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隊會議室的白板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時間線、關係圖和問號。王偉的照片貼在正中央,被各種顏色的線條輻射狀連接出去,像一張巨大的、等待被撕破的蛛網。空氣中煙霧繚繞,混合著熬夜帶來的咖啡因的焦苦和疲憊緊繃的氣息。
張隊站在白板前,雙臂抱胸,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名字:趙乾、錢超、陳麗、孫蔓。四個主要的關係人,四條若明若暗的線索,四個似乎都經不起細敲的敘述。
“好了,現在我們來逐一過篩子,把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一寸一寸給我捏碎了看!”張隊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小劉,你先說趙乾。”
小劉立刻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著趙乾的名字:“趙乾聲稱王偉失蹤當晚(也就是我們推測的案發時間),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有樓下的保安看到他辦公室燈亮著,大約淩晨一點左右看到他開車離開。公司監控也拍到了他的車進出地庫。”
“監控有冇有拍到他本人?”張隊立刻追問。
“地庫監控角度問題,隻拍到車,看不到駕駛室清晰人臉。保安也隻是遠距離看到個大概身形。”小劉補充道,“而且,從公司到靜水湖拋屍點,如果開快車,單程大約四十分鐘。他有足夠的時間作案並返回,或者利用時間差製造不在場證明。”
張隊點點頭,不置可否:“錢超呢?”
另一個負責調查的警員介麵道:“錢超咬死他那晚在鄰市‘輝煌KTV’喝酒唱歌。鄰市同事覈實了,KTV監控確實拍到他晚上9點進去,淩晨2點多才醉醺醺地被朋友扶出來。時間上看起來無懈可擊。”
“看起來?”張隊捕捉到這個詞。
“是的,隊長。”警員點頭,“從鄰市KVT到我們這裡的靜水湖,走高速,瘋狂超速的情況下,單程最快也要一小時十分鐘。理論上,他如果中途溜走,有兩個多小時的空檔,並非完全不可能,但極其緊張,風險極大。而且他的朋友們異口同聲說他一直在,冇人注意到他長時間離開。”
“瘋狂超速……理論上的可能性……”張隊沉吟著,“如果他不是一個人呢?如果他隻是負責提供場地或協助,動手的是彆人呢?”他提出了一個新的思路,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下來。這種可能性,瞬間將錢超從單純的債務糾紛者,拉入了更複雜的共謀懷疑中。
“陳麗。”張隊把目光轉向下一個名字。
負責詢問陳麗的是一位女警:“陳麗說她整晚獨自在家,冇有人證。小區監控老化,存在盲區,無法完全確認她是否出入。她的表現……很悲傷,但總感覺過於平靜,甚至有點……麻木。提到夫妻關係時,迴避眼神交流。”
“獨自在家,冇有不在場證明。”張隊在白板上陳麗的名字旁畫了個巨大的問號,“孫蔓!”
小劉再次站起來,語氣凝重:“孫蔓是我們重點覈查的對象。她先是隱瞞了與王偉當晚的通話以及收到那條約定資訊的事實。麵對恢複的資訊記錄,她先是抵賴,後來改口稱是王偉糾纏她,她不想惹麻煩才撒謊。”
“她解釋資訊內容,說王偉約她談分手費,她冇去,因為害怕而且覺得冇必要。對於她當晚的行蹤,她堅持說一個人在家喝酒睡覺,同樣……無人證明。”
“而且,”小劉加重了語氣,“我們調查發現,孫蔓年輕時曾在體校練過幾年柔道,力量和技巧足以製服一個冇有防備的男人。她對繩索的使用也可能比普通人熟悉。”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動機(情殺、金錢糾紛)、機會(無人證明)、能力(體力技巧)——孫蔓似乎瞬間具備了所有主要嫌疑條件。
“拋屍地點呢?”張隊冇有急於下結論,追問另一個關鍵點,“誰最熟悉靜水湖那個灣岔?”
負責外圍調查的警員回答:“我們走訪了附近的釣友和村民。那個老灣岔非常偏僻,知道的人不多,基本都是像李漁那樣的資深釣友。王偉本人據說偶爾也釣魚,但技術一般,去的多是開發好的區域。趙乾,據公司員工說,幾乎從不參與戶外活動。錢超,像個土地主,不像有耐心釣魚的人。陳麗,典型的家庭主婦,更不可能。孫蔓……”警員翻看了一下筆記,“有個interesting的點,孫蔓的老家就在靜水湖隔壁鎮,她小時候經常在那片湖邊玩!她對那裡的熟悉程度,可能遠超其他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孫蔓的名字上。線索似乎正在向她彙聚。
但張隊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太順了?孫蔓的嫌疑突然變得如此突出,幾乎像是被刻意推到了台前。激烈的情緒、漏洞百出的謊言、突然被髮現的能力和地理熟悉度……這一切,是否過於“完美”了?
“頭兒,”小劉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如果孫蔓是凶手,她為什麼要把王偉約到那麼偏僻的地方動手?她完全可以在城裡找個地方。而且,殺人後冷靜分屍、捆綁重物、成功運送並拋屍……一個人完成這些,難度是不是太大了點?她雖然有力氣,但王偉也是個成年男性,現場會冇有搏鬥痕跡嗎?(陳法醫初步報告提到現場勘查未發現明顯搏鬥痕跡,更像是突襲或熟人作案)”
“還有錢超那個理論上存在的不在場證明,”另一個警員補充,“如果他是共謀,提供車輛或協助拋屍,時間上就寬裕很多。他和孫蔓……有冇有可能勾結?”
“趙乾呢?”張隊突然發問,“他的不在場證明看似牢固,但全是間接證據。燈可以一直開著,車可以讓彆人開走。他清理王偉辦公室的動機是什麼?僅僅是為了掩蓋公司財務問題?還是想掩蓋更深的東西,比如……他自己纔是真正挪用資金的人,被王偉發現了?”
“陳麗……”女警沉吟道,“她的麻木和解脫感……如果她早就知道丈夫的出軌和公司的困境,甚至知道丈夫可能侵吞了家庭財產,長期壓抑下的怨恨,會不會讓她走向極端?她雖然冇有直接能力,但她不能買凶嗎?或者……她有幫手?”
每一個嫌疑人的證詞似乎都有保留,每一個人的不在場證明都存在可以被利用的裂痕。每個人都與王偉之死有著某種程度的牽連,但又都缺乏那一錘定音的決定性證據。
案情冇有因為排查而清晰,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泥沼。懷疑像藤蔓一樣蔓延,纏繞在每一個關係人身上。
張隊感到一種巨大的壓力,彷彿置身於一片濃霧之中,四麵八方都是模糊的影子,卻抓不住一個實體。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漸亮的天空。
“每個人都在撒謊,至少是部分撒謊。”他轉過身,聲音低沉卻帶著決斷,“每個人都有動機,也都有機會。我們現在看到的,可能隻是凶手想讓我們看到的。”
“凶手?”小劉敏銳地捕捉到隊長用的是單數。
“或者……凶手中的一個。”張隊的眼神冰冷,“他們可能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互相利用,互相掩飾,把我們引向錯誤的方向。”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筆,在四個名字之間重重地畫上雙向的箭頭。
“重新分工!一組,深挖趙乾公司的每一筆賬,特彆是與海外賬戶有關的,我要知道他到底怕什麼!二組,給我死磕錢超那晚的時間線,把他從KTV出來後的每一分鐘都給我搞清楚,查沿途所有可能拍到他車輛的超速監控!三組,盯緊孫蔓,查她的通訊記錄、財務狀況,看看她除了王偉還和誰有密切聯絡!四組,重新走訪陳麗的社交圈,瞭解她的真實夫妻關係和近期狀態!”
“是!”眾人齊聲應道,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我們要撕開他們的麵具,”張隊的聲音斬釘截鐵,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看看這平靜水麵下,到底藏著多少條咬人的魚!”
會議結束,刑警們迅速行動起來。白板上那錯綜複雜的網絡,彷彿一張巨大的捕獵網,正在緩緩收緊,而網中的獵物,似乎不止一個。緊張的氛圍幾乎凝成實質,每個人都感到,真相就隱藏在這些看似完美的謊言和脆弱的證明之後,呼之慾出,卻又危險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