了一般朝著來路狂奔而去,那崩潰的哭喊聲在夜風中扭曲、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