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李薇臉上掛著的笑意,在孫梅帶著女兒婷婷finally消失在門廊後,一點點垮塌下來,像劣質的牆皮簌簌剝落。她冇動,聽著那輛熟悉的白色SUV引擎聲響起,駛離,最終徹底融入小區傍晚的嘈雜裡。
腳邊,女兒朵朵揉著早就冇了淚水的眼睛,小聲嘟囔:“媽媽,婷婷推得我好疼。”
李薇冇低頭,目光虛虛地落在玄關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上。“嗯,媽媽知道。”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她當然知道,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個被孫梅慣得無法無天的婷婷,是怎麼故意伸腳把朵朵絆倒在遊樂場的橡膠墊上,朵朵手裡的新風車摔出去老遠,摔得粉碎。她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孫梅當時嘴角那抹飛快斂起、又迅速被誇張歉意覆蓋的笑意。
“冇事了,朵朵,小朋友之間打打鬨鬨很正常。”當時,她是這麼笑著對孫梅說的,語氣寬容大度,甚至摸了摸婷婷的頭,“婷婷也不是故意的,對不對?”
孫梅立刻順杆下爬,一把拉過自己女兒:“快跟朵朵說對不起!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那歉意表演得十足,眼底卻全無真正的愧意,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敷衍——看,場麵話我說了,你總不能揪著不放吧?咱們可是最好的“閨蜜”。
李薇當時隻是笑,笑得嘴角都有些發僵。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個摔裂了一隻翅膀的塑料風車,遞給朵朵:“好了,不哭了,媽媽明天給你買新的。”
朵朵吸吸鼻子,接過破爛的風車,總算被哄好了點。
李薇直起身,環顧著這個裝修精美、處處彰顯著“幸福溫馨”的家。牆上還掛著去年兩家一起出去旅遊的照片,她和孫梅頭靠著頭,笑得像親姐妹。誰能想到呢?
她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衝在手腕上,帶來一絲冰冷的清醒。窗外,華燈初上,隔壁那棟樓,孫梅家廚房的燈也亮了,隱約能看到一個忙碌的身影。李薇關掉水,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第二天是週六,一大早門鈴就響了。
孫梅提著個小巧的竹編籃子站在門外,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燦爛笑容,那股親熱勁兒幾乎要溢位來:“薇薇,看我給朵朵帶了什麼!婷婷非要親手給朵朵做餅乾賠罪,我們娘倆忙活了一早上呢!”
籃子裡躺著幾塊造型拙劣、烤得有些過火的動物餅乾,散發著甜膩的黃油香。
朵朵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李薇心裡那根冰冷的弦猛地一顫,幾乎要下意識地拍開女兒的手。但她控製住了,臉上的肌肉調動起來,堆起比孫梅更驚喜、更感動的笑:“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婷婷也太懂事了!快謝謝阿姨和婷婷!”
她推著朵朵道謝,然後無比自然地接過籃子,誇張地嗅了嗅:“真香!婷婷手藝真棒!”她拿起一塊餅乾,作勢要往嘴裡放,眼角餘光卻緊盯著孫梅。
孫梅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緊張,雖然轉瞬即逝,卻被李薇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笑著把餅乾又放回籃子:“剛吃完早飯,待會兒再好好品嚐婷婷的心意。”
孫梅似乎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笑容更放鬆了,又扯了幾句閒篇,才心滿意足地告辭。
門一關,李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她提著那籃餅乾走到客廳中央,像提著一枚炸彈。
“媽媽,我想吃餅乾。”朵朵仰著頭期待地看著她。
“現在不行,”李薇的聲音有些硬,看到女兒瞬間失望的表情,又勉強緩和了語氣,“剛吃完飯吃零食對牙齒不好。先放著,下午再吃。”
她走進廚房,將籃子放在料理台正中央,盯著那些憨態可掬的小熊小狗餅乾,眼神一點點變得幽深。黃油和糖的甜香裡,似乎隱隱透出一絲極細微的、不和諧的苦澀氣味。是她多心了嗎?因為昨天那點齟齬,孫梅就能狠毒到這個地步?
她拿起一塊餅乾,放到鼻尖仔細地聞,那絲若有若無的怪異氣味又消失了。
理智告訴她這太荒謬,太瘋狂。可某種野獸般的直覺,卻在她胸腔裡尖聲嘶鳴。
她麵無表情地將那塊餅乾掰開,揉碎,指尖沾上油膩的碎屑。
最終,她拿出一個密封罐,將餅乾仔細地一塊塊揀進去,蓋緊蓋子。然後,她把籃子洗刷乾淨,晾在一旁。
“朵朵,爸爸晚上帶我們出去吃大餐,這些餅乾我們留著明天當早餐好不好?”她走出廚房,對正在看電視的女兒說。
朵朵歡呼一聲,輕易地被轉移了注意力。
丈夫張哲晚上到家,聽李薇輕描淡寫地提了白天孩子的小衝突和孫梅送來餅乾致歉的事,還笑著搖頭:“孫梅也是太客氣了點,小孩子磕碰難免嘛。餅乾呢?我嚐嚐。”
“吃完了,”李薇端著湯從廚房出來,麵色平靜,“朵朵饞,冇忍住幾下就分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多愛吃這些。”
張哲哦了一聲,冇再追問,注意力很快被晚餐吸引過去。
夜裡,李薇睡得極不安穩,各種光怪陸離的夢碎片般閃爍。一會兒是孫梅拿著刀追著她砍,一會兒是朵朵吃著餅乾突然痛苦地倒地。她一次次驚醒,渾身冷汗,傾聽旁邊丈夫沉穩的呼吸和隔壁兒童房裡女兒均勻的鼾聲,才能稍稍安心。
第三次驚醒時,是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枕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幽白的光刺破黑暗。
一條新資訊,來自孫梅。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手指有些發顫地點開資訊。
長長的文字,像一條毒蛇,驟然躥出螢幕,死死纏住她的咽喉——
「李薇,看到你虛偽的笑我就噁心!你以為我真的會道歉?告訴你,餅乾裡我下了毒,專門找來的好東西,無色無味,但足夠讓你們一家三口慢慢爛穿腸肚!等死吧!你們死了,你老公那個好職位、你們家那點錢,就都是我們的了!哈哈哈!」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李薇的眼球,紮進她的大腦。
她猛地坐起身,心臟瘋狂地擂著胸腔,幾乎要跳出來。耳邊嗡嗡作響,血液逆流衝上頭頂,又瞬間冰冷地退潮,留下徹骨的寒。
不是錯覺!
那餅乾真的有毒!
孫梅!她怎麼敢?!就因為孩子間那點推搡?還是早就嫉妒扭曲,憋著這樣的毒計?!
她猛地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衝出臥室,甚至來不及看一眼身旁熟睡的丈夫。她像一陣風般衝進廚房,啪地打開頂燈,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眼前發花。
她撲向櫥櫃,手抖得幾乎打不開櫃門,終於拽出了那個密封罐。
裡麵,那些小熊小狗餅乾安靜地躺著,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看起來無辜又可口。
卻藏著致命的劇毒。
她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她扶著冰冷的料理台,大口喘息,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極致的憤怒和後怕。
差一點!差一點朵朵下午就吃了!差一點丈夫剛纔就……
就在這時——
砰!砰!砰!
沉重的、急促的砸門聲如同驚雷般炸響,粗暴地撕裂了深夜的寂靜。
“開門!警察!快開門!”
男人的吼聲從門外傳來,伴隨著更多紛亂的腳步聲。
李薇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警察?怎麼會來得這麼快?!孫梅自首了?還是她報了警?想要人贓並獲?把她抓個現行?!
巨大的恐懼和極致的憤怒在她體內瘋狂對衝,幾乎要將她撕裂。
“薇薇?什麼聲音?”臥室裡傳來張哲帶著濃重睡意的、含糊的問聲,伴隨著窸窸窣窣的下床聲。
與此同時,兒童房的門也吱呀一聲輕響,朵朵帶著哭腔的、害怕的聲音傳來:“媽媽……我害怕……外麵好吵……”
丈夫醒了。
女兒醒了。
警察在砸門。
毒餅乾就在她手裡的罐子中。
孫梅那張扭曲得意的臉彷彿就在眼前嘲笑。
完了。
全完了。
這個家,就要在她眼前徹底粉碎。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的頭頂。
但就在這滅頂的絕望中,一種極其詭異的、冰冷的冷靜,如同深海怪獸,緩緩從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浮現上來。
砸門聲一聲緊似一聲,門板都在震顫,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撞開。
丈夫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客廳。
“誰啊?大半夜的!”張哲提高了聲音,帶著困惑和不滿,走向門口。
“警察!開門!我們接到報警!”門外的吼聲更加急促。
不能再猶豫了。
電光石火間,李薇的眼神變了。所有的慌亂、恐懼、憤怒瞬間被凍結、壓平,凝成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寒冰。
她猛地擰開密封罐,將那些彩色的小餅乾全部倒在料理台上。
然後抄起手邊的擀麪杖,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卻又異常精準的力氣,狠狠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