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客廳裡蔓延,濃稠得化不開。隻有掛鐘的滴答聲,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打著李振幾乎要崩斷的神經。
師父陳國安佝僂著背,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彷彿剛纔那句耗儘所有力氣的哀求已經抽乾了他的靈魂。他不再看李振,是一種無聲的放棄,也是一種最後的、脆弱的防禦。
李振的拳頭在身側鬆開,又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感讓他勉強維持著表麵的鎮定。師父的哀求在他腦子裡反覆迴盪——“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了。”
是啊,陳默再混蛋,也是師父唯一的血脈。眼睜睜看著兒子去死?任何一個父親都可能被逼瘋。
但……那周永平一家呢?他們就不是誰的兒子、誰的父親、誰的家人嗎?四條鮮活的人命,就該這樣成為父愛扭曲下的犧牲品?
警察的職責是什麼?師父,您當年是怎麼教我的?
李振感到一種撕裂般的痛苦。他幾乎要妥協了,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裡,轉身離開,當作什麼都冇有發現,讓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行。
可是,就在他腳步微微挪動的刹那,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沙發角落。
那裡隨意扔著一件深色的外套,一件常見的夾克款式。但在靠近袖口的位置,似乎有一小塊不明顯的深色汙漬,比布料本身的顏色更深,幾乎難以察覺。
李振的心臟猛地一縮。
幾乎同時,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突兀。
陳國安似乎被這震動驚擾,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瞥向李振。
李振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是技偵部門的小王打來的。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儘量平穩:“喂?”
“李頭!有發現!”小王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促,“我們重新篩查了周永平家彆墅外圍的所有監控,包括更遠距離的公共攝像頭。在案發時間段,有一輛黑色大眾轎車,冇有懸掛車牌,在小區後街反覆出現過兩次!一次是案發前大概四十分鐘,一次是案發後大概十分鐘,行駛方向相反!”
黑色無牌大眾?李振的神經瞬間繃緊:“能追蹤到去向嗎?”
“正在追!這輛車很狡猾,專挑監控盲區走,但天網恢恢,還是被捕捉到了幾個片段。它最後消失的方向……是往城東老工業區那邊去了。那邊很多廢棄廠房和倉庫,監控覆蓋很差。”
城東老工業區?李振的腦子裡飛快地旋轉。師父家也在城東,但和老工業區是兩個方向。
“還有,”小王繼續道,“法醫那邊對周永平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做了更精細的檢測,發現除了陳默的DNA,還有極其微量的……另一種不屬於周家人的DNA片段,含量太低,無法做完整比對,但可以肯定,當時和周永平搏鬥的,很可能不止一個人!或者,那些皮膚組織被汙染過?”
不止一個人?!
李振的呼吸驟然停滯。他猛地看向沙發上的那件深色外套,又看向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眼神躲閃的師父。
一個可怕的、全新的推論像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陳默可能參與了,但絕不是主力!與周永平激烈搏鬥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很可能受了傷,留下了極其微量的生物證據!師父如此急切地想要定案,不僅僅是為了保兒子,更是為了掩蓋另一個人的存在!
那另一個人是誰?那輛黑色無牌大眾是誰的車?師母賬戶那五十萬,到底是封口費,還是支付給另一個凶手的酬金?
師父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僅僅是包庇和頂罪?還是……更深?
“我知道了。”李振對著電話,聲音冷得像冰,“繼續追那輛車的去向,擴大搜尋範圍,特彆是廢棄廠區和維修廠,看看有冇有車輛銷燬或者修複的痕跡。法醫那邊的發現,嚴格保密,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透露。”
“明白!”
掛斷電話,李振再次看向陳國安。他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痛苦和掙紮被一種冰冷的、屬於刑警的銳利所取代。
“師父,”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小區後街的監控,拍到一輛黑色無牌大眾,案發前後出現在現場附近。這輛車,您認識嗎?”
陳國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死死的,一言不發。
“周永平指甲縫裡,除了陳默的DNA,還有另一個人的。”李振步步緊逼,“當時在場的,不止陳默一個,對不對?”
陳國安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手指緊緊抓住沙發扶手,指節泛白。他依舊沉默,但那種沉默不再是防禦,而是一種瀕臨崩潰的僵持。
李振的目光落在那件深色外套上:“這件衣服,能讓我看看嗎?”
“振子!”陳國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警告,“你非要逼死我們全家嗎?!案子已經結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知道真相!”李振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四條人命!不是一句‘父愛如山’就能抹過去的!師父,您教我的,正義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現在真相就藏在後麵,您要我眼睜睜看著它被埋掉嗎?!”
“真相?!”陳國安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而晃了一下,他扶著沙發靠背,慘笑道,“真相就是周永平該死!他騙了我兒子!騙得他傾家蕩產!騙得他妻離子散!那個賭局根本就是個套!那張三億的彩票就是個誘餌!他周永平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飛濺:“陳默是混蛋,是賭狗,但他罪不至死!他隻是想去討個說法,是周永平先動手的!是那個保鏢!那個周永平雇來的保鏢下的死手!”
保鏢?!
李振瞳孔驟縮:“什麼保鏢?那輛黑色大眾是他的?”
陳國安彷彿意識到自己失言,猛地刹住話頭,臉色灰敗,重新跌坐回沙發裡,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聲。
資訊像碎片一樣在李振腦子裡瘋狂碰撞、組合!
另一個凶手是保鏢!周永平雇的保鏢!黑色無牌大眾!
師母賬戶那五十萬……不是封口費,難道是……支付給保鏢的酬勞?師父不僅是在替兒子頂罪,更可能是在……買凶殺人?或者支付封口費給真凶?
而陳默,可能隻是在混亂中參與,甚至可能隻是事後被安排出現在現場的替罪羊!
這個念頭讓李振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這樣,那師父就不僅僅是包庇,而是策劃和共謀!
“那個保鏢是誰?”李振的聲音冷得掉渣,“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裡?”
陳國安隻是搖頭,捂著臉,不再發出任何聲音,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尊絕望的雕塑。
李振知道,從師父這裡,再也問不出什麼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件深色外套,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門去。
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陽光刺眼,李振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一邊快步下樓,一邊撥通電話,聲音急促而冰冷:
“立刻調取周永平生前所有雇傭人員名單,重點排查他的私人保鏢、司機!特彆是案發前後突然離職或消失的!”
“通知交管局,全力追查那輛黑色無牌大眾的最終去向,封鎖城東老工業區所有出入口,組織人手,進行地毯式搜尋!”
“申請搜查令,目標……我師父陳國安的家。證據……一件深色外套,可能殘留有微量生物證據。”
下達完指令,他拉開車門,發動汽車。
引擎轟鳴聲中,他透過後視鏡,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戶。
師父,對不起。
如果真相是地獄,那我必須親手揭開它。
警車像離弦之箭,駛向城東那片巨大而荒涼的廢棄工業區。
那裡,可能藏著最後的答案,和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