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裡,氣氛比前幾天更加凝重。投影幕布上並列著幾張照片:一是那輛套牌黑色帕薩特在監控中模糊的身影,右上角尾燈的裂紋被紅圈標出;二是那種特殊工業潤滑油的化學成份分析報告;第三張,則是楊家鎮及周邊區域的衛星地圖,上麵標記了幾家中小型機械加工廠的位置。
“頭兒,排查有重大進展!”小王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卻又透著謹慎,“我們根據潤滑油這條線,重點排查了楊家鎮附近的工廠。其中,‘精誠精密儀器廠’使用的軸承潤滑油,成分與屍袋內發現的殘留物高度吻合。而且,更關鍵的是,該廠一名叫陳建國的工程師,在案發第二天,也就是週一,突然以‘家中有急事’為由請假了,至今未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陳建國”這個名字上。李岩眼神銳利:“這個陳建國,什麼背景?”
小王快速彙報:“陳建國,男,38歲,本地人,在精誠廠工作了十五年,是技術骨乾,性格內向,平時不太與人交往。同事反映他最近半年似乎心事重重,但具體原因不明。他家住在城西的‘錦繡花園’小區,與拋屍的城北河道方向相反,但開車經由外環線過去,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車輛呢?他名下有什麼車?”李岩追問。
“他名下有一輛白色的比亞迪轎車。但是,”小王話鋒一轉,“我們擴大了對精誠廠廠區及周邊道路的監控排查,發現案發當晚,有一輛符合‘獨眼龍’特征的黑色轎車,曾在廠區後門一條僻靜的小路上短暫停留過。時間點與拋屍時間段有重疊。”
雖然冇有直接證據證明那輛車是陳建國的,但潤滑油、請假時間、以及可疑車輛出現在其工作地點附近,這幾個點串聯起來,足以讓陳建國的嫌疑急劇上升。
“不能打草驚蛇。”李岩果斷下令,“小王,你帶兩個人,以派出所登記流動人口的名義,去陳建國的廠裡找他聊聊,側麵瞭解他請假的具體原因和近期表現。老劉,繼續深挖那輛黑色轎車的來龍去脈,查清楚它和陳建國到底有冇有關係。蘇晴,你跟我去一趟錦繡花園,會會這位陳工程師和他的家人。”
錦繡花園小區,陳建國家門口。
李岩整理了一下警服,按響了門鈴。片刻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麵容憔悴、眼神帶著警惕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後,正是陳建國。
“陳建國先生嗎?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李岩出示了證件,“有些情況想向你瞭解一下。”
陳建國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他默默讓開身,請李岩和蘇晴進屋。房間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是一塵不染,但這種整潔透著一股刻意的不自然,彷彿是為了掩蓋什麼而進行的徹底清掃。
“請問……有什麼事嗎?”陳建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他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拘謹地坐在對麵的椅子上。
李岩冇有直接切入主題,而是環顧了一下客廳,目光落在電視櫃上一個擺放有些歪斜的鉛球比賽獎盃上。“陳先生是做精密儀器工作的?聽說技術很好。”
“嗯,混口飯吃。”陳建國回答得簡短而剋製。
“上週日晚上到週一淩晨,你在哪裡?”李岩看似隨意地問道。
陳建國幾乎冇有停頓:“上週日我休息,一直在家。晚上和我愛人在一起看電視,很早就睡了。週一早上感覺不舒服,就請假了。”
“哦?身體哪裡不舒服?”蘇晴突然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職業性的審視。
“就是……老毛病,胃不太舒服。”陳建國避開了蘇晴的目光。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家居服、麵色蒼白的女人走了出來,是陳建國的妻子林曉月。她看到客廳裡的警察,明顯嚇了一跳,雙手下意識地絞在一起,眼神慌亂地在丈夫和警察之間遊移。
“曉月,冇事,警察同誌來問點事情。”陳建國語氣平靜地安撫道,但李岩捕捉到他眼神裡一閃而過的緊張。
“林女士是吧?打擾了。”李岩轉向林曉月,“你先生說他上週日晚上一直在家,是嗎?”
林曉月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飛快地瞥了丈夫一眼,然後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是……是的,我們在家看電視。”
“看的什麼節目還記得嗎?”李岩追問。
“……記不清了,可能就是隨便看看。”林曉月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絞得更緊了。
蘇晴靜靜地觀察著這對夫妻。陳建國的冷靜近乎麻木,回答問題滴水不漏,但過於流暢,像是預先排練過。而林曉月的恐懼則幾乎溢於言表,她的肢體語言充滿了抗拒和不安,尤其是在回答關於當晚行蹤的問題時,那種緊張感遠超普通市民麵對警察詢問的正常反應。
李岩又問了幾個關於陳建國工作、社交的問題,陳建國都對答如流,但始終給人一種隔膜感。問話期間,李岩注意到客廳角落的一個垃圾桶裡,似乎有少量新鮮的灰燼。
“陳先生,聽說你請假了,是家裡有什麼急事嗎?”李岩最後問道。
陳建國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回答:“冇什麼大事,就是累了,想休息幾天。”
詢問進行了約二十分鐘,李岩和蘇晴冇有獲得任何直接證據,但兩人心中的疑雲卻更重了。這對夫妻,表麵看似配合,實則築起了一道無形的高牆。尤其是林曉月,她不像是因為警察上門而害怕,更像是在恐懼著某種更深層、更具體的東西。
離開陳建國家,下樓時,蘇晴對李岩說:“李隊,你不覺得奇怪嗎?那個獎盃。”她比劃了一下,“擺放的位置很顯眼,但是歪的。像是有人最近動過,又隨手放回去,卻冇放正。”
李岩回想了一下,確實如此。一個在整潔到刻意的房間裡,唯一不協調的細節。
“而且,”蘇晴繼續道,“陳建國的冷靜和林曉月的恐懼,反差太大了。如果陳建國是凶手,他的心理素質超乎尋常。但林曉月……她不像是同謀,更像是一個知情者,或者說,一個被某種東西牢牢控製住的受害者。”
李岩點點頭,點燃一支菸:“他們肯定有問題。陳建國的請假時間太巧合,他家這種過度的整潔,也像是在掩蓋痕跡。還有林曉月的反應……她不敢看我們的眼睛,尤其是在確認她丈夫不在場證明的時候。”
他吐出一口煙霧,眼神堅定:“雖然這次詢問冇拿到直接證據,但至少確定了一點,這對夫妻身上有秘密。凶手具備機械知識,陳建國符合。凶手冷靜殘忍,陳建國至少表麵符合。現在,就看老劉和小王那邊,能不能找到那輛黑車或者更確鑿的證據,來撬開他們的嘴了。”
警車駛離錦繡花園,李岩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棟居民樓。他感覺,真相就像一枚深水炸彈,已經沉入了陳建國家那看似平靜的湖麵之下,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就會轟然引爆。
而此刻,在樓上那間過於整潔的客廳裡,陳建國關上門,後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林曉月則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抖動起來。陳建國看著她,眼神複雜,走過去,不是擁抱安慰,而是用力抓住了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穩住!他們什麼證據都冇有!記住我跟你說的話!”
林曉月抬起淚眼,看著丈夫冰冷而堅定的眼神,恐懼更深了。他們之間的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令人窒息。那個歪斜的獎盃,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個血腥夜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