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呼嘯著穿過逐漸喧囂的街道,車窗外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色塊。李振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心裡的冷汗幾乎讓他打滑。
城東老工業區。廢棄廠房。黑色無牌大眾。保鏢。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瘋狂盤旋,碰撞出冰冷而駭人的火花。
師父絕望的嗚咽聲,陳默在審訊室裡喃喃的“三億”,周永平一家冰冷的屍體……所有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撐裂他的頭顱。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子拐進一條通往老工業區的輔路。這裡的繁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敗的圍牆、鏽跡斑斑的廠門和荒草叢生的空地。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鐵鏽的氣息。
對講機裡不斷傳來各單位的彙報:
“交管中心報告,目標車輛最後被捕捉到的畫麵在廢棄的第三紡織廠東側路口,之後失去蹤跡。”
“巡邏單位已就位,正在封鎖工業區主要出口。”
“技術偵查車輛正在前往支援……”
李振將車停在一個岔路口,推門下車。眼前是大片連綿的廢棄廠房,紅磚牆皮剝落,窗戶大多破碎,像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不速之客。巨大的鏽蝕管道如同僵死的巨蟒,纏繞在廠房之間。這裡太大了,藏下一百輛車也綽綽有餘。
“李頭!”幾個先到的刑警跑了過來,臉色凝重。
“分組,以第三紡織廠為中心,輻射搜尋!重點檢視能藏車的倉庫、車間、坑窪地帶!注意安全,嫌疑人可能極度危險!”李振快速下令,聲音因緊繃而有些嘶啞。
警力迅速散開,腳步聲、呼喊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打破了工業區死寂的沉默。
李振帶著一隊人,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主乾道向深處搜尋。陽光被高大的廠房切割成碎片,投下濃重的陰影。每一聲從廢棄建築裡傳來的異響——可能是野貓,可能是風吹動破爛鐵皮——都讓人的神經驟然繃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搜尋毫無進展。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勒越緊。李振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師父崩潰的神情和那句“保鏢下的死手”。
如果那個保鏢纔是真凶,如果他已經銷燬了車輛逃之夭夭……
“李隊!這邊!”突然,遠處一個搜尋隊員高聲呼喊,聲音在空曠的廠區激起迴音。
李振心臟猛地一跳,立刻帶人衝了過去。
那是一個位於廠區邊緣的廢棄機修車間,大門半敞,裡麵昏暗不明。喊話的刑警指著車間深處地麵:“看!”
昏暗的光線下,地麵上有幾道清晰的、新鮮的輪胎轍印,徑直通往車間最裡麵一個原本用來維修車輛的地溝方向。
空氣中,除了濃重的鐵鏽和機油味,似乎還隱隱有一絲……汽油味?
李振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瞬間噤聲,拔槍在手,呈戰術隊形,小心翼翼地沿著輪胎印向裡推進。
車間內部空間巨大,堆滿了廢棄的機器零件和垃圾,光線晦暗,視野極差。隻有輪胎印清晰地指向那個黑黢黢的地溝入口。
越靠近,那股汽油味越發明顯。
在地溝邊緣,輪胎印消失了。
李振示意隊員分散警戒,自己和一個搭檔小心翼翼地探身,用手電照向地溝深處。
光柱刺破黑暗。
溝底,一輛黑色的轎車歪斜地停在那裡,冇有車牌!車型正是大眾!
但車頭嚴重損毀,保險杠脫落,引擎蓋扭曲翹起,像是經曆過劇烈的撞擊。車身上佈滿灰塵,但某些部位有被匆忙擦拭過的痕跡。
“發現目標車輛!”李振壓低聲音通過對講機通報,心臟狂跳,“請求技術支援和拖車!各組向我的位置靠攏,擴大警戒範圍,嫌疑人可能還在附近!”
隊員們迅速行動,包圍圈向外擴展。
李振和幾名隊員順著鏽蝕的鐵梯下到地溝。濃烈的汽油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車內空空如也。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都有一些淩亂的摩擦痕跡,手套箱被撬開,裡麵空空如也。
“李頭,來看這裡!”一個隊員指著副駕駛座的車門內側。
手電光聚焦,車門內側的飾板上,有幾個模糊的、暗紅色的指印!像是有人沾著血的手匆忙抓握過!
“采集!”李振的聲音發緊。
他的目光掃過車廂後排,落在腳墊上。那裡有一些乾涸的泥漬,以及……幾根短短的、粗硬的、不屬於動物的毛髮?
他蹲下身,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一根,對著光仔細檢視。像是……男人的胡茬?
“技術隊到了嗎?!”他抬頭厲聲問。
“馬上到!”
“快!”
等待技術隊的幾分鐘,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李振在地溝裡來回踱步,手電光柱不安地掃過每一寸陰暗角落。忽然,光線掠過車尾後備箱蓋的縫隙時,他猛地停住了。
那縫隙裡,似乎卡著一點極細微的、不同於車漆顏色的纖維。
他湊近仔細看,是一種深藍色的化纖纖維,很新,像是從某種工裝或者外套上刮下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證據袋收取。
技術隊終於趕到,迅速開始對車輛進行全麵勘查、取證。
李振爬出地溝,站在昏暗的車間的光暈裡,看著技術人員忙碌。對講機裡,外圍搜尋組冇有發現嫌疑人的蹤跡。
那個人,就像幽靈一樣,在這裡丟棄了作案車輛,然後消失了。
但並非毫無痕跡。
血指印。胡茬。藍色纖維。
還有這輛經曆過撞擊的車。
李振拿出手機,再次打給技偵:“立刻覈查周永平公司所有雇傭的保鏢、保安、司機,特彆是案發前後離職的!重點查有冇有人有交通肇事記錄或者案底!體貌特征偏向於體格強壯,可能有絡腮鬍,習慣穿深藍色工裝或外套!”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查一下週永平名下其他車輛,或者他公司車輛在案發前後有冇有交通事故報告,特彆是車頭受損的!”
線索的網,正在一點點收緊。
儘管那個幽靈般的保鏢尚未現身,但他留下的痕跡,正一點點地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李振抬頭,望向車間破敗的屋頂缺口,外麵天色已經開始泛灰。
一天一夜過去了。
他感到極度的疲憊,但神經卻像拉滿的弓弦,絲毫不敢放鬆。
師父,陳默,保鏢,五十萬……這一切的背後,那張巨大的、黑色的網,究竟有多大?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鐵鏽味的冰冷空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無論網有多大,他都必須把它撕開。
技術隊的探照燈將廢棄車間照得亮如白晝,那輛黑色無牌大眾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癱在幽深的地溝裡,每一寸漆麵、每一絲纖維都在強光下無所遁形。
“李隊,車門上的血指印初步判斷為O型血,與周永平血型一致。具體DNA比對需要回實驗室。”
“車內發現的胡茬和藍色纖維已取樣。”
“車輛引擎號和大架號被銼掉了,但技術複原需要時間。從損毀情況看,車頭撞擊力度不小,應該是撞上了什麼堅固物體,時間就在近期。”
一條條資訊彙總到李振這裡。他麵無表情地聽著,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車廂內部的每一個細節。撞擊……周永平公司的事故報告……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留在局裡追查保鏢資訊和交通事故報告的同事。
“李頭!有發現!”電話那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周永平公司一名離職半年的保安隊長提供線索,周永平大約三個月前新雇了一個私人保鏢,叫王猛,外省人,據說身手很好,但性格孤僻,很少與人交流。案發後,這個人就再冇出現過!”
王猛!李振精神一振:“有冇有照片?體貌特征?”
“冇有正式入職記錄,隻有一張公司團建時的遠距離側影偷拍,很模糊。據保安隊長描述,此人身高一米八左右,體格壯碩,平頭,滿臉絡腮鬍,常穿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
深藍色!絡腮鬍!對上了!
“交通事故呢?”李振急問。
“查到了!案發前三天,周永平公司名下的一輛黑色奧迪A6,在城郊一個偏僻路段撞上了隔離墩,車頭左前側嚴重受損。當時開車的就是這個王猛!報的是單方事故,保險走了快速理賠。但蹊蹺的是,那輛奧迪A6第二天就被送進了修理廠,但案發後,修理廠記錄顯示,車還冇修,車主就要求暫時不提車了。”
案發前三天,王猛開車出事故?案發後,車不要了?
李振的腦子飛快轉動。那輛奧迪A6的受損部位……和地溝裡這輛大眾的損毀部位是否吻合?王猛駕駛周永平的車出事,然後很快,周永平一家被殺,王猛失蹤,一輛損毀部位相似的無牌大眾被遺棄……
這絕不是巧合!
“立刻把王猛的照片和相關資訊發給我!申請通緝令!全麵排查他的社會關係、銀行流水、通訊記錄!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李振語速極快地下令。
掛斷電話,他立刻又聯絡技偵:“重點比對地溝裡那輛大眾車頭的損毀痕跡,和周永平公司那輛奧迪A6的事故照片,做碰撞痕跡模擬比對!”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兩輛車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
等待技術比對和通緝令下發的時間裡,李振冇有離開工業區。他帶著人,以廢棄車間為中心,再次進行了更細緻的搜尋,期望能找到王猛逃離的路線或其他遺留物。
車間後方是一片更大的荒地,雜草叢生,堆滿了工業垃圾。幾個刑警分散開,用強光手電一寸寸地犁著地。
“李頭!這裡有發現!”一聲呼喊從一堆生鏽的鐵桶後麵傳來。
李振快步過去。一個年輕刑警正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從一叢枯黃的雜草裡夾起一個東西。
是一個被丟棄的菸頭。某個廉價的本地牌子的香菸,菸蒂被咬得很扁,顯示吸食者當時情緒緊張焦躁。
更重要的是,菸頭過濾嘴靠近唇邊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或者口紅?但王猛一個大男人……
李振眼神一凝:“仔細收好!連同周圍的泥土一起取樣!”
如果這菸頭是王猛丟棄的,如果上麵的殘留物能提取到DNA……
搜尋繼續。又過了十幾分鐘,另一個隊員在距離丟棄菸頭地點約五十米遠的一個破爛磚垛下,發現了一小團被揉搓過的、沾滿油汙的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