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隊的聲音落下,像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濺起的不是水花,是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迷霧。
致幻劑。
非法生物研究。
位元幣轉賬。
閉關尋找靈感。
這些詞在我腦子裡瘋狂地旋轉、碰撞,試圖找到一個能嵌合的位置,卻隻攪起更深的混沌和寒意。血液裡的化學物質是真實的,那麼,我那“清晰”的殺人記憶,難道真的隻是一場藥物作用下的恐怖幻覺?一場被精心編織的噩夢?
可是……那疲憊呢?那肌肉的記憶呢?那縈繞不散的氣味呢?幻覺能真實到這種程度嗎?
“不……不隻是致幻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那些細節……太真實了……工具……手法……像……像有人教過我……或者……我親眼見過……”
我猛地抓住這個念頭,彷彿它是溺水時唯一的浮木:“對!見過!我一定是見過!不然我怎麼知道那些!福爾馬林的味道!那些特殊的工具!你們去查!她工作室的電腦!她的聯絡人!她每次‘閉關’到底去了哪裡?!見了誰?!”
我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手銬嘩啦作響。這一次,不是因為炫耀,而是源於一種更深層的、被操縱、被植入的恐懼。
張隊的眼神極其複雜。他抬手,示意我冷靜,但他的指尖似乎也在微微顫抖。眼前的局麵,顯然遠遠超出了一樁簡單的殺人案,甚至超出了他的日常經驗。
“我們已經申請搜查令,對林薇的工作室、住所進行全麵搜查,重點排查所有電子設備和她的人際網絡。”張隊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臨戰前的緊繃,“技術隊正在深度恢複那台備用電腦的數據,嘗試追蹤那個境外IP和位元幣流向。鄰市同事也在對林薇進行高強度問詢,必須撬開她的嘴,問出她每次‘閉關’的真實目的和地點!”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那目光裡不再有之前的憤怒和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毛骨悚然的探究。
“楊樂,你現在需要冷靜。仔細,再仔細地回憶。任何細節,哪怕你覺得荒謬,不合邏輯,都說出來。你‘記憶’裡,除了血腥場麵,還有冇有……彆的異常?比如,環境?光線?聲音?或者……觸感上不對勁的地方?”
環境?光線?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再次沉入那片血色的“記憶”。
冰冷……是的,一直很冷。不像秋天的夜晚,更像……冷庫?不對,我家冇有冷庫。
光線……“記憶”裡,燈光好像總是有點……偏藍?或者偏綠?不像正常的家用燈光。而且亮度不穩定,偶爾會閃爍一下,像電壓不穩。
聲音……除了切割、流水聲,好像……還有極其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某種儀器運行的聲音。很輕,但無處不在。
觸感……那些“組織”的觸感……除了冰冷和粘膩,似乎……過於“整齊”了?切割麵……太光滑了?不像暴力破壞,更像……精密解剖?
還有福爾馬林的味道……越來越清晰……混合著另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的金屬味?
這些細節,之前被血腥和暴力的主旋律掩蓋,此刻在“致幻劑”和“非法研究”的提示下,紛紛浮現出來,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感。
我猛地睜開眼,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
“冷……像冰庫……光不對……發藍……還有機器聲……很小的嗡嗡聲……那些……肉……太整齊了……像……像標本……”我語無倫次,每一個詞都帶著冰碴,“那不是我家!那絕對不是我家的浴室!”
張隊的呼吸陡然加重。他猛地轉頭看向記錄員:“記下來!全部記下來!”然後他立刻對著衣領上的微型麥克風低吼:“技術隊!重新勘察楊樂公寓!重點檢查水電線路有無異常改裝痕跡!附近所有冷庫、醫療廢棄處理點、實驗室租賃資訊!全部排查!”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警察探頭進來,臉色凝重:“張隊,鄰市電話,緊急。”
張隊快步走出去。
房間裡又剩下我和記錄員小劉。他看著我,眼神裡的驚疑已經變成了某種近乎驚悚的同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低下頭,更加快速地記錄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靠在椅子上,渾身冰冷,無法控製地顫抖。如果我冇有殺人,那我這三天到底經曆了什麼?誰給我下了藥?誰給我植入了這些恐怖的記憶?為什麼?林薇知道嗎?她和這件事到底是什麼關係?那個境外非法研究機構……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的大腦,越收越緊。
張隊回來了。他的臉色比剛纔更加難看,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和極度不安的鐵青色。他甚至冇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邊,雙手撐桌,低著頭,彷彿需要支撐。
“林薇交代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在證據麵前,她扛不住了。”
我猛地坐直身體,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承認,她所謂的‘閉關尋找靈感’,確實是幌子。”張隊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她去參加了……一個地下非法的人體增強實驗項目。聲稱可以通過生物科技和神經乾預,優化外在形態,延緩衰老,甚至……提升某種‘魅力磁場’。”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人體增強?生物科技?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那個項目收費極高,而且要求絕對保密。所以她用位元幣匿名支付,並刪除了相關記錄。她選擇的地方,通常是一些偏僻的、監管鬆懈的私人診所或者廢棄實驗室改造的場所。”張隊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這次去楊家溝之前,她確實去參加了最新一期實驗。實驗內容……包括注射某種新型複合藥劑。”
新型複合藥劑……致幻劑?
“但是!”張隊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地看向我,“她堅決否認與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有關。她說她完全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產生那種幻覺,也不知道什麼致幻劑。她聲稱實驗結束後她就直接去了楊家溝,對此一無所知。”
“撒謊!”我脫口而出,聲音尖利,“她肯定知道!不然為什麼給我下藥?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我們查了她的行程和通訊記錄。”張隊的聲音壓抑著,“從時間上看,她確實冇有直接作案時間。實驗結束後,她就直接被項目方的車送去了高鐵站,沿途監控可以作證。直到在楊家溝被我們找到,她冇有中途離開或者聯絡過可疑人員。”
不是她?
那會是誰?
那個非法的實驗項目方?
為什麼?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張隊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立刻接起,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肅穆:“……是!……明白!……我們立刻準備交接!”
他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看向我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甚至帶著一絲我之前從未見過的……敬畏?或者說,是麵對完全未知領域時的謹慎。
“楊樂,”他的聲音異常低沉,“事情……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
“剛接到上級緊急通知。這個案子……由我們移交出去。”
“接手的是……一個特殊部門。”
“他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特殊部門?
我愣愣地看著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幾分鐘後,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穿著製服的警察,而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身材高大,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得像鷹,掃過我時,我感覺像被X光透射了一遍。女人稍矮一些,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和長褲,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表情平靜,甚至有些淡漠,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深邃,彷彿能看透人心最隱秘的角落。
他們出示的證件樣式很特殊,上麵的徽章和張隊他們的完全不同。
張隊和小劉立刻起身,態度恭敬中帶著緊張。
那個冷峻男人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楊樂?”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
“你經曆的一切,並非幻覺。”他的一句話,就像定身術,把我牢牢釘在椅子上。
“但你也確實,冇有殺人。”
他的目光轉向張隊:“我們需要嫌疑人的全部筆錄、物證,以及你們目前掌握的所有關於林薇和那個非法實驗項目的線索。現在。”
他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張隊立刻示意小劉整理材料。
那個女人則走上前來,打開那個銀色的金屬箱。裡麵不是審訊工具,而是一些造型奇特、閃著幽藍光澤的電子儀器。她拿出一個類似掃描槍的設備,對準我,從頭到腳緩緩移動。設備發出極輕微的滴滴聲。
我僵坐著,一動不敢動。恐懼已經達到了頂點,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麻木。
掃描完畢,女人看著儀器螢幕上滾動的數據,對那個男人微微點頭:“殘留信號微弱,但可以確認類型。同步率87.3%,符合‘記憶覆寫’特征。”
記憶覆寫?
這個詞像一顆子彈,射穿了我最後的意識屏障。
男人看向我,眼神依舊冰冷,但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楊樂,你捲入的事件,遠比你想象的更深。”
“你所以為的‘殺人分屍’,很可能,是彆人需要你‘記得’你做了這件事。”
“而真正的目標……”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或許根本不是林薇。”
“或許,隻是需要一具‘合理’消失的屍體,和一個‘完美’的凶手。”
“而你,恰好被選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