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隊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錐,直直釘進我天靈蓋,把裡麵攪成一團混沌的漿糊。殺了個什麼?我殺了個什麼?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乾淨,蒼白,連昨天切水果不小心留下的小口子都找不到。可那徹夜的疲憊,肌肉纖維撕裂般的酸脹,指關節用力過度後的輕微顫抖……這些感覺烙印在神經末梢,真實得不容置疑。還有那氣味,鐵鏽似的甜腥,塑料燃燒的惡臭,福爾馬林刺鼻的涼……它們還頑固地盤踞在我的鼻腔深處,幽靈一樣不肯散去。
如果冇有血,那這疲憊從何而來?如果冇有屍體,那這氣味因何存在?
“……不對……”我猛地抬起頭,視線因為劇烈的頭痛而有些模糊,我用力聚焦,試圖看清張隊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你們查了垃圾站?所有的?東郊那個最大的轉運中心呢?還有……下水道!油脂凝固塊!你們化驗了嗎?”
我的語速又快又急,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像是在絕望地抓住最後一點能證明自己“真實”的碎片,哪怕那證明的是我的瘋狂。“工具!我用的工具可能被我處理掉了!拋到更遠的地方!或者……對!化學藥劑!強酸!氫氧化鈉!可以融化很多東西!你們查我最近的購買記錄!化工店!網上訂單!”
張隊的眼神冇有絲毫動搖,隻有一種越來越深的、幾乎帶著憐憫的審視。他朝旁邊的年輕警察微微頷首。年輕警察臉色依舊難看,但操作電腦的手指穩定了許多。螢幕上快速閃過幾張訂單截圖和監控畫麵定格。
“你的網絡購物記錄,最近三個月冇有相關購買。名下所有銀行卡、電子支付,冇有對應消費。全市範圍內能購買到大量強酸或氫氧化鈉的化工商店,過去一週的監控和銷售記錄裡,冇有你的身影。”年輕警察的聲音平鋪直敘,卻像判決書一樣冰冷。
“那……那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像是問他,又像是問自己,聲音嘶啞,“那些細節……分屍的細節……關節怎麼卸,內臟怎麼處理,骨頭用什麼鋸……我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我從冇看過那種東西!我連殺雞都不敢!”
我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拉扯,頭皮傳來尖銳的痛感,試圖用這種物理上的刺激來對抗腦子裡那場翻天覆地的風暴。“那些畫麵!就在我腦子裡!一遍遍過!像電影一樣!清晰得可怕!我怎麼編得出來?!”
審訊室裡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
張隊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記錄員的電腦螢幕上,似乎在快速瀏覽著什麼。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節奏緩慢而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平靜,彷彿在引導一個夢遊者:“楊樂(他叫了我的名字),你仔細回憶一下。林薇離開前,你們最後一次見麵,發生了什麼?具體說了什麼?有冇有……什麼異常?”
最後一次見麵?
我強迫自己從那血腥混亂的“記憶”裡掙脫出來,沉入更早之前的時空。
那天……前天?不,按他們說的,是大前天?時間線已經亂成了一團麻。
那天她心情很好。直播數據爆了。她哼著歌,在衣帽間裡挑揀衣服,扔得滿地都是。說要出去采風,找點新靈感。
“家裡就交給你啦!”她一邊往行李箱裡塞那條昂貴的真絲睡袍,一邊頭也不回地說,“記得給我那幾盆寶貝花澆水,乾死了我唯你是問。”
我好像嘟囔了一句:“又出去?這次去哪?”
她拉上行李箱拉鍊,轉過身,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容,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輪廓鍍了層金邊,有點刺眼。
“找個冇人的地方清靜幾天,煩死了都。”她敷衍道,然後拿起手機,“哎呀車到了,不跟你說了。”
她匆匆往外走,到門口時,似乎纔想起什麼,從玄關的便簽盒裡扯了張粉色的便利貼,唰唰寫了幾個字,啪一下拍在冰箱門上。
“走了啊!”
門砰地一聲關上。
滿室寂靜。隻有陽光裡飛舞的灰塵。
我就站在那裡,看著冰箱門上那張晃動的粉色紙片。像一麵小小的、嘲弄的旗幟。
然後呢?
然後我做了什麼?
記憶從這裡開始,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濾鏡,變得模糊不清。
我好像……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屋子裡空得讓人心慌。她的香水味還冇散儘。手機裡,各個平台還在推送她的直播精彩集錦,粉絲的狂歡溢位螢幕。
嫉妒像藤蔓一樣悄然滋生,纏繞勒緊。為什麼她可以光芒萬丈,而我隻能活在陰影裡?為什麼她輕而易舉就能得到一切,而我付出所有卻像個笑話?那張粉色便利貼,像最後一點火星,扔進了積壓已久的、由羨慕、不甘、怨恨、卑微混合成的炸藥桶裡。
……再然後呢?
再然後的記憶,就是“晚上”。
她回來了?不對,她冇回來。
那是我“以為”她回來了。
“記憶”出現了嚴重的斷層和混淆。
“她……”我艱難地開口,喉嚨乾得發疼,“她冇跟我說要去楊家溝……她隻說出去采風……她經常這樣,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帶著一堆新買的東西和‘靈感’……”我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苦澀,“我習慣了。我隻是……她那個獎盃……”
我猛地抬起頭:“那個獎盃!你們找到了嗎?水晶的,底座有點磕痕!”
那是我“記憶”裡最關鍵的凶器。
張隊和記錄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現場勘查人員彙報,”記錄員看著螢幕,語速平穩,“在客廳電視櫃旁邊的展示架上,找到了你描述的那個‘年度最佳主播’獎盃。完好無損。冇有血跡,冇有指紋擦拭痕跡。隻有一些日常擺放的積塵。”
展示架上……完好無損……
我“記憶”中那沉重的手感,砸下去時沉悶的撞擊聲,水晶棱角沾上暗紅黏膩液體的觸感……全都是假的?
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我。我癱在椅子上,手銬的重量變得無比沉重。
“幻覺?”我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看向對麵的兩人,“難道……全都是我的幻覺?我……瘋了?”
這個念頭比承認殺人更讓我恐懼。
張隊冇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的眉頭緊鎖著,似乎在思考更深遠的東西。他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如刀,再次開口時,問題變得極其具體,甚至有些古怪。
“楊樂,你回憶一下。你‘處理’……呃,你描述的那個過程中,除了血腥味,還有冇有聞到彆的特殊氣味?比如……化學藥品的味道?某種……消毒水?或者彆的什麼?”
化學藥品?消毒水?
我怔住了。努力在那片充斥著血腥和腐敗的“記憶”裡分辨。
好像……有?
一種很淡很淡的,有點刺鼻的,涼絲絲的味道……混雜在濃烈的血腥和之後清理用的漂白水味道裡……我之前一直冇太留意……
“好像……有……”我不太確定地說,“有點像……醫院裡的那種味道?”
“福爾馬林?”張隊立刻追問。
福爾馬林?我愣愣地看著他。對,好像是有點像。那種用來浸泡標本的……
“還有,”張隊不等我細想,問題接踵而至,語速加快,“你描述的分割過程,那些細節——關節剝離、內臟取出、骨骼切割——這些知識,你以前是從哪裡瞭解到的?任何渠道,電影、書籍、新聞報道、甚至……彆人閒聊?”
我茫然地搖頭:“冇有……我從來冇關注過這些……我膽子小,看恐怖片都會做噩夢……”這一點,熟悉我的人都知道。
“那你‘記憶’裡,使用的工具,除了常見的刀和鋸,還有冇有比較特殊的東西?比如……某種特定的,不常見的工具?”張隊的眼睛緊緊盯著我,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特殊的工具?
我的頭又開始痛起來,一些模糊的碎片閃過腦海。冰冷的金屬光澤……細長的……帶鉤子的……不像家用工具……
“好像……有……”我吃力地回憶,太陽穴突突地跳,“有些……我說不上來……好像很專業……不像我在五金店能買到的東西……”
張隊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他猛地站起身,對記錄員快速道:“小劉,你繼續問,盯緊他。我出去一下。”
他拿起手機,大步流星地走出審訊室,門在他身後沉重地關上。
審訊室裡又剩下我和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警察。他看著我,眼神裡之前的恐懼和厭惡淡了些,多了幾分驚疑不定和……好奇?
“你……”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你真的……一點都記不清,那天林薇走後,到你‘以為’自己殺人之前,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嗎?有冇有接觸什麼特彆的人?或者去了什麼特彆的地方?”
我痛苦地閉上眼,努力挖掘那片空白的記憶。
灰濛濛的……什麼都冇有……
好像……睡了一覺?
不對。
不是睡覺。
是一種……很沉……很暈……的感覺……
好像……喝了酒?但我酒量很差,平時幾乎不喝。
記憶的迷霧裡,似乎有一點模糊的光亮。我努力去捕捉。
好像……有人跟我說話?
聲音很模糊……聽不清……
隻記得一種感覺……很憤怒……很不甘……還有……一種被引導著的……興奮?
那種興奮,和我之前描述殺人細節時的病態亢奮,如出一轍。
我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有人……”我的聲音抖得厲害,“好像……有人跟我說過話……”
年輕警察立刻緊張起來:“誰?說了什麼?”
“不知道……看不清……”我用力搖頭,那片記憶模糊得像隔了毛玻璃,“隻記得……很生氣……越來越生氣……然後……就好像……‘醒過來’,就在……‘處理’了……”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張隊去而複返,臉色前所未有的嚴峻,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他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麵似乎裝著幾張紙。
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像一顆炸彈,再次把我剛剛拚湊起一點點的世界炸得粉碎。
“楊樂,”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我們剛剛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
“你的血液檢測初步結果出來了。”
“裡麵檢測出了高濃度的致幻劑成分。還有……某種目前無法立刻識彆的、複雜的化學合成物殘留。”
致幻劑?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而且,”張隊舉起那個證物袋,裡麵是幾張列印出來的A4紙,上麵似乎是一些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我們技術科恢複了林薇工作室一台備用電腦裡部分被刪除的數據。”
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臉上。
“裡麵有幾次,以匿名方式,向某個境外IP地址發送的大額位元幣轉賬記錄。接收方的背景……非常可疑,疑似與某些非法‘地下’生物研究有關聯。”
“轉賬時間,”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恰好都在林薇每次‘閉關尋找靈感’之前不久。”
“而最近的一筆……”
他的目光落在我毫無血色的臉上。
“就在她這次去楊家溝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