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像是車輛行駛的噪音和模糊的音樂聲。然後,一個壓抑著憤怒、帶著醉意的聲音響了起來,是陳默:
“……說好的!說好了一起操作!中了平分!周永平你他媽吞了!那是老子的運氣!老子的三億!”
另一個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是周永平:
“小陳啊,話不能亂說。彩票是你自願轉讓給我的,有協議。法律上講,那錢就是我的。看你可憐,我不是還給了你五十萬補償嗎?夠你翻身了。”
“五十萬?呸!那三億本來該是我的!是你騙我!是你和那個姓王的做的局!那張彩票根本就是……”陳默的聲音激動起來,似乎想撲上去,但被什麼阻止了,發出一聲悶哼和掙紮聲。
接著,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插了進來,是王猛:
“老闆,跟他廢什麼話。錢貨兩清,再鬨,對誰都冇好處。”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隻剩下刺耳的電流雜音。
短短一段錄音,資訊量卻爆炸般衝擊著李振的認知。
彩票是真的!周永平用某種手段(很可能是欺騙或脅迫)從陳默手裡弄走了那張中獎彩票,獨吞了钜獎,隻給了陳默五十萬“補償”!而陳默顯然不甘心,認為周永平和王猛聯手做局騙了他!
那五十萬,根本不是周永平欠王猛的錢,而是周永平用來打發陳默的封口費!但為什麼最終流入了師母趙娟的賬戶?是師父插手了?還是周永平直接打給了師母,希望通過她安撫陳默?
而王猛在其中,扮演的不僅是保鏢,還是周永平處理“麻煩”的打手!
陳默的殺人動機似乎成立了——钜額獎金被吞,憤恨殺人。但為什麼現場痕跡指向他並非主要凶手?師父又為什麼出現在那裡?王猛為什麼下死手甚至殺了孩子?
謎團似乎解開了部分,卻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霧。
“李隊!”另一個技術員拿著報告匆匆進來,“那把鑰匙查到了!是城西‘便捷存’自助儲物櫃公司的,編號B107。公司地址和櫃子位置已經鎖定!”
李振精神一振:“立刻出發!”
城西,一箇中檔小區臨街的商鋪,“便捷存”自助儲物公司的招牌並不起眼。在出示搜查令後,經理配合地打開了B107號儲物櫃。
櫃門滑開。裡麵隻有一個黑色的、結實的運動揹包。
李振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揹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拉鍊拉開。
最上麵,是幾捆百元大鈔,粗略估計有二三十萬。現金下麵,壓著幾本不同名字的護照和身份證,照片都是王猛。
李振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繼續往下翻。
揹包底部,是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硬物。拆開油布,裡麵赫然是一把保養得極好的手槍!旁邊還有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夾!
而在槍的下麵,壓著一個厚厚的、邊緣已經磨損的牛皮紙筆記本。
李振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個筆記本,緩緩打開。
裡麵是王猛的字跡,潦草而有力,記錄著一些日期、金額、代號和簡短的事件描述。像是一本私人的“工作日誌”。
越往後翻,李振的手越涼。
日誌清晰地記錄了他受雇於周永平後處理的諸多“臟活”:威脅競爭對手、處理糾紛、甚至包括那次偽造的交通事故(用偷來的大眾車撞擊周永平的奧迪,以騙取高額保險並掩蓋奧迪之前另一樁不便公開的事故痕跡)……
而最後幾頁的記錄,讓李振的血液幾乎凍結。
“……周老闆讓處理掉小陳的麻煩,這小子輸瘋了,天天來鬨,還揚言要舉報彩票的事。”
“……周老闆改主意了,說給筆錢打發走,讓他爹老陳來處理。錢打給了老陳老婆。”
“……晚上接到老陳電話,語氣不對,讓我立刻去周家彆墅。到了發現出事了,小陳也在,嚇傻了。周老闆和他老婆孩子都……老陳到的比我還早,他看著現場,臉白的像鬼。”
“……老陳讓我走,說剩下的事他處理。他讓我留下小陳的指紋,還從我車上颳了點漆,說有用。他給了我這個儲物櫃鑰匙和一筆跑路費,讓我永遠閉嘴。”
“……老陳說,隻有這樣,才能把他兒子摘出來。他說他知道彩票的事是周老闆不地道,但人死了,說什麼都晚了。他讓我忘了彩票,忘了所有事。”
日誌在這裡結束。
筆記本從李振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真相,殘酷得讓人無法呼吸。
周永平黑掉了陳默的三億彩票,隻給了五十萬補償(打給了師母趙娟)。陳默懷恨在心,上門理論爭吵,衝突中,或許是在王猛的暴力“協助”下,失手或激憤重傷了周永平(但並非致命)。隨後趕到現場的陳國安,看到兒子捲入血案、瀕臨崩潰,看到周永平夫婦可能尚未斷氣(或者已經死亡),看到兩個孩子驚恐的眼神……為了保護兒子,這個老刑警做出了一個瘋狂而絕望的決定——他親手結果了重傷的周永平夫婦,併爲了滅口,殺害了兩個無辜的孩子!然後,他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極其冷靜地清理、偽造了現場,留下陳默的指紋和生物痕跡,安排王猛離開,導演了這一切!
那通周永平打給陳默的電話,很可能是陳國安用周永平的手機打的,為了製造陳默主動上門的證據。那五十萬流水,成了周永平“欠債”的幌子。所有的一切,都被精心編織成了一個賭徒因債殺人的故事。
師父……不僅僅是包庇,他是為了兒子,親自下場,變成了更加冷血殘忍的凶手!他利用了所有人的心理,利用了警方的偵查慣性,導演了這出李代桃僵、瞞天過海的血案!
李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扶住了桌子才勉強站穩。胃裡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濕透了警服。
二十年的信仰,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那個教他正義永不缺席的人,自己卻成了正義最大的踐踏者。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看守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喂?”
“李隊,陳國安要求見您。”值班民警的聲音傳來,“他說……有重要情況,隻能對您說。”
李振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好。我馬上到。”
市局看守所,會見室。
隔著一道厚厚的玻璃,陳國安穿著號服,坐在那裡。一夜之間,他彷彿又老了二十歲,頭髮徹底灰白,臉上深刻的皺紋裡嵌滿了疲憊和灰敗。但他的眼神,卻是一種死水般的平靜,彷彿所有的風暴都已經過去,隻剩下無儘的虛無。
李振在他對麵坐下,拿起通話器。兩人對視著,空氣凝固。
許久,陳國安緩緩拿起麵前的通話器,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都知道了?”
李振冇有回答,隻是死死地看著他。
陳國安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就知道……瞞不過你。你是我最好的徒弟。”
“為什麼?”李振的聲音乾澀無比,“為什麼要殺孩子?”
陳國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致的痛苦,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握槍、如今卻戴著手銬的手:
“……我趕到的時候……周永平已經不行了……張麗也……浩子躲在沙發後麵,看到了我……婷婷在櫃子裡哭……”他的聲音破碎不堪,“我……我當時隻想保住小默……他不能背上人命……他這輩子已經毀了,不能再毀一次……”
“所以你就殺了他們?”李振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兩個孩子!你怎麼下得去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陳國安搖著頭,眼淚無聲地從渾濁的眼睛裡滑落,“我當時……瘋了……我隻想著……不能留活口……不能讓人知道小默在場……我是警察……我知道怎麼做……怎麼清理……”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李振,眼裡充滿了乞求和無儘的悔恨:“振子……我知道我該死……我罪有應得……但小默……小默他真的冇想殺人……他就是混賬……就是蠢……被周永平騙了……他罪不至死啊……”
李振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老人,心中冇有半分憐憫,隻有無儘的悲涼和冰冷。他想起那本日誌,冷聲道:“那五十萬,周永平打給師母的,是彩票的補償款,對不對?你讓王猛走,給了他跑路費,讓他背下所有的事,對不對?”
陳國安默認了,慘笑道:“王猛那種人,身上背的事不止這一件,他扛下,是賭我不敢把他怎麼樣,也能拿錢跑路……我以為……能瞞過去……”
“你忘了王猛留下的日誌。”李振的聲音冇有任何溫度。
陳國安猛地一愣,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椅子上,喃喃道:“天意……真是天意……”
會見室裡陷入死寂。
許久,李振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玻璃後麵那個彷彿已經失去靈魂的老人。
“師父,”他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卻感覺如此陌生而沉重,“你教我的,正義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說完,他放下通話器,轉身,毫不留戀地向外走去。
身後,傳來陳國安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嚎哭聲,像一頭瀕死老獸的哀鳴。
李振一步一步走出看守所,外麵的陽光刺眼得讓他幾乎流淚。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局長的電話。
“局長,‘翠湖天地’滅門案,真凶已全部落網。主犯陳國安,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案卷我會儘快整理上報。”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一聲沉重的歎息:“……知道了。辛苦了,李振。”
案件轟動全市。
老刑偵專家為子頂罪、幕後真凶竟是守護者的故事,成了街頭巷尾最駭人聽聞的談資。法律程式迅速啟動,等待陳國安的,將是法律的嚴懲。陳默也因參與鬥毆、包庇等罪行被追加起訴。王猛則數罪併罰。
一個月後,李振去了公墓。
他站在周永平一家的墓碑前,放下了四束白色的菊花。墓碑上的照片裡,周永平精明自信,張麗溫柔端莊,周浩陽光帥氣,周婷笑得天真爛漫。
一場因為貪婪、欺騙和扭曲的父愛而起的罪惡,摧毀了兩個家庭。
風穿過鬆柏,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李振靜靜地站了很久,然後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沉重的警禮。
“安息吧。”他低聲說,“遲到的正義,也是正義。”
他轉身離開,腳步沉穩。背後的墓碑群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彷彿那些逝去的生命無聲的註腳。
天空很高,很藍。
城市依舊車水馬龍,喧囂不止。
一個故事結束了,但生活還在繼續,罪惡也不會停止。而像李振這樣的守護者,他們的路,還很長。
他拉開車門,發動引擎,警車彙入川流不息的車河,像一滴水,融入守護這座城市的巨大洪流之中。
隻是他的眼神裡,從此多了一份洗不掉的沉重,和一絲對人性深淵的警惕。
任何完美的犯罪都是等待拆封的禮物,隻是需要時間。
而拆封之後,留下的,往往是淋漓的鮮血和無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