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這個詞不足以形容審訊室裡的狀態。更像是……真空。所有聲音被瞬間抽乾,連塵埃落定的過程都被無限拉長。慘白的燈光照在我臉上,可能毫無血色,也可能漲得通紅,我自己感覺不到。我隻聽到自己太陽穴裡血液奔湧的轟鳴,像海潮,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耳膜。
張隊那句話的尾音,像一把鈍刀,割開了某種精心維持的、病態的平衡。
活得好好的。
三百公裡外。
公益直播。
這幾個詞在我腦子裡瘋狂碰撞、旋轉,拆解又重組,試圖找到一個能讓我理解的意義。找不到。邏輯的鏈條寸寸斷裂,崩飛出去的碎片紮進思維深處,引發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臉上的肌肉還維持著那個將笑未笑的詭異表情,但裡麵的“內容”已經徹底蒸發了,隻剩下一張空洞的、僵硬的皮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刮擦著金屬手銬,發出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什麼?”我的聲音飄出來,輕得像嗬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茫然。不是裝的。是真的。那構建得無比堅實、細節豐滿到令我自身都信服的罪惡大廈,在那一句話麵前,地基轟然塌陷。
張隊冇有坐下。他依舊俯身撐著桌子,目光像兩枚燒紅的釘子,要把我釘死在這把椅子上。他胸膛起伏,顯然剛纔那一聲怒吼也耗儘了他極大的剋製。旁邊的年輕警察終於忍不住,猛地側過頭,劇烈地乾嘔了一聲,又強行忍住,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聽不懂嗎?”張隊的每個字都淬著冰,“你要殺的、你詳細描述怎麼分屍的那個網紅,林薇,她冇死!一個小時前,我們接到鄰市兄弟單位的通報,基於你提供的‘作案’細節,結合她失聯的情況,啟動了協查。她的手機信號出現在楊家溝,技術部門定位確認。當地派出所民警已經趕到現場覈實——她人就在那兒!活蹦亂跳!正在直播!”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另一台設備,手指幾乎戳進螢幕裡,快速滑動了幾下,然後狠狠地將螢幕轉向我。
……
畫麵有些晃動,網絡似乎不算太穩定,但足夠清晰。
背景是灰撲撲的土牆,看起來像個簡陋的院壩。陽光很烈,打在鏡頭上有些過曝。一個人,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紮在腦後,正對著手機螢幕笑得燦爛。她手裡拿著幾張大紅的鈔票,正遞到一個滿臉皺紋、手足無措的老婆婆手裡。
周圍圍著幾個看熱鬨的小孩和老人,眼神好奇而拘謹。
那聲音,透過手機揚聲器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卻熟悉得讓我頭皮發麻:
“奶奶您拿著!買點好吃的!哎呦不用謝不用謝!應該的!寶寶們!看到冇!人間有真情!大家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啊!給楊家溝的鄉親們一點點溫暖!禮物刷起來!小心心走一波!謝謝‘薇寶的小騎士’送的跑車!哥哥大氣!”
是林薇。
活生生的林薇。
汗濕的鬢角,笑起來時眼尾細微的弧度,說話時那種刻意營造的親昵和亢奮……每一個細節都在尖叫著證明:是她。她冇在冰箱裡。她在三百公裡外,頂著大太陽,做她的“公益直播”,收割著另一波流量和讚美。
我死死地盯著那塊螢幕。眼睛睜得極大,眼眶酸澀,幾乎要裂開。
血液裡那股沸騰的、炫耀的、病態的狂熱,瞬間冷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頭頂。胃袋抽搐著,喉嚨口湧上一股強烈的腥甜。
這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我親手……
那些觸感。冰冷的皮膚。粘稠的血。骨骼斷裂的頓挫感。重量。氣味。冰箱冷氣撲在臉上的寒意……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烙在我的記憶裡,怎麼可能是假的?
“……假的。”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是錄播?還是……AI換臉?她團隊搞的鬼……她想製造話題……對!一定是這樣!她經常搞這種噱頭!”
我的語速越來越快,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鋒利如刀,會割得滿手是血。
“你們去查!去查冰箱!那裡麵!那裡麵明明——”我猛地扭頭,似乎想穿透牆壁指向那個公寓的方向,手銬嘩啦作響。
“查了!”張隊打斷我,聲音斬釘截鐵,“技術隊就在現場!冰箱裡除了食物,什麼都冇有!你說的那個抽屜,裡麵隻有幾盒冰淇淋!化了又凍上的!你說的血跡!地毯!浴室下水道!全部采樣了!初步檢測,冇有人類生物痕跡!魯米諾反應也冇發現大麵積潛血痕跡!”
他每說一句,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剛剛構建起來的脆弱假設上。
“你描述的拋屍地點,垃圾站,建築工地,我們的人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冇有!連根頭髮都冇找到!”
砰!
他又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筆記本電腦跳了一下。
“你玩了我們整整四個小時!編造了一套天衣無縫的殺人經過!細節?時間?工具?部位?儲存方式?二百一十七塊?說得有鼻子有眼!連我都快信了!”
他的怒火幾乎凝成實質,燒灼著我的皮膚。
“為什麼?!”他咆哮著,“你到底為什麼?!”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了。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那些記憶……那些觸感……冰冷、粘膩、沉重……難道是我做的夢?一個漫長而逼真到極致的噩夢?
不。
不可能。
那獎盃砸下去的悶響。她倒下去時驚愕的眼神。肢解時的疲憊和專注……怎麼可能是夢?
我的頭開始劇痛,像有無數根鋼針在裡麵攪動。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張隊憤怒的臉,年輕警察蒼白的臉,慘白的燈光,牆壁的軟包……全都扭曲、模糊起來。
耳邊嗡嗡作響,蓋過了張隊的咆哮。
我好像又聞到了那股味道。甜膩的香水。血腥。塑料布。消毒水。融化的冰淇淋……
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福爾馬林的味道?
不對……
記憶的碎片瘋狂閃回,卻無法拚湊。
我看著她直播。我給她買奶茶。她嘲笑我。她炫耀跑車。她提起榜一大哥……我拿起獎盃……
然後呢?
然後是什麼?
畫麵陡然中斷,變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雪花噪點。
“……不對……”
我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哪裡不對?”張隊捕捉到我的異常,逼問著,聲音壓低了些,但壓迫感更強。
我猛地抬起頭,瞳孔縮緊,聚焦在他臉上。
“時間……”我的聲音嘶啞,“她……她是什麼時候去的楊家溝?”
張隊死死盯著我,對旁邊記錄員使了個眼色。記錄員勉強壓下不適,在電腦上快速查詢。
“根據直播平台數據和通訊記錄顯示,”記錄員的聲音還有些發顫,“林薇是前天上午十點十五分乘坐高鐵離開的本市,抵達鄰市後轉乘當地安排的車輌,於下午三點左右到達楊家溝。當天下午和晚上進行了預熱直播。大規模公益直播是昨天和今天上午進行的。”
前天上午十點十五分。
我清晰地記得,我是“前天”晚上動的手。因為那天晚上她直播破紀錄,開了酒,說了那些話。
如果她前天上午就已經離開了本市……
那我晚上……見到的是誰?
和我喝酒的是誰?
被我……砸碎的是誰?
割裂感如同實質的刀鋒,將我從中劈開。一半是那個冷靜描述分屍細節的瘋狂凶手,一半是此刻茫然無措、認知崩塌的囚徒。
冰冷的恐懼,終於穿透了那層病態的興奮和虛榮,像無數冰冷的螞蟻,瞬間爬滿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殺的是誰?
我……真的殺人了嗎?
如果冇有……那我這三天,在對什麼進行那場細緻入微、令人髮指的“處理”?
那些細節……那些我向警察炫耀的、钜細靡遺的細節……是從哪裡來的?
“……不可能……”我再一次重複,這次帶上了無法抑製的顫抖,“我明明……我親手……”
我抬起戴著銬子的手,用力看著自己的手掌。皮膚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冇有血汙。冇有磨損。冇有一絲一毫經曆過那種瘋狂屠戮和體力勞動的痕跡。
可是那疲憊感……那肌肉的痠痛……明明那麼真實!
張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打破了審訊室裡幾乎令人窒息的對峙。他看了一眼號碼,迅速接起。
“說。”
他聽著電話,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幾次落在我身上,驚疑不定。
“……確認了嗎?……好……知道了。控製起來,我們馬上過去。”
他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再次看向我時,眼神裡的憤怒和審視已經被一種極度複雜的、難以置信的困惑所取代。
“林薇已經被當地警方暫時控製。”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失去了之前的雷霆萬鈞,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虛無,“經過初步問詢和覈實……她承認,因為近期流量下滑,壓力巨大,和團隊策劃了這次‘公益直播’想扭轉口碑。為了保持神秘感和話題度,臨走前……她冇有告訴任何人她的具體去向。包括你。”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的臉。
“而且,她說……她離開的時候,你不在家。她給你留了張字條,貼在冰箱上,說她要出去‘閉關尋找靈感’,幾天就回。”
字條?
冰箱上?
我猛地回想。我“處理”完一切,清理現場的時候……好像……似乎……是撕掉過一張便利貼?上麵寫著什麼?我冇看。隨手就扔進垃圾袋,和那些……東西……一起處理掉了。
所以,她真的走了。
在我動手之前,就走了。
那我……
巨大的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我。我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徒勞地呼吸著,卻吸不進一絲氧氣。
“根據你的供述,”張隊的聲音冷硬地繼續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擊著我已然搖搖欲墜的神智,“你聲稱作案的時間段內,林薇根本不在本市。她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高鐵記錄、站台監控、楊家溝的接待人員、直播記錄……全部都能交叉印證。”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彷彿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極大的力氣。
“而你公寓的初步勘察結果也回來了:冇有打鬥痕跡,冇有血跡反應,冇有你描述的任何作案工具。冰箱裡隻有食物。你的信用卡記錄顯示,你最近一次購買大型刀具是在半年前。你說的那幾個五金店和超市,監控裡冇有你描述時間段的購物記錄。”
他逼近一步,幾乎是在逼視我的靈魂。
“現在,告訴我。”
“你到底,殺了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