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偵支隊會議室,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白板上貼滿了現場照片——下水道井口、黑色的塑料袋、那些觸目驚心的殘肢,以及那張麵部損毀、無法辨認的頭顱特寫。每一張照片都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位參會民警的心頭。
林濤站在白板前,眼神掃過底下熬夜奮戰、眼帶血絲的隊員們。
“基本情況大家都清楚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沉穩,‘無名女屍,高度腐敗,死後分屍,手法專業,拋屍地點位於幸福家園小區3號樓下水道。死亡時間預計在7到10天前。目前,確定死者身份是我們的首要任務,也是破案的關鍵!’
他敲了敲白板上死者頭顱的照片:“凶手故意毀去她的麵容,就是不想讓我們知道她是誰。那我們偏要把他揪出來!下麵,分配任務!”
“技術隊,”他看向一側,“兩條腿走路。一,全力進行DNA檢驗,與數據庫進行比對。二,對包裹屍塊的黑色塑料袋、上麵的黏著物進行最精細的化驗,任何微小的纖維、毛髮、指紋,都不能放過!”
“是,林隊!”
“走訪組,”林濤目光轉向另一組人,“以幸福家園3號樓為中心,輻射整個小區,乃至周邊商鋪、街道。給我挨家挨戶地問!近半個月內,有冇有人失蹤?有冇有聽到異常響動?看到可疑人員或車輛?特彆是那些租房戶,一個都不能漏!”
“明白!”
“資訊組,排查近半個月內,全市所有關於25至35歲、身高1米65到1米75之間女性的失蹤報案。進行初步篩選,符合條件的,立刻安排家屬進行DNA比對!”
“是!”
命令一道道下達,龐大的刑偵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然而,反饋回來的資訊,卻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微乎其微。
走訪組的民警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老舊的“幸福家園”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充滿了某種現實的諷刺。這裡租住人員複雜,多是外來務工人員、社會底層勞動者,流動性極大。人與人之間關係淡漠,警惕性卻很高。
“警察同誌,我們這棟樓人來人往的,誰記得清啊?”一個趿拉著拖鞋的中年男人不耐煩地擺擺手。
“冇看見,冇聽見,我一天到晚跑車,累得要死,回家倒頭就睡。”
“吵架?哪天不吵架?樓上那對,三天兩頭打孩子,哭得嗷嗷的,算不算異常?”
監控探頭更是少得可憐。僅有的幾個不是壞了就是角度不對,覆蓋範圍極其有限。調取小區大門口及周邊路口的監控,麵對海量的視頻數據,排查工作如同大海撈針,進展緩慢。
資訊組同樣焦頭爛額。
近半個月的失蹤人口報案倒是不少,但符合年齡、身高條件的女性,要麼已經找到,要麼經過初步溝通和排查就被迅速排除。DNA比對更需要時間,而且前提是數據庫裡有存檔。
認屍通告通過電視、報紙和新媒體釋出後,指揮部的電話幾乎被打爆。有焦急尋找女兒的父母,有擔心妻子的丈夫,有牽掛姐妹的兄弟……希望一次次被燃起,又在細緻的覈實與DNA比對中一次次無情地熄滅。
“林隊,又一個對不上的。”年輕民警小馬放下電話,揉了揉通紅的眼睛,聲音裡帶著沮喪,“這已經是今天第十七個了。”
林濤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而他們,卻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尋找著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冤魂。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彷彿被困在了一個冇有出口的迷宮。
“耐心點。”他冇有回頭,聲音低沉,“她就在那裡,等著我們帶她回家,告訴我們真相。”
第三天下午,就在排查工作陷入僵局,氣氛越來越壓抑的時候,接待室傳來訊息——有一對老夫婦前來認屍,情緒非常激動。
林濤精神一振,立刻趕了過去。
接待室裡,一對衣著樸素、滿麵風霜的老人相互攙扶著,老婦人已經哭得幾乎暈厥,老大爺也是眼眶通紅,嘴唇不住地顫抖。
“警察同誌,是……是我閨女,肯定是我閨女……”老大爺看到林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叫劉芳,在城裡打工,快半個月冇往家裡打電話了,怎麼也聯絡不上……我們在電視上看到通告,那衣服……那衣服碎片……”
法醫提取了兩位老人的DNA樣本,進行緊急比對。
等待結果的幾個小時,無比漫長。
然而,結果出來時,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涼——不匹配。死者不是劉芳。
看著老夫婦從滿懷希望到徹底崩潰、相互攙扶著蹣跚離去的背影,林濤用力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希望落空的滋味,比持續的絕望更讓人難受。
就在這天晚上,華燈初上,一個男人的到來,打破了僵局。
值班民警將這個男人帶到了林濤的辦公室。他看起來三十多歲,身形瘦高,但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油膩,眼神飄忽不定,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
“你……你們好,我……我叫張強。”男人聲音有些發顫,雙手緊張地搓著,“我……我看到了認屍通告……我老婆……我老婆她不見了……”
林濤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冇有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你妻子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不見的?”
“劉梅……她叫劉梅。”張強嚥了口唾沫,眼神躲閃,“大概……大概十天了吧?她說要出去……出去掙錢,然後就再冇回來。”
“出去掙錢?”林濤捕捉到他話語裡的含糊,“做什麼工作?在哪裡工作?”
“就……就在按摩店,給人按按摩……”張強含糊其辭,“具體哪家店,我也不太清楚,她換得勤。”
“為什麼不報警?”
“我……我以為她跟哪個相好的跑了……”張強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們……我們感情不太好,經常吵架……”
林濤示意旁邊的民警記錄,然後拿出幾張打碼後的現場物證照片——主要是死者殘留的衣物碎片和一些隨身物品(如一枚普通的戒指、一個斷了鏈子的廉價吊墜)。
“你看看這些,有冇有你妻子的物品?”
張強湊過去,隻看了一眼,身體就猛地一震。他指著那塊印有小碎花圖案的衣物碎片和那個吊墜,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
“是!是她的!這衣服是我去年在地攤上給她買的!這個吊墜她一直戴著!警察同誌,是她!肯定是劉梅!她……她怎麼會……”他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像是在痛哭。
然而,林濤敏銳地注意到,他捂著臉的手指縫隙裡,眼神並非純粹的悲傷,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狀的慌亂和……恐懼?而且,他那過於劇烈的反應,顯得有些刻意。
“張先生,請你控製情緒。”林濤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我們需要提取你的DNA進行親子鑒定,做最終確認。另外,關於你妻子,以及你們的情況,我們希望你能更詳細地說明。”
張強放下手,臉上確實有淚痕,但眼神與林濤對視一下後,迅速移開。“好……好……我都配合。隻要你們能找到害她的凶手……”
法醫再次提取了張強的DNA樣本,與死者進行比對。
這一次,比對結果很快出來——支援張強與死者存在生物學親緣關係。
死者身份,終於確認了。
劉梅,二十八歲,來自鄰省農村,在本地無固定職業,主要從事按摩、足浴等行業。
訊息傳回支隊,眾人卻冇有多少喜悅。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個前來認屍的丈夫張強,身上充滿了疑點。
他的悲傷顯得浮誇而空洞,他的說辭漏洞百出,他對妻子“工作”的含糊其辭,他遲遲不報警的“理由”,以及他那飄忽不定、偶爾閃過一絲狡黠的眼神……
林濤看著白板上新貼上的劉梅生前的照片(從張強手機裡獲取,有些模糊),那是一個麵容清秀,卻帶著幾分疲憊和憂鬱的年輕女子。旁邊,是張強那張寫滿了“問題”的臉。
“排查重點,轉向張強。”林濤下達了新的指令,聲音冷峻,“查他的社會關係、經濟狀況、性格嗜好,特彆是案發前後他的行蹤軌跡!同時,圍繞劉梅的社會關係,尤其是她工作的‘按摩店’圈子,進行深入摸排!”
案件的迷霧,似乎散開了一角,但露出的,並非是清晰的路徑,而是另一片更加幽深、佈滿荊棘的叢林。張強是悲痛欲絕的丈夫,還是包藏禍心的演員?劉梅的悲劇,究竟源於何處?
警方的工作,從大海撈針式的尋找,轉向了更具針對性,卻也更加複雜的攻堅階段。
市公安局審訊室的燈光冰冷而刺眼,將張強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他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雙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低垂,不敢與桌子對麵的林濤和記錄員小馬對視。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味和一種無形的壓力。
林濤冇有急著開口,隻是用銳利的目光靜靜地審視著張強。這種沉默有時比疾言厲色的質問更具壓迫感。
“張強,”良久,林濤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塊冰,“再說一遍,劉梅具體是哪天離開家的?具體時間,她當時說了什麼,穿了什麼衣服。”
張強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就……就大概十天前,晚上……七八點鐘吧。她說要去上工,穿的就是……就是你們找到的那件碎花上衣,一條黑褲子。”
“上工?哪個店?店名,地址。”林濤追問,語速不快,卻步步緊逼。
“我……我真記不清了,她換地方換得勤……”張強眼神飄忽。
“記不清?”林濤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你妻子晚上出門工作,你去哪裡?做什麼?”
“我……我在家睡覺。”
“有人證明嗎?”
“冇……我一個人在家。”
“也就是說,案發時間段,你冇有不在場證明。”林濤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錘子敲在張強心上。
張強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警察同誌,你……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我怎麼可能害我老婆?我們……我們感情挺好的……”
“感情好?”林濤拿起一份初步的走訪報告,輕輕放在桌上,“可我們走訪你的鄰居,聽到的可不是這樣。住在你樓下的王阿姨說,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能聽到你們激烈的爭吵,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劉梅的哭聲。她對物業抱怨過,說你們家動靜太大,影響她休息。”
張強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住在你對門的年輕夫婦說,曾多次看到劉梅臉上、手臂上有淤青,有一次甚至眼角都是腫的。他們問起,劉梅隻說是自己不小心撞的。”林濤頓了頓,目光鎖定張強,“這些都是不小心撞的?”
“我……我們就是普通吵架,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張強試圖辯解,聲音卻越來越虛弱。
“普通吵架需要動手?”林濤猛地抬高音量,雖然不響,卻極具穿透力,“張強!劉梅是你的妻子!她現在被人殘忍殺害,分屍拋擲在下水道裡!你作為丈夫,不僅不及時報案,還對警方隱瞞事實,閃爍其辭!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我冇有隱瞞!我什麼都不知道!”張強激動起來,雙手揮舞著,“她是出去賣——出去工作的時候出的事!你們應該去查那些找她的男人!查我乾什麼!”
他情急之下,差點說漏了嘴,雖然及時刹住,但那個“賣”字已經清晰地落在了林濤和小馬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