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半,城市蜷縮在深秋的濕冷與黑暗中,像一頭疲憊不堪的巨獸。濃霧如同黏稠的奶漿,瀰漫在城郊結合部的河道上空,連路燈的光暈都被吞噬得模糊不清。
老韓裹緊了散發著魚腥味的舊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河堤巡邏。他是這片區域的環衛工人,幾十年了,每天都是這個點兒上工。河水散發著一股熟悉的、河水腥臊與城市排汙混合的怪味,他早已習慣。但今天,空氣中似乎摻雜了一絲不同尋常的、令人不安的鐵鏽氣。
手電筒的光柱在濃霧中吃力地切開一道縫隙,掃過枯黃的蘆葦叢和遍佈垃圾的河岸。突然,光斑定格在靠近水邊的一團黑影上。那是一個碩大的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被河水衝到了淺灘,又被幾根斷枝攔住。
“媽的,又是哪個缺德鬼亂扔垃圾。”老韓嘟囔著,罵罵咧咧地走下河坡,準備將其清理掉。可當他用撿來的樹枝捅了捅那袋子時,手感卻異常沉重和紮實。不像是普通的生活垃圾。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樹枝劃開已經被磨損得有些透明的塑料袋口。手電光直直照了進去——裡麵是一段慘白的、毫無血色的物體,皮膚因長時間泡水而顯得皺巴巴的,一端是齊刷刷的斷口,隱約能看到森白的骨頭茬子。
那不是動物肢體。那分明是一截……人的手臂!
老韓“嗷”一嗓子,魂飛魄散地向後跌坐在地,手電筒也脫手滾落,光線在河灘上瘋狂旋轉。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他連滾帶爬地逃離岸邊,哆嗦著掏出老年手機,按了三次才勉強按對了報警號碼。
……
半小時後,現場已被刺眼的警燈染成一片藍紅交織的詭異顏色。刑警隊長李岩裹著風衣,站在河堤上,麵無表情地看著下方忙碌的同僚。他四十出頭,鬢角已經有些許白髮,眼神裡是長期熬夜和麪對罪惡沉澱下來的疲憊與銳利。
“頭兒,初步看了,是左小臂連帶手掌,男性,看皮膚狀態和腐敗程度,拋屍時間大概在24到48小時之間。”年輕的刑警小王跑上來彙報,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是強忍著不適。
李岩點點頭,走下河坡。技術隊的探照燈已經架起,將這片小小的河灘照得亮如白晝。法醫蘇晴正戴著手套和口罩,蹲在打開的塑料袋前,仔細地檢查著那段觸目驚心的屍塊。她三十多歲,是局裡有名的冷美人,技術精湛,此刻全神貫注,眼神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蘇法醫,有什麼發現?”李岩走到她身邊,聲音沙啞。
蘇晴冇有抬頭,用鑷子輕輕撥弄著斷口處:“切口非常平整,軟組織、血管、骨骼都是一刀利落切斷。凶手用的工具很專業,可能是大型砍刀或者……工業用的電鋸。而且,你看這裡,”她指向斷口邊緣一些細微的、非組織本身的痕跡,“分屍前後,可能用某種化學藥劑處理過創麵,試圖破壞DNA或者乾擾死亡時間判斷。手法相當老練,不是新手乾的。”
李岩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能找到指紋或者其他物證嗎?”
蘇晴搖搖頭:“袋子是市麵上最常見的黑色加厚塑料袋,冇有任何標識。屍塊經過河水浸泡,表麵證據基本被破壞了。不過……”她頓了頓,示意助手將屍塊小心地裝入證物袋,“回去做詳細解剖和理化檢驗,或許能從內部或者骨骼上找到點線索。另外,死者的手部有些特征,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掌冇有明顯老繭,不像乾重體力活的。”
這時,技術隊的老劉在稍遠一點的蘆葦叢裡有了新發現。“李隊!這裡還有一個袋子!”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第二個塑料袋被找到,裡麵赫然是一條完整的人腿。
李岩的臉色越發陰沉。他環顧四周,霧氣依舊濃重,河道蜿蜒,兩岸是待開發的荒地和零散的廠房,監控探頭稀少。“拋屍地點選在這裡,不是隨機選擇。凶手熟悉環境,而且心理素質極好。分屍,多點拋屍……這是有預謀的,意在增加我們查詢屍源和完整屍體的難度。”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警方以發現第一袋屍塊的地點為中心,沿河道上下遊展開了地毯式搜尋。又陸續在幾公裡外的不同河段,發現了裝有軀乾和另一條手臂的塑料袋。
當所有找到的屍塊被拚湊在法醫中心的解剖台上時,一種更為詭異的氛圍瀰漫開來。屍體是一個體格中等的男性,但——頭部不見了。而且,並非簡單的割下,脖頸處的切口與四肢一樣,乾淨利落。
“不僅僅是頭部,”蘇晴的聲音在空曠的解剖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指著拚湊起來的軀體,“右側肩膀連接手臂的部分缺失,盆骨部位也有大塊組織缺失。更重要的是,死者的右手食指,是從根部被完整切掉的。”
李岩盯著那具殘缺不全的屍身,點燃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凶手不是在簡單地分屍方便拋扔。他是在‘處理’屍體。拿走頭部是不想讓我們知道死者是誰。但單獨切掉右手食指……他是在針對某種特定的身份識彆特征,比如指紋,或者某種習慣性的疤痕。還有缺失的盆骨部位,那裡是髖骨,常用於骨科手術植入物追溯身份……”
他掐滅了菸頭,轉向身後的隊員們,聲音沉重而堅定:“通知下去,擴大搜尋範圍,河道、垃圾場、廢棄工廠,所有可能拋屍的地方,給我一寸一寸地找!重點是頭部和缺失的右臂部分。同時,排查近期所有符合特征的失蹤人口,尤其是可能有犯罪前科、或者從事特殊行業、需要隱藏身份的人。”
案件的性質,從一起惡性殺人分屍案,瞬間升級為一場身份成謎、動機叵測、凶手極具反偵察能力的極限挑戰。濃霧之下,不僅僅是城市的輪廓模糊不清,真相更是被籠罩在一層厚重的、充滿惡意的迷霧之中。
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投影幕布上展示著屍塊照片、河道地圖和現場勘驗記錄,每一張圖片都無聲地訴說著案件的殘忍與棘手。
李岩站在幕布前,眼中佈滿血絲,一夜未眠的疲憊掩蓋不住他銳利的目光。他用力敲了敲桌子,讓竊竊私語的會議室安靜下來。
“都說說吧,情況大家都清楚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具男屍,被肢解成至少六塊,頭部、右臂及右手食指、部分盆骨缺失。拋屍地點分佈在城北河道長達十公裡的流域內。法醫初步判斷,分屍工具專業,凶手心理素質極強,且有明顯的反偵察意識。第一要務,確定死者身份!”
負責失蹤人口排查的警員小張首先發言:“李隊,根據屍塊判斷的年齡、體型,我們篩查了最近一週全市的失蹤報案,共有一百三十七例符合基本特征。但經過初步比對,目前冇有發現高度吻合的。凶手手段老練,不排除死者是外來人員,或者失蹤尚未被親友發現的可能性。”
DNA比對結果也反饋回來,在數據庫中冇有匹配項。這條最直接的路徑,似乎也被堵死了。
李岩眉頭緊鎖:“死者身份成謎,凶手就像個幽靈。我們不能乾等。老劉,監控排查有什麼進展?”
技術隊的老劉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調出了一張複雜的城市交通圖,上麵標記了幾個紅色的叉號,是拋屍點位置。“李隊,兄弟們熬了個通宵。拋屍點都在監控盲區或老舊攝像頭覆蓋範圍,直接拍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我們擴大了時間視窗和排查範圍,重點排查案發時間段內,在所有拋屍點附近都出現過的車輛。”
他切換畫麵,螢幕上出現了一段模糊的夜間監控視頻截圖,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在一條偏僻的路上行駛。“經過海量比對,我們鎖定了一輛黑色轎車。這輛車,在案發當晚十點到淩晨四點這段時間內,先後在三個拋屍點附近的主要乾道監控中出現過。雖然無法直接證明它到了河邊,但行車軌跡與拋屍點高度重合。”
“車牌呢?”李岩身體前傾。
老劉歎了口氣,放大了車牌部位的圖像:“是套牌。我們查了,這個車牌屬於一輛早已報廢的出租車。”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失望的歎息。線索似乎又斷了。
“車!盯死這輛車!”李岩斬釘截鐵地說,“哪怕是套牌,它也是鐵疙瘩!車型能確定嗎?”
“車型是老的帕薩特或者類似款式,太模糊,具體型號難定。但有一個細節,”老劉將圖像處理後的車尾區域性放大,“它的右尾燈罩有裂紋,形成一道獨特的斜線。這是我們追蹤它的唯一標識。”
“好!就以這個‘獨眼龍’特征為重點,全市範圍內搜尋這輛套牌的黑色帕薩特!查它的來路,更要查它的去向!它最後消失在哪個方向?”
老劉指向地圖上的一個點:“最後捕捉到它的監控,在城北的城鄉結合部,‘楊家鎮’入口附近。之後,就再無線索。”
“楊家鎮……”李岩沉吟道,“那裡環境複雜,流動人口多,監控覆蓋率低,確實是藏匿和銷燬證據的理想地點。小王,你帶一隊人,以楊家鎮為中心,進行地毯式走訪,重點是汽車修理廠、廢棄廠房、租賃倉庫,看有冇有人見過這輛車,或者近期有異常情況。”
“是!”年輕刑警小王立刻領命。
會議結束後,李岩揉著太陽穴回到辦公室。法醫蘇晴拿著一份初步檢驗報告跟了進來。
“李隊,有新發現。”蘇晴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我們對包裹屍塊的塑料袋進行了更細緻的檢查,在內部褶皺裡,發現了一些微量的、非人體組織的殘留物。”
李岩精神一振:“是什麼?”
“一種工業用的潤滑油,成分比較特殊,含有高濃度的鉬元素,通常用於高負荷、高精度的機械軸承潤滑,比如……精密機床、重型設備的齒輪箱。”蘇晴將報告遞給李岩,“這種油品不算最常見,或許可以作為一個調查方向。”
“精密儀器……”李岩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個詞,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那個最終消失點——楊家鎮。他知道,那片區域確實零星分佈著一些中小型的機械加工廠。
“凶手清理現場很仔細,但還是留下了痕跡。”蘇晴補充道,“這種油汙很可能是在他分屍或包裝時,從工具或者環境中沾染上的。說明他的工作或生活環境,可能與這類潤滑油密切相關。”
李岩點點頭,這個發現像在黑暗的迷宮裡突然出現的一絲微光。雖然微弱,卻指明瞭可能的方向。他立刻抓起電話:“老劉,除了車輛,重點排查楊家鎮及周邊區域的機械加工廠、五金廠,特彆是使用特殊潤滑油的單位!把這種潤滑油的樣本發給技術部門,讓他們想辦法做更精確的溯源!”
放下電話,李岩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攘的城市。一個身份不明的死者,一個心思縝密、可能具備機械知識的凶手,一輛消失在城鄉結合部的幽靈車……案件的拚圖仍然支離破碎,但調查的網已經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