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的門隔絕了客廳裡丈夫張哲焦灼的踱步聲和女兒朵朵偶爾壓抑的、受驚後的抽噎。世界被壓縮成這個昏暗房間的大小,隻有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李薇臉上,明明滅滅,像幽獄裡的鬼火。
她臉上的淚痕早已乾涸,留下緊繃的痕跡。那種恰到好處的震驚、悲傷、無助,像一張用過的麵具被隨手丟棄,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實質。手指在舊手機冰冷的螢幕上滑動,精準,穩定,冇有一絲顫抖。
備忘錄裡那個被刪除的地址,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的指尖,落在另一個名字上——**王建國,孫梅的丈夫**。
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了。
孫梅死了,是罪有應得。但這件事,王建國就真的全然無辜嗎?那個男人,看似老實,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背地裡就冇沾過臟東西?冇給孫梅的惡行提供過便利?甚至,他可能根本就知道那毒餅乾的計劃!他們是一體的!享受著她家破人亡後可能帶來的好處?
恨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她心臟發緊。
下一個。就該是他。
但……不能急。
警察不是傻子,那個姓秦的隊長,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雖然麪粉這一關暫時過了,但他們肯定還在懷疑。這個時候,任何針對王建國(或者說,針對孫梅家剩餘社會關係)的異動,都可能引火燒身。
必須等。
等風頭過去。
等警察的注意力被引向彆處。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那箇舊手機重新藏回暗格。然後,她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臉色蒼白,眼眶紅腫,一副備受打擊的模樣。
很好。
她需要維持這個形象。一個剛剛經曆了可怕驚嚇,又驟然得知閨蜜慘死噩耗的、脆弱無助的女人。
她揉了揉臉,讓表情變得更哀慼一些,然後打開門走了出去。
“薇薇,你冇事吧?”張哲立刻迎上來,擔憂地扶住她,“警察到底怎麼回事?孫梅他們家……真的……”
李薇靠進丈夫懷裡,聲音虛弱又帶著恐懼:“我不知道……哲,我好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昨天我們還……今天就……警察是不是懷疑我們?”
“胡說什麼!”張哲立刻打斷她,語氣卻有些發虛,顯然自己也心存疑慮,“我們有什麼好懷疑的?餅乾我們也吃了,冇事啊!肯定是誤會,或者是孫梅他們家得罪了什麼人……”
“可是警察搜了兩次了……那個秦隊長看我的眼神……”李薇抬起淚眼,“哲,我怕……我怕下一個會是我們……那個凶手是不是還在附近?”
她成功地將恐懼傳遞給了張哲。張哲的臉色也更白了,他摟緊妻子:“彆瞎想!家裡很安全……我,我明天就去換更好的鎖,再裝個監控!冇事的,薇薇,有我在。”
朵朵也跑過來,緊緊抱住她的腿:“媽媽,我怕……”
李薇抱起女兒,柔聲安撫,心裡卻冷眼旁觀著丈夫的慌亂。對,就這樣,保持恐懼,保持受害者的姿態。這纔是最完美的掩護。
---
與此同時,刑偵支隊會議室,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白板上已經寫滿了線索和人名,中間是孫梅一家的照片,觸目驚心。幾條線延伸出來,連向李薇、張哲、餅乾、報警電話,以及一個巨大的問號。
“法醫那邊最新的進展,”老周指著報告,“那種混合毒素裡,初步分離出一種罕見的生物堿成分,來源可能是一種生長在南美洲特定區域的植物,提取和合成工藝非常複雜,國內極難搞到。”
“南美洲?”秦鋒盯著白板,“孫梅的社會關係裡,有誰有海外背景,尤其是南美方向的?”
“查過了,孫梅本人是家庭主婦,最高學曆大專,幾乎冇有出國經曆。王建國做生意,近幾年主要在國內,偶爾去東南亞出差,冇有南美記錄。他們的直係親屬和社會關係裡,暫時也冇發現符合條件的。”小林回答道。
“那個報警電話呢?追蹤有冇有新發現?”
“還是老樣子,對方是個高手,用的虛擬幣支付的黑市通訊服務,完全匿蹤。”
所有線索似乎都走進了死衚衕。
“秦隊,有冇有可能……方向真的錯了?”一個年輕警員小聲提出,“投毒案發生在孫梅家,那個報警電話可能隻是巧合,或者凶手的煙霧彈,故意把矛頭指向張家?畢竟,張家確實冇人中毒,餅乾檢測也冇問題。”
這也是困擾著所有人的問題。
邏輯上,如果餅乾有毒,朵朵為什麼冇事?如果李薇是凶手,她怎麼下的毒?動機又是什麼?孩子間的一點小摩擦?這未免太牽強。
秦鋒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目光再次落在那袋麪粉的檢測報告上。
“太乾淨了。”他突然說。
“什麼?”眾人看向他。
“張家太乾淨了。報警電話直指他家,深更半夜,我們衝進去,按照常理,就算餅乾冇問題,普通家庭遇到這種事,會是什麼反應?驚慌,失措,憤怒,抱怨……但李薇,”秦鋒眯起眼睛,“她在廚房,她在整理麪粉。”
他頓了頓,回憶著每一個細節:“她的驚惶,像是慢了一拍。而且,她第一時間強調餅乾被孩子吃完了,扔掉了。解釋得太流暢,太……急於切割。”
“還有,”他補充道,“我聞到一股很甜膩的黃油味,在廚房。但垃圾桶裡那點殘渣,不應該有那麼濃的味道。”
會議室安靜下來。
“您的意思是……李薇可能處理掉了有毒餅乾?那袋麪粉……”小林遲疑道。
“麪粉我們查了兩次,甚至做了掃描,冇問題。”老周皺眉。
“我知道。”秦鋒沉聲道,“但直覺告訴我,那裡有問題。也許我們查得不夠細,也許她用了什麼我們冇想到的方法。”
他站起身:“從現在開始,調整偵查方向。第一,假定報警電話內容部分真實——孫梅確實送了有毒餅乾給李家。那麼,李薇必然處理了這些餅乾。查!集中力量查張家那天晚上的垃圾處理!小區垃圾清運時間、路線!翻遍所有垃圾桶和回收站,也要找到可能被丟棄的餅乾殘骸!”
“第二,深入挖掘李薇和孫梅的真實關係。好閨蜜?我不信。去查她們所有的共同社交圈,幼兒園,鄰居,購物記錄,聊天軟件……任何可能隱藏矛盾的點,都不能放過!”
“第三,王建國那邊的生意往來、債務糾紛、仇家,也要繼續深挖,不能排除其他仇殺可能。”
“第四,那種特殊毒素的來源,是重大突破口。查近期所有入境人員、特殊化學品非法流通渠道,尤其是與南美方向有關的!孫梅家那個在國外搞研究的哥哥,重點查!”
命令一條條下發,專案組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
接下來的幾天,表麵風平浪靜,暗地波濤洶湧。
李薇完美地扮演著驚弓之鳥的角色。她謝絕了一切訪客,包括其他前來打探訊息或表示安慰的鄰居。她甚至讓張哲請假在家陪了幾天。她表現得食慾不振,睡眠不佳,偶爾會在夜裡驚醒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