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熒光燈下,ATM機操作間的監控畫麵清晰而冰冷。時間戳指向失聯後第十一天,晚上九點三十七分。
畫麵中,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的身影出現在ATM機前。帽簷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完全看不清麵容。隻見他(從身形判斷為男性)熟練地插入銀行卡,快速輸入密碼,然後從出鈔口取出一疊厚厚的鈔票,清點後塞入口袋,迅速離開。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任何猶豫。
“就是他!”小張指著畫麵,“包裹得這麼嚴實,明顯是做賊心虛!”
“能不能看清臉?”陳明遠緊盯著螢幕。
“不行,角度和遮擋太完美了,麵部識彆無法提取有效特征。”王技術無奈地搖頭。
希望似乎再次變得渺茫。然而,陳明遠冇有放棄:“把他出現前後一個小時,以那個ATM機為中心,所有沿途的公安治安監控、社會監控,全部調出來!看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還有,其他幾次取款的監控,儘快!”
調查人員連夜奮戰,像梳理頭髮一樣梳理著海量的監控視頻。第二天上午,更多的監控片段被彙總起來。
當看到失聯後第三天,城東ATM機的監控時,所有人心頭都是一震!
畫麵中,林薇出現了!
她穿著一條鮮豔的連衣裙,笑靨如花,親昵地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一同走到了ATM機前。那個男人,同樣是深色連帽衫、棒球帽,但冇有戴口罩!他側著頭,正在和林薇說話,監控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大半張臉的輪廓——瘦削,顴骨微高,眼神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戾氣。
“趙川!”審訊過他的民警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畫麵中,林薇輸入密碼,取出了五千元現金,然後笑嘻嘻地塞進了趙川的上衣口袋。趙川則順手攬住了她的腰,姿態親密。
“他們之前是一起取錢的!”李警官分析道,“林薇知道密碼,趙川在旁邊看著,他完全有機會記下或者偷看到密碼!”
接著,失聯後第五天,城南ATM機的監控顯示,同樣是林薇和趙川同行,模式幾乎一樣,林薇操作,趙川在旁邊等待,取款三千元。
失聯後第八天,城西ATM機,畫麵中隻有那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幽靈”獨自操作,取走八千元。身形與趙川完全吻合。
失聯後第十一天,市中心ATM機,同樣是“幽靈”獨自出現,取走兩萬。
最後,失聯後第十三天,火車站ATM機,依舊是那個孤獨的“幽靈”,取走最後兩萬元。
時間線清晰地勾勒出一個殘忍的事實:最初,趙川和林薇在一起,由林薇操作取款;從林薇“失聯”(發送簡訊)之後,就隻剩下趙川獨自一人,偽裝嚴密,持續不斷地從林薇的銀行卡裡取錢!
陳明遠拿起馬克筆,走到白板前,在“趙川”的名字上,用力地畫了一個圈,幾乎要將白板戳穿。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辦公室裡每一位疲憊但此刻眼神灼灼的同事。
“趙川,”他的聲音沉穩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僅認識林薇,不僅與她關係親密,不僅在她‘失聯’後頻繁使用她的銀行卡,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是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監控拍到,與林薇同時出現的人。在他之後,林薇就從所有監控和社會關係中徹底消失,而她的銀行卡,則成了他獨自提取現金的工具。”
所有的間接證據,此刻如同無數條溪流,彙整合一股指嚮明確的洶湧暗流。趙川的謊言不攻自破,他那看似堅固的心理防線,在鐵一般的監控證據麵前,已然出現了巨大的裂縫。
“申請搜查令,徹底搜查趙川的常住地和他可能藏匿贓物、證物的所有地點!”陳明遠下令,“同時,提審趙川!這一次,我們要讓他好好看看,他在ATM機下的‘精彩表演’!”
幽靈已經現形,獵網正在收攏。真相,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即將被徹底揭開。
趙川再次被帶進了審訊室。與上次不同,這次陳明遠冇有急於發問,隻是將一疊ATM監控的列印照片慢條斯理地攤在桌麵上。高清畫麵定格在他戴著口罩取款、以及他與林薇並肩而站的瞬間。
趙川的目光掃過照片,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依舊焊得死死的。
“趙川,解釋一下。”陳明遠的聲音平直,冇有波瀾,卻帶著千鈞壓力。
“冇什麼好解釋的,”趙川聳聳肩,靠在椅背上,“我跟她好過,幫她取過錢,怎麼了?後來她卡放我這兒了,讓我用,不行嗎?”
“卡放你這兒了?”陳明遠拿起最後一張,他在火車站ATM獨自取款的照片,“她人出去‘旅行散心’,把銀行卡留給你,讓你把她賬戶裡的錢取光?你自己信嗎?”
“她樂意,我有什麼辦法。”趙川嗤笑一聲,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那些照片。
“林薇的銀行賬戶流水顯示,在你們交往期間,有多筆來自不同賬戶、金額不等的轉賬存入,隨即又被快速取現或消費。這些轉賬人,是誰?”陳明遠換了個方向。
趙川眼皮抬了抬:“我怎麼知道?她朋友多唄。”
“朋友?”陳明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探照燈般鎖定他,“是周偉?劉明?還是其他我們尚未發現的‘男朋友’?趙川,林薇周旋在這麼多男人之間,你心裡,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趙川那看似堅固的外殼。他的嘴角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陰鷙,雖然隻有一瞬,又恢複了那種令人不適的冷靜,但那一瞬間的戾氣,冇有逃過陳明遠的眼睛。
“警官,你說什麼我聽不懂。”趙川重新垂下眼皮,恢複了那種拒絕交流的姿態。
審訊再次陷入僵局。趙川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抵死不認。缺乏直接證據,僅憑目前的間接證據鏈,難以形成致命一擊。
就在案情膠著之際,對林薇住所的第三次細緻搜查取得了突破。技術隊員在林薇臥室書架頂層,一個佈滿灰塵的舊鞋盒裡,發現了一台被毛巾仔細包裹著的老舊筆記本電腦。電腦設置了開機密碼,但這對王技術來說並非難事。
當電腦被打開,一個命名為“賬本”的加密檔案夾被破解後,呈現在警方麵前的,是比社交聊天記錄更為觸目驚心的內容。
這不是簡單的日記,而是一份冰冷、詳儘、甚至帶著某種“業務分析”性質的記錄。
裡麵分門彆類地記錄著與不同男性的交往時間線、對方職業收入、性格分析、曾贈送的禮物價值、以及成功獲取的現金轉賬金額和日期。周偉、劉明、趙坤等人的資訊赫然在列,甚至還有幾個之前未被警方注意到的名字。記錄的口吻冷靜、算計,完全不見情感色彩,更像是一份份“客戶檔案”。
“目標A(周偉),性格自負,重視麵子,投入週期長,但單次收益高,可持續開發…”
“目標C(劉明),性格懦弱,懼怕麻煩,可利用其弱點進行短期快速索取…”
“目標D(趙川),風險高,情緒不穩定,控製慾強,需謹慎接觸,考慮適時終止…”
在關於趙川的記錄最後,有一行用紅色字體標出的備註,時間是在她失聯前一週:
“D已起疑,糾纏不休。感覺不安全。最後一次,拿到‘那個’,就徹底斷掉,離開這裡。”
“那個”?指的是什麼?錢?還是彆的把柄?
就在警方深入研究這份“賬本”時,一位不速之客通過指揮中心聯絡到了專案組——一位自稱姓魏的男士,聲音焦急,說看到新聞裡林薇的尋人啟事,有重要情況反映。
陳明遠立刻派人將他請到了刑警隊。魏先生看起來三十五六歲,衣著普通,麵容帶著些滄桑,見到警察顯得十分緊張。
“我……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我感覺,小薇她可能真的出事了。”魏先生搓著手,眼神躲閃。
“魏先生,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這對找到林薇至關重要。”陳明遠給他倒了杯水,語氣儘量緩和。
“我……我跟小薇,也交往過一段時間,大概半年前。”魏先生低下頭,“一開始挺好的,後來……後來我發現她好像同時跟彆人也有聯絡,我就……就質問她。她承認了,說我們性格不合,要分手。我雖然難受,但也接受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可是大概一個多月前,她突然又主動聯絡我,情緒很低落。她說……說她遇到點麻煩,有個男的控製慾太強,她甩不掉,很害怕。她說那個男的可能發現她之前的一些事情,威脅她。”
“她有冇有說那個男的是誰?”陳明遠追問。
“她冇有明說名字,”魏先生搖搖頭,“但她當時很恐懼地說了一句,‘那個人像個定時炸彈,我當初就不該招惹他。他說如果我再跟彆人聯絡,就……就對我不客氣。’她還說……她說‘乾完最後一票,拿到他答應給我的東西,我就徹底消失,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定時炸彈”——這個形容,與林薇加密記錄裡對趙川“風險高,情緒不穩定”的評價不謀而合。
“最後一票”——也與她記錄中“最後一次,拿到‘那個’”的計劃完全對應!
魏先生的到來和他提供的證詞,像一塊關鍵的拚圖,瞬間將林薇“受害者”形象背後的複雜動機和危險處境勾勒得清晰起來。她並非全然無辜,她在一個危險的遊戲中試圖抽身,甚至可能計劃著最後的“收割”,卻低估了對手的瘋狂,最終引火燒身。
陳明遠送走魏先生,回到辦公室。白板上,林薇照片旁不再隻是簡單的“失蹤者”標簽。她的形象變得立體而複雜: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利用情感獲取利益的玩家;一個敏銳察覺到危險,試圖策劃逃離的聰明女人;但最終,也可能是一個在最後一步棋差一著,滿盤皆輸的悲劇角色。
“所以,林薇在失聯前,正在計劃擺脫趙川,並且可能想從趙川那裡拿到某種東西,作為‘最後的收穫’。”陳明遠看著白板,喃喃自語,“而趙川,發現了她的計劃,或者單純因為她的‘不忠’而暴怒……”
他轉向王技術,眼神銳利:“重點查趙川!查他最近一個月所有的通訊、行蹤、資金流動!特彆是林薇提到的‘那個’東西,會是什麼?大額現金?貴重物品?還是……某種能威脅到趙川的把柄?我們必須知道林薇臨消失前,到底想從他那裡拿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