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陳浩被“請”回刑警隊時,臉上還帶著被驚擾好夢的慍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坐在椅子上,試圖保持鎮定,但不斷摩挲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李銳和趙菲坐在他對麵,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桌上,擺放著幾個透明的物證袋:裡麵是那本被裁切過的筆記本、陳浩的手機和電腦的取證報告影印件,以及最關鍵的——那份《清潔計劃.log》的列印件。
“陳浩,”李銳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知道為什麼這個時間請你過來嗎?”
陳浩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李警官,是不是有我姐姐的訊息了?還是抓到王哲的同夥了?”他仍在試圖主導話題,扮演那個焦急的弟弟。
李銳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一張放大的車輛後備箱血跡檢測報告推到他麵前,用手指重重地點在“DNA比對結果:與張薇匹配”那一行字上。
“解釋一下,為什麼你姐姐的血,會出現在你的車後備箱裡?”
陳浩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煞白。他張了張嘴,呼吸變得急促:“不……不可能!你們搞錯了!那一定是王哲栽贓給我的!他肯定用過我的車!或者……或者是之前幫我姐運過什麼東西不小心沾上的!”
“運東西?”趙菲冷冷地接話,將另一份檔案推過去,“根據你的《清潔計劃.log》記錄,D日,也就是週一,你‘運輸及妥善安置’的,是什麼東西?”
“什麼計劃?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陳浩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被冤枉的激動。
李銳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將《清潔計劃.log》的列印件重重地拍在桌上。“‘誘騙張至最終地點’、‘若拒絕則執行淨化’、‘她拒絕了我,選擇了那個廢物!’——陳浩,這字裡行間的瘋狂和冷酷,你還想抵賴嗎?!”
看到那份熟悉的日誌,陳浩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被這枚重磅炸彈擊得粉碎。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眼神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種扭曲的、混合著絕望和嘲弄的神情。
長時間的沉默。審訊室裡隻剩下陳浩粗重的呼吸聲。突然,他發出一聲低啞的、如同夜梟般的笑聲,肩膀微微抖動。
“嗬……嗬嗬……冇想到……冇想到還是被你們找到了……”他抬起頭,眼中之前所有的悲痛、無助、憤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和空洞。“冇錯,是我做的。我姐,張薇,是我殺的。”
儘管早有準備,親耳聽到他承認,李銳和趙菲還是感到一股寒意。趙菲強忍著憤怒,記錄的手微微顫抖。
“為什麼?”李銳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她是你的親姐姐!”
“親姐姐?”陳浩的嘴角扯出一個怪異的弧度,眼神飄忽,彷彿陷入了回憶,“她不隻是我姐姐……她是我的光,是我的一切!從小到大,隻有她真正關心我,理解我。我們本該永遠在一起!”
他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可王哲那個廢物出現了!他有什麼好?欠一屁股債,隻會花言巧語!他把她從我身邊搶走了!我姐她……她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她卻選擇了他!她背叛了我!”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病態的佔有慾和被“背叛”後的瘋狂。
“所以你就殺了她?”李銳逼問。
“那天,我騙她說有關於王哲的重要事情告訴她,把她帶到了北山那個我們小時候常去的山坡。”陳浩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彷彿在講述彆人的故事,“我最後一次問她,願不願意離開王哲,以後隻和我一起生活。她拒絕了,還說我的愛讓她害怕,是畸形的……她說她永遠是我姐姐,但僅此而已……”
陳浩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痛苦和殘忍的表情:“然後……然後我就從後麵……抱住了她……她很瘦……我冇費什麼力氣……她掙紮了幾下,就不動了……我把她埋在了那裡,那棵最大的鬆樹下麵。那裡很安靜,冇人會打擾她,她永遠都屬於我了。”
他描述殺人過程時的冷靜,與之前表演出的悲痛判若兩人,這種極度的反差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你處心積慮栽贓給王哲,那些毛髮樣本、銀行卡、行為模仿,計劃了多久?”趙菲問道。
“三個月。”陳浩甚至帶著一絲炫耀的口吻,“王哲那個蠢貨,輕而易舉就拿到了他的東西。模仿他也不難,一個沉迷賭博、債務纏身的失敗者而已。我本來計劃得更完美,可惜……”他看了一眼那份計劃書,語氣裡有一絲遺憾。
“那條‘去找李警官’的簡訊呢?為什麼是李警官?”
“隨便寫的,”陳浩無所謂地聳聳肩,“隻是為了增加點緊迫感,讓你們更重視。姓李的警察比較多,混淆視線罷了。”
至此,案件的主要事實已經清晰。李銳立即通過對講機命令待命的搜山隊,前往北山陳浩指認的地點進行挖掘。
天光微亮時,對講機傳來沉重而肯定的聲音:“李隊……找到了……在北山山坡的鬆樹下,發現一具女性遺體……初步判斷是張薇。”
真相,以最殘酷的方式,塵埃落定。
李銳看著眼前這個剛剛親手葬送了姐姐生命、卻彷彿完成了一件偉大作品的年輕人,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與憤怒。他合上筆錄本,沉聲道:“陳浩,你涉嫌故意殺人罪,現在正式逮捕你。”
陳浩冇有任何反抗,戴上手銬時,他甚至露出一個詭異的、滿足的微笑,喃喃自語:“姐,這下……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警車押送著陳浩,駛離市區,朝著城郊的北山開去。天色灰濛濛的,下著冰冷的毛毛雨,彷彿天空也在為這樁人倫慘劇垂淚。車隊盤旋上山,最終停在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坡下。
搜山隊的隊員已經提前清理出了一條小路,並在那棵標誌性的、歪脖子老鬆樹周圍拉起了警戒線。泥土被翻開,一個深坑顯露出來,法醫和技術人員正在坑邊進行著收尾工作,氣氛莊重而肅穆。
陳浩戴著手銬腳鐐,在兩名強壯的刑警押解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山坡。他的表情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專注,目光牢牢鎖定在那棵鬆樹上。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服,他卻渾然不覺。
李銳和趙菲跟在一旁,密切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看著陳浩那與周圍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神情,趙菲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來到坑邊,坑底依稀可見包裹屍體的專用袋輪廓。李銳沉聲問道:“陳浩,是這裡嗎?”
陳浩冇有立刻回答,他掙脫了一下押解他的警察,向前邁了一小步,伸長脖子,貪婪地望著那個深坑,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心滿意足的、扭曲的微笑。
“是這裡……就是這裡……”他的聲音輕柔,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姐,我來看你了。你看,我冇騙你,這裡很安靜,隻有我們倆。”
他的話語讓周圍的警察都皺緊了眉頭,押解他的手下意識地加大了力道。
“詳細交代你作案的過程!”李銳的聲音冰冷,打破了陳浩的自我沉醉。
陳浩收回目光,轉向李銳,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偽裝,隻剩下一種令人膽寒的坦誠:“那天,我就把車停在山下。我說帶她來看夕陽,回憶一下小時候。她信了,還很高興……我們走到這裡,就站在這棵樹下。”
他彷彿陷入了回憶,語速平緩:“我問她,最後一次問她,願不願意把一切都給我,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隻有彼此。她笑了,說我是個長不大的孩子,說她有王哲,有她的生活……她說我應該去找自己的幸福……”
陳浩的語氣陡然變得尖利:“幸福?我的幸福就是她!可她不懂!她還在說王哲那個廢物的好!我受不了了……我從後麵抱住她,她很輕……我捂住她的嘴,她掙紮了幾下,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不認識我了一樣……然後,她就慢慢軟下去了……”
他描述殺人過程時的那種抽離感和細節還原,讓趙菲忍不住彆過頭去。這遠比憤怒下的衝動殺人更令人毛骨悚然。
“然後呢?你是怎麼處理……現場的?”李銳強壓著怒火追問。
“我帶了鏟子,就藏在旁邊的灌木叢裡。”陳浩指了指不遠處,“我挖了這個坑。不是很深,但夠了。我把她放進去,讓她麵朝上,這樣她就能一直看著這片天空,看著這棵樹……我把我送她的那條她最喜歡的絲巾,仔細地蓋在了她臉上……”
他說著,甚至伸出手,彷彿想撫摸坑底,被警察嚴厲製止。他訕訕地收回手,繼續道:“埋好之後,我還在這裡坐了很久。天黑了,星星出來了,很亮。就像小時候,我們偷偷跑出來看星星的時候一樣。那時候,她眼裡隻有我……”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要嫁禍給王哲?”李銳將話題拉回案件本身。
“當然。”陳浩的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得意,“王哲是個完美的替罪羊。我早就收集了他的毛髮,複製了他的銀行卡。那天晚上,我處理好這裡的事情後,回到市區,用事先準備好的假髮和衣服,模仿他的樣子去ATM機取錢,還特意用他的身份證去了那家小旅館轉了一圈。我知道有監控,我就是要在監控裡留下他的影子。”
“那條簡訊呢?”
“就是為了讓你們快點動起來。”陳浩無所謂地說,“‘李警官’?隨便寫的,姓李的警察最多,夠你們猜一陣子了。我知道,隻要你們一開始查王哲,以他的蠢樣和那些爛事,就根本洗不清。”
至此,所有的謎團都已解開。陳浩的敘述冰冷、清晰、邏輯嚴密,完整地拚湊出了這起精心策劃、殘忍無比的罪行。他不是在懺悔,而是在展示自己“完美”的作品。
指認結束,警察準備將陳浩押回警車。在轉身離開前,陳浩突然回頭,對著那個土坑,用一種異常溫柔的語氣輕聲說道:“姐,你先睡一會兒。等事情了了,我再來看你。我們永遠不分開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喪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雨水混合著泥土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帶著死亡和瘋狂的酸腐味。
李銳看著陳浩被押上車的背影,這個年輕人瘦削的身軀裡,包裹著一個如何黑暗扭曲的靈魂?親情在他那裡,異化成了一種極端自私、充滿毀滅欲的占有。這起案件,不僅僅是一樁謀殺,更是一場披著“愛”之外衣的、徹頭徹尾的邪惡獻祭。
警車緩緩駛離北山,將寂靜還給這片悲傷的土地。然而,留在所有辦案人員心頭的震撼與沉重,卻久久無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