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規劃局副科長劉明的接觸,則是在一種壓抑和緊張的氣氛中進行的。為了避免影響,陳明遠選擇在他下班後,於單位附近的一家茶館包廂見麵。
劉明看起來四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衣著整潔,但神色惶恐,不停地用紙巾擦拭著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
“劉科長,放鬆點,隻是例行瞭解情況。”陳明遠儘量讓語氣平和。
“我明白,我明白……”劉明連連點頭,聲音有些發緊,“我和林薇……是交往過一段時間,但,但最近聯絡少了。”
“她失聯了,你知道嗎?”
“什……什麼?”劉明猛地抬頭,眼鏡後的眼睛瞪得老大,滿是震驚,“失聯?不可能吧!她……她前幾天還給我發資訊,說……說要冷靜一下,考慮清楚我們的關係……”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果然,在失聯後第二天,他收到了林薇賬號發來的資訊,內容是關於“需要冷靜期”。
“你們最後一次見麵是什麼時候?有無爭執?”
“大概……二十天前了。”劉明回憶著,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爭執……談不上。我……我好像發現她可能還和彆人有聯絡,就問她……她很不高興,說我多疑,不信任她。我們鬨得有點不愉快。”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警察同誌,我也不瞞你了。我……我是在一次聯誼會上認識她的,她很漂亮,也很會說話……我離過婚,本來以為找到了真愛,冇想到……唉!我發現苗頭不對之後,害怕極了!我怕她糾纏,怕影響到我的工作,怕單位知道……我躲她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會做那種事?”
他的恐懼不似作假。陳明遠仔細觀察著他的微表情和小動作,那種體製內人員對“麻煩”的避之不及,遠超過其他情緒。
後續覈實也表明,劉明在林薇失聯期間,正常工作,按時上下班,有單位打卡記錄和同事為證,冇有大段的、無法解釋的時間空白。
“膽小,自私,惜命,缺乏作案動機和膽量。”陳明遠在內心給劉明下了判斷。白板上,第三個名字旁也被畫上了紅叉。
三個主要嫌疑對象都被排除了,辦公室的氣氛非但冇有輕鬆,反而更加凝重。所有的壓力,都集中到了最後一個,也是最神秘、最難以捉摸的“D-川”身上。
技術部門經過艱苦努力,終於鎖定了這個“川”的身份——趙川,三十二歲,無固定職業,名下冇有房產車輛登記,長期混跡於網吧、檯球廳和一些地下賭場,有幾次打架鬥毆和輕微詐騙的治安管理處罰記錄。
當民警在一個煙霧繚繞的檯球廳找到他時,他正叼著煙,漫不經心地俯身瞄準一顆黑八。聽到警察找,他直起身,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慢條斯理地將菸頭摁滅在旁邊的可樂罐上。
“趙川?跟我們走一趟,瞭解點情況。”民警出示了證件。
趙川聳聳肩,把球杆扔給旁邊的同伴,二話冇說就跟了出來。這種過分的配合,本身就透著反常。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陳明遠親自坐在他對麵。
“認識林薇嗎?”
“認識。”趙川回答得很乾脆,聲音平穩,冇有任何波瀾。
“什麼關係?”
“朋友。”
“什麼樣的朋友?”
“就是……能一起玩的朋友。”趙川抬起眼皮,看了陳明遠一眼,眼神裡冇有任何躲閃,但也看不到任何溫度。
“她失聯了,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回答得飛快,“我們又不是天天聯絡。”
“你們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可能……個把月前?”趙川歪了歪頭,故作思考狀。
“個把月前?”陳明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但我們掌握的資訊顯示,你們在半個月前還有過密切接觸。”
“哦,那可能我記錯了。”趙川麵不改色,“我這人記性不好。”
“那你半個月前,也就是本月10號到15號這幾天,都在哪裡,做什麼?”
趙川攤了攤手:“到處混唄。網吧打遊戲,檯球廳打球,或者在家睡覺。我冇工作,時間自由。”
“誰能證明?”
“證明?”趙川嗤笑一聲,“警察同誌,我這種小混混,獨來獨往慣了,誰給我證明?你們可以去查網吧記錄啊,也許能查到。”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或者說,他巧妙地把自己隱藏在了“無業遊民”、“社會邊緣人”這種天然的模糊性背後。冇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但也冇有任何直接證據指向他。他就像一條滑膩的泥鰍,讓你看得見,卻抓不住實質性的把柄。
審訊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趙川始終保持著那種令人不安的冷靜,對所有關鍵問題要麼模糊回答,要麼推說記不清。
陳明遠走出審訊室,眉頭緊鎖。小張跟上來:“陳隊,怎麼樣?”
“太乾淨了。”陳明遠沉聲道,“前麵三個,或多或少都有情緒流露,有可以查證的軌跡。隻有這個趙川,他給自己裹上了一層迷霧。他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就越說明有問題。”
他回到辦公室,看著白板上那三個被打上紅叉的名字,以及唯一一個下麵空空如也的“趙川”。
三個看似最有嫌疑的關係人被一一排除,案情似乎陷入了僵局。但陳明遠知道,這堵由“不在場證明”構築的迷牆,看似堅固,卻往往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藏著裂縫。而趙川,就是那道最可疑的陰影。
他拿起馬克筆,在“趙川”的名字下麵,重重地畫了兩道橫線。
“重點,徹查趙川!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查他最近半年的通訊記錄、資金往來,查他名下的所有銀行卡、支付賬戶!我就不信,他能把一切都抹得乾乾淨淨!”
迷霧似乎更濃了,但獵手的目光,已經牢牢鎖定了新的方向。
趙川被依法拘留的二十四小時,像沙漏中的細沙,一點點流逝。審訊室內外,攻防仍在繼續,但趙川憑藉其社會邊緣人的身份和精心準備的說辭,構築起一道難以逾越的防線。他承認認識林薇,但堅稱關係普通,對失聯一事表示不知情,對自己在那幾天的行蹤,則以“記不清”、“到處混”來搪塞。冇有直接證據,就像缺少了打開這把鏽鎖的唯一鑰匙。
刑警隊辦公室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悶熱。陳明遠站在白板前,趙川名字下的那兩道橫線彷彿刻進了他的眼底。三個有明顯動機和關聯的嫌疑人被排除,剩下這個最可疑的卻束手無策,這種挫敗感啃噬著每一位辦案人員。
“我們不能隻圍著趙川打轉,他顯然有備而來。”陳明遠轉過身,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但眼神依舊銳利,“換個思路。林薇的人際關係複雜,除了情感,很可能還牽扯經濟利益。查她的財務狀況!名下所有銀行卡、信用卡、網絡支付平台的流水,近三個月的,一筆也不要漏掉!”
這道指令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技術偵查員王技術立刻帶領小組,攜帶著正式的法律文書,奔赴各家銀行和支付機構。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爬行。下午四點,王技術抱著一摞厚厚的列印資料和一個加密移動硬盤衝進了辦公室,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陳隊!有重大發現!”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王技術將資料攤在會議桌上,手指點著其中幾行記錄。
“林薇名下主要使用的是一張招商銀行的儲蓄卡。我們發現,在她給她母親發送那條‘旅行’簡訊之後,這張卡在多家ATM機上,有過多次取款記錄!”
辦公室裡頓時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陳明遠一把抓過那幾頁流水單,目光飛快地掃過。
取款記錄清晰顯示:
·失聯後第三天:城東某ATM,取現5000元。
·失聯後第五天:城南某ATM,取現3000元。
·失聯後第八天:城西某ATM,取現8000元。
·失聯後第十一天:市中心某ATM,取現元。這是單日取款上限。
“她人都‘旅行’失聯了,銀行卡還在本地不斷取錢?”李警官脫口而出,語氣充滿了荒謬感,“這根本說不通!”
“更說不通的在這裡!”王技術點著最後一條記錄,聲音提高了幾分,“失聯後第十三天,也就是最後一次,這張卡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ATM機,又被取走了兩萬。但是,這次取款之後不到一小時,這張卡在另一個支付平台,嘗試進行一筆五千元的話費充值,因為密碼連續錯誤三次,被鎖定了!”
“密碼錯誤?”陳明遠猛地抬頭,“卡主本人會連續輸錯自己的密碼?”
瞬間,一個清晰的推論浮現在所有人心頭:使用銀行卡取款的,根本不是林薇本人!有人拿到了她的卡,並且在最初知道密碼,但在最後一次取款後,可能因為緊張或其他原因,忘記了精確的密碼,導致後續操作失敗。
“監控!銀行的監控調了冇有?”陳明遠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已經聯絡了各家銀行,正在調取,最快的是招商銀行這邊,市中心那筆兩萬取款的監控已經傳過來了!”王技術一邊說,一邊迅速操作電腦,將視頻檔案投影到白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