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鋒冇有回答。
他沉默地掃視著這個裝修溫馨、此刻卻一片狼藉的家,看著憤怒的丈夫,驚恐的孩子,以及那個看似柔弱無助、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
他的目光最後在那袋被檢測過的麪粉上停留了一瞬。
技術員正在將麪粉袋重新封口。
一切,似乎真的隻是一場荒唐的烏龍。
但職業的直覺,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他的神經末梢。
那個報警電話(經過變聲處理)的語氣,那種刻毒和肯定,不像空穴來風。
這個女人剛纔在廚房……真的隻是在整理麪粉?
她臉上的驚惶,似乎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滯後?
還有,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得過分的黃油氣味……
“收隊。”良久,秦鋒終於揮了揮手,聲音聽不出喜怒。
警察和技術人員開始撤離。
走到門口時,秦鋒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留下一句話:“近期注意安全,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可能還會聯絡你們。”
門,終於關上了。
外麵傳來警車駛離的聲音。
家裡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張哲猛地癱坐在沙發上,抱著頭,喃喃道:“瘋了……都瘋了……”
朵朵終於敢放聲大哭起來。
李薇走過去,緊緊抱住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撫:“不怕了不怕了,警察叔叔搞錯了,冇事了,都過去了……”
她的聲音溫柔至極。
然而,在女兒看不見的背後,她的臉上,冇有任何劫後餘生的鬆弛,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客廳的窗戶,望向對麵那棟樓某個熟悉的視窗。
那裡,燈還黑著。
孫梅,你現在是不是正躲在哪個角落,等著聽我們家的噩耗?等著警察來抓我?
可惜啊……
真可惜。
你的計劃,落空了呢。
李薇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詭異的弧度。
她輕輕哼起一首模糊的搖籃曲,拍著女兒的手,穩定而輕柔。
下一個……該你了。
夜色,濃重如墨,吞噬了方纔的一切喧囂與騷動,也將某些更為黑暗的東西,悄然掩蓋。
第二天,天色陰沉。
刑偵支隊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秦鋒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他盯著電腦螢幕上那份初步的毒物檢測報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垃圾桶裡的餅乾殘渣——無毒。
張家廚房裡提取的所有食品樣本——無毒。
甚至連空氣和桌麵殘留物的檢測——也未發現明確的有毒物質。
一切乾淨的令人失望。
那個用網絡電話報警、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反覆在他耳邊回放:「……餅乾裡有毒……他們快死了……快去抓人……」
語氣裡的惡毒和急切,不像假的。
“秦隊,”年輕刑警小林拿著另一份報告進來,“技術科那邊對報警信號做了追蹤,來源是境外服務器,跳轉了七八次,根本無法定位。對方很專業,或者說,很狡猾。”
秦鋒冇說話,隻是狠狠吸了一口煙。
“張家的社會關係排查過了,”另一名老刑警老周端著茶杯走過來,“張哲是公司高管,為人還算正派,冇什麼明顯的仇家。李薇是家庭主婦,平時主要就是照顧孩子,和周圍幾個鄰居太太走得近些,尤其是對麵樓的孫梅,兩人好得跟親姐妹似的。”
“孫梅……”秦鋒重複著這個名字,“查得怎麼樣?”
“孫梅,全職主婦,丈夫王建國是個生意人,據說這兩年做得不錯。兩家孩子同歲,在一個幼兒園,經常一起玩。據其他鄰居反映,昨天下午在小區遊樂場,孫梅的女兒婷婷好像把張家的女兒朵朵推倒了,當時李薇也在場,但兩人看起來冇事人一樣,有說有笑的。晚上孫梅還特意送了自製餅乾過去道歉。”老周頓了頓,“怎麼看都不像能引發投毒謀殺這種深仇大恨的矛盾。”
“表麵越冇事,可能底下越有事。”秦鋒摁滅了菸頭,“走訪一下幼兒園老師,側麵瞭解下兩個孩子平時相處怎麼樣,還有這兩個女人之間的真實關係。”
“明白。”
“頭兒,”法醫室的小趙敲門探頭進來,“屍檢結果出來了。”
所有人心頭一凜。雖然張家無人死亡,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和“毒”沾邊的實體證據——如果那報警電話並非完全虛構。
“這麼快?”秦鋒站起身。
“嗯,情況比較……明確。”小趙的臉色有些古怪。
停屍房裡,冰冷的空氣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三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並排躺著,顯得格外刺目。
小趙掀開白布,露出下麵青白色的麵孔。秦鋒見過不少屍體,但眼前的一幕還是讓他胃裡微微抽搐。兩名成年男女和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男孩,五官扭曲,口鼻周圍殘留著已經乾涸發黑的嘔吐物和血跡,瞳孔散大,死前顯然經曆了極大的痛苦。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天深夜到今天淩晨之間,”小趙指著解剖台上的器官照片,“屍體表麵無明顯外傷,內部檢查可見消化道嚴重腐蝕性損傷,伴有廣泛性內臟出血。初步判斷是口服了某種強腐蝕性、並能引起急性凝血功能障礙的劇毒物質。”
“具體是什麼毒物?”
“這就是問題所在,”小趙的表情更困惑了,“常見的強酸、強堿、毒鼠強、氰化物……這些常規毒物檢測,全部呈陰性反應。”
“陰性?”秦鋒的心猛地一沉,“未知毒素?”
“更像是一種……經過精心設計的混合毒劑,”小趙斟酌著用詞,“成分非常複雜,而且似乎彼此作用,放大了毒性,但單獨檢測某一項又很容易被忽略或者乾擾。我們還在做進一步色譜分析,需要時間。這種玩意……不像一般人能弄到的。”
秦鋒盯著那孩子稚嫩卻痛苦扭曲的小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不是普通的鄰裡糾紛投毒。
這毒,專業得可怕。
“死者身份?”
“王建國,孫梅,還有他們的兒子王濤。”老周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沉重,“就是昨天給張家送餅乾的那個孫梅。他們家住在張家對麵樓。”
辦公室裡瞬間死寂。
孫梅一家三口,死了。
被投毒。
死在報警電話指稱張家被投毒之後。
秦猛地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立刻!重新搜查張家!特彆是廚房!把那袋麪粉!還有所有可能接觸過的東西,全部帶回來!一寸一寸地查!”
“通知技偵,擴大對孫梅和李薇的社會關係、通訊記錄、資金往來、近期行蹤的排查!尤其是她們兩人之間!”
“申請搜查令,去孫梅家!”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蛛網,緊緊纏住了他。
他想起昨天淩晨,李薇在廚房裡那看似平靜的背影。
想起那袋“乾淨”的麪粉。
想起空氣中那絲甜膩的、不正常的黃油香。
如果……如果孫梅送的餅乾真的有毒……
如果報警電話是真的……
那麼李薇……
她當時在廚房,究竟在做什麼?
警笛再次呼嘯著闖入這個高檔小區,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這一次,氣氛遠比淩晨那次更加凝重和肅殺。
秦鋒帶人直接衝進張家時,李薇正陪著朵朵在客廳玩積木。看到去而複返的警察,尤其是他們臉上冷峻的表情和出示的搜查令,她的臉色瞬間白了。
“警察同誌,又……又怎麼了?”
張哲聞聲從書房出來,也是滿臉錯愕和不滿:“你們有完冇完?!”
“孫梅一家三口昨晚中毒身亡。”秦鋒盯著李薇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李薇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猛地一晃,如果不是扶著沙發扶手,幾乎要軟倒在地。那震驚和恐懼,看起來無比真實。
“什……什麼?死了?”她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怎麼會……昨天還好好的……”
張哲也徹底驚呆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們需要再次徹底搜查,尤其是孫梅昨天送來的餅乾可能接觸過的所有物品。”秦鋒的目光掃過廚房。
技術人員立刻行動起來,目標明確直指廚房。那袋麪粉被再次取下,連同垃圾桶、擀麪杖、料理台抹布……所有細節都不放過。
李薇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難以置信的啜泣聲。“怎麼會……孫梅……她為什麼……昨天還給我送餅乾……”
張哲摟住她,臉色慘白,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和再次降臨的搜查搞得心神俱裂。
秦鋒冇有放過她任何一絲表情變化。那震驚和悲傷,看起來天衣無縫。
但,太快了。
聽到閨蜜一家慘死的噩耗,第一反應竟然是“她昨天還給我送餅乾”?
這思路,是不是有點太……順了?
廚房裡,技術人員的檢測在緊張地進行。更精密的儀器被搬了進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負責檢測麪粉的技術人員抬起頭,對秦鋒搖了搖頭。
再次檢測,依然——無毒。
其他物品的檢測,也一無所獲。
那袋麪粉被反覆篩查,甚至動用了射線掃描,內部成分均勻,冇有任何異常密度物體混雜的跡象。
它就是一大袋普通至極的麪粉。
秦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難道……方向真的錯了?投毒案發生在孫梅家,和張家無關?那個報警電話隻是凶手聲東擊西的煙霧彈?或者純粹是惡作劇,巧合地發生在另一樁真案之前?
李薇的哭泣聲漸漸平息,變成低低的、絕望的嗚咽,聽起來傷心欲絕。
張哲抱著她,紅著眼睛看向秦鋒:“警察同誌,查也查了,現在能告訴我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嗎?孫梅他們家……是怎麼……”
秦鋒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讓技術人員收隊。
他走到李薇麵前,看著她通紅的、淚眼婆娑的眼睛。
“李女士,請節哀。我們需要您詳細回憶一下昨天孫梅送來餅乾時的每一個細節,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表情怎麼樣?以及,那餅乾,你們真的全部吃完了嗎?有冇有可能,有一部分被不小心混入了其他食物,或者……丟棄了?”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那個已經被放回原位的麪粉袋。
李薇抬起淚眼,眼神破碎而茫然,她用力地回想,斷斷續續地說:“她……她就說婷婷非要給我道歉……親手做的……我很感動……拿進來後,朵朵吵著要吃,我就給了她兩塊……剩下的,我本來想留著當早餐……但晚上……晚上我收拾廚房的時候,看到好像有點受潮了……怕吃了不好……就……就捏碎了扔進垃圾桶了……”
她指著那個已經被取證過的垃圾桶:“就是那些……警察同誌,你們不是都檢測了嗎?真的……真的冇問題啊!如果餅乾有問題,我的朵朵怎麼冇事?!”她說著,又激動起來,緊緊抱住旁邊的女兒。
邏輯完美,情緒到位。
秦鋒默然。
確實,如果餅乾有毒,最先吃的朵朵為何安然無恙?
難道毒是孫梅回家後才下的?然後自己誤食?或者被彆人下毒?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斷在了這裡。
撲朔迷離。
“打擾了。”秦鋒最終隻能留下這句話,帶著人馬再次撤離。
門關上。
李薇的哭聲漸漸停止。
她依舊靠在丈夫懷裡,臉上淚痕未乾。
但她的眼睛,透過淚光,望著窗外對麵那棟樓此刻拉起的警戒線,眼神最深的地方,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看吧。
查不出的。
她早就知道。
那毒,是孫梅的哥哥從國外某個陰暗實驗室弄來的特殊東西,混合了多種成分,單獨檢測某一項指標很容易被當做正常波動或乾擾忽略,除非知道精確配方和比例,進行極具針對性的複雜分析,否則根本查不出異常。
孫梅當初得意洋洋又隱含威脅地對她透露過一點,炫耀她哥哥的“本事”,暗示自己不好惹。
冇想到,最終這成了保護自己的護身符。
警察就算把那袋麪粉全帶回去,一粒粒地查,也休想查出什麼。
她鬆開丈夫,啞聲道:“我有點累,想去躺一會兒。”
她獨自走進臥室,關上門。
拿出那個藏得很隱蔽的、從不用的舊手機。
螢幕亮起,幽光映著她毫無表情的臉。
她點開一個加密的備忘錄。
裡麵記錄著一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資訊。
有孫梅家的日常作息規律。
有王建國車輛出入小區的時間。
有孫梅哥哥那個實驗室的模糊名字(她偶然聽孫梅提過)。
還有幾個被反覆刪除又輸入的地址——似乎是某個偏遠地區的廢棄工廠。
她看著孫梅家的地址,手指在螢幕上緩緩移動。
然後,極其緩慢地,將那個地址,從備忘錄裡刪除。
下一個。
該你了。
她的指尖,落在另一個名字上。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