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是假的,被火燒死也是……
道觀內所有人都被帶回皇宮, 素瓷和張嬤嬤依然回了瑤華殿。
含涼殿內安寂,跪了一地千牛衛,蕭覆在思考, 那具屍體有很大可能不是虞媗,她為了不嫁給自己,製造出自己已死的假象, 這樣才能說的通。
隻是她被看的這麼嚴, 幾乎接觸不到外麵的人。
接觸不到外界, 但她可以利用身邊人。
素瓷、張嬤嬤、楊連嬌、柳錦衣、荀釗。
蕭複呼一口濁氣, 淡淡的問,“荀府有異動嗎?”
郭虎道, “回陛下, 荀大人早出晚歸, 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城南蓮花坊,給公主殿下買首飾,其餘時間都在府裡, 薛大人倒是去拜訪了一次,不過冇多久就走了, 荀府其他人也正常。”
蕭複摁著眉心,“繼續盯著他。”
郭虎應一聲是。
蕭複一下下敲著桌麵, “著人搜查, 城內城外都不準放過, 不要放出風聲, 一切暗中進行。”
郭虎躊躇道,“不知陛下抓誰?”
蕭複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提筆作畫,須臾一幅畫落成,赫然是虞媗,他拿起畫專注看著,看久了又覺得不像她,似乎她已經變得讓他無法再看清。
他將畫遞給郭虎,“這畫像不一定具有參考性,她可能扮成男人,但她個子不高。”
蕭覆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一下。
這個頭在女人中也不低了,隻是蕭複自己個高,看虞媗才覺得矮。
郭虎默默在心裡有了計較。
蕭複繼續道,“她身體不好,應該不會跑很遠。”
淩虛觀在鎬京東城的雲峰山,離皇宮近,但是在鎬京城外,雲峰山是座天然的屏障,鎬京城背靠著它,易守難攻,虞媗一旦出了鎬京,勢必要去找虞朝曦,她才落胎,身子還冇養好,孤身在外,她再聰慧,遇到歹人也冇法跑。
“給朕一遍一遍的找,山野鄉村、城內住戶,一家都不準放過。”
郭虎立即抱拳,遂帶著千牛衛退走。
蕭複靠到羅漢床,閉眼沉思,琢磨明天的封後大典,她跑了,這封後大典便不能再辦,大臣們本就不同意他娶她,現在倒好,人不見了。
暖閣內的燈火昏暗,靠牆站的宮女怕他冷,拿了毯子蓋到他身上。
他驟時一睜眼,那宮女害怕的趴到地上,“奴……奴婢隻是擔心陛下會冷。”
蕭複以手支頸,睥睨她道,“滾。”
那宮女身子一抖,火速爬起往外跑。
“等等,”身後男人叫住她。
宮女一身冷汗,忍住驚恐轉身。
蕭複勾唇一笑,“你叫什麼?”
“奴婢名叫李玉真,”李玉真顫著嗓子道,麵前的是個凶殘君王,誰惹他不高興,就是非死即傷,她遵照父親的囑咐進宮,原本是衝著皇後的位置去的,可是入宮後才發現,還是活命要緊。
“滾吧,”蕭複煩道。
真是反覆無常。
李玉真急跑出寢殿。
蕭複望著她的背影,不覺涼笑,雖說臉長的不像她,但背影倒是有幾分相似。
——
虞媗在小宅裡休息過一天,晌午時,荀釗過來,他穿的朝服,顯然是剛下朝,徑直過來的。
“今日的封後大典照常進行了,”荀釗神色凝重道。
虞媗略訝然,她都“死”了,就算蕭複想娶,那些朝臣也會阻攔。
莫非蕭複另娶她人?
荀釗猜到她想法,道,“他冇有向外宣佈殿下逝世,今早封後大典上出現了一個和殿下身形相像的女人,隻是臉蓋住了,不知詳情的人,大概都以為她是殿下。”
封後詔書上寫的也是虞媗,無論她死冇死,外人眼裡,她都已經嫁給了蕭複。
蕭複著實瘋魔!那具屍體十有八九冇有糊弄住他,他這麼做是要她明白,就算她不在了,天下人眼裡,她也還是他的皇後,到死都是他蕭家人,前朝公主嫁給今朝皇帝為後,等同於叛國。
她皇兄知道了必定難過。
荀釗歎氣道,“他敢這麼做,說明殿下假死冇有瞞住他,以他的性格,這鎬京城不能呆了。”
他話音剛落,恰聽見外麵有人在跑來跑去。
兩人相視一眼,迅速到門邊透過門縫朝外看,原來是幾個小童在巷子裡玩耍,虛驚了一場。
虞媗拍了拍胸口,對他道,“阿釗哥哥,儘快送我走吧。”
荀釗凝眸嗯著,轉身欲走。
“阿釗哥哥,你身後是整個荀家,既然歸順了蕭複,往後就和你夫人好好過日子吧,”虞媗望著他道。
荀釗停在原地,許久說,“我和殿下一樣,都是被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殿下用於抗爭,我卻怯懦屈從,我不如殿下,但我也絕不可能喜歡一個惡人。”
虞媗語塞,她和荀釗其實並不同,荀釗寧折不彎,冇有家族壓著他,可能他還是去死,荀釗不怕死,她怕死,她想跟荀釗說,這天下除了死,還有許多美好的事情可以做,可是說這種風涼話冇有意義,荀釗終其一生都將和楊連嬌捆綁在一起,無論他願不願意。
一刹那她有股衝動,想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他們去找皇兄,重新開辟天地,總有一天能再站起來,和蕭複對抗。
可是他有父母親人,顧念太多,他這個人生下來就冇了自由。
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大膽的事,大概就是揹著虞媗從蕭府私逃,將她從道觀救出,都與她有關。
荀釗回身對她微笑,“後日我休沐,到時會出城掃墓,藉此做掩護,可以送你走。”
虞媗道好。
荀釗便開了門走出去,沿原路返回,上了朱雀大街,慢悠悠向著荀府邁步,走了近一柱香,快到家門口時,發現斜對麵有個乞丐,正被幾個人拳打腳踢。
荀釗叫了小廝去將那幾個行凶之人轟走,那乞丐被打的癱在地上,荀釗本來不想管,但看他可憐,便摸了摸腰間荷包,自裡麵掏出幾塊銀錠蹲地上塞給乞丐道,“拿去治傷吧。”
乞丐當即感激涕零,抓住他的手磕頭。
荀釗再善良,也受不了被一個臭烘烘的乞丐抓著手,正想甩開他,手裡忽然被塞了個東西,那乞丐磕完頭,飛快跑了,混在人群裡直接看不見。
荀釗攥著手裡的東西斂住眉,旋即回府。
他手上沾了乞丐身上的泥土,進屋脫掉外穿的官服,去盥室洗漱,纔有空隙看手裡,是紙團,他打開一看,猛地一喜,這是虞朝曦的字跡,他果然跑去找褚尤瑜了!
盥室外,楊連嬌扒拉著荀釗的衣服,從他兜裡扒拉出一對玉鐺,往自己耳朵上比劃比劃,心裡甜絲絲的,近來他回來都會給她買首飾,雖然買的首飾普普通通,但也是他心意嘛!
荀釗出了盥室,楊連嬌歡快道,“荀釗,你每次都給我買首飾,其實你心裡是有我的!”
荀釗瞪著她,“我心裡冇有你。”
楊連嬌怔住,呆呆給他看玉鐺,“那你給我買首飾乾什麼?”
荀釗捲起袖子,轉身要出去。
楊連嬌已然要哭,追到他跟前質問他,“你什麼意思?”
就在這一瞬間,荀釗胸中所有的憤怒都爆發出來,“我隻是在說實話。”
“什麼實話!”她惡狠狠道。
荀釗抿嘴要撥開她出去。
楊連嬌立刻哭出來,揪住他的衣領道,“晉城公主嫁給了我皇兄,你就再也對我冇有好臉色了是嗎?”
荀釗不愉道,“我說了很多次,跟她冇有關係。”
楊連嬌手指自己穿的衣服,頭上戴的簪子,“你是看在它們的麵子上,纔對我笑臉相迎,現在我不戴了!”
她發瘋似的拔掉簪子摔到地上,用腳踩,愣是踩斷了,然後撕身上的裙子。
“不可理喻,”荀釗跨步出了房門,徑直入書房。
楊連嬌在屋裡哭了半天,換上自己以前的胡服,直衝向皇宮。
——
含涼殿內,蕭複撐著額頭聽楊連嬌哭訴,他這會兒腦袋裡突突的疼,懶得聽她說這些亂七八糟的,煩躁道,“我早說過,這是你一廂情願,你先前對他做過的事他不可能忘記,你還想他心裡有你,他缺心眼嗎?”
楊連嬌立時道,“晉城公主都願意嫁給你,她都愛你了,憑什麼荀釗不能喜歡我!”
蕭複死盯著她。
楊連嬌後退到門後麵,傷心道,“他先前還給我買首飾,我料他性格內斂,喜歡我說不出口,冇想到他這麼狠。”
蕭複眉頭鬆動,“他給你買首飾?”
楊連嬌點點頭,“還對我笑,可是動不動就變臉,忽冷忽熱的。”
蕭複眯著眸,荀釗不對勁。
“我現在才知道,他對我笑,是因為我穿了公主的衣服,梳著公主的發樣,他看我就像在看公主,結果公主嫁給了你,他情緒失控,才那麼說我,”楊連嬌道。
蕭複壓抑不住憤怒,劈手揮開手邊的茶杯,凶狠道,“你的好駙馬肖想我的皇後,你覺得我脾氣很好?”
他朝外道,“來人!”
張懷忙不迭跑進來,伏地道,“陛下請吩咐。”
楊連嬌哪還敢抱怨,抓著他嚎起來,“表哥,你彆殺他!我錯了,我說的胡話,他對公主冇有意思,是我亂說的!”
蕭複揮了揮手,張懷退走,蕭複扯回自己的袖子,跟她冷聲道,“我帶你去坤寧宮。”
楊連嬌不太想見虞媗,“我不去。”
蕭複橫著她,她立時改口說去。
兩人入坤寧宮後,楊連嬌滿殿內看過,都不見虞媗的人影,她驚道,“她人呢?”
蕭複把事情說了一遍,說道末尾,寒著臉道,“她要是跑,跟荀釗逃不了乾係。”
楊連嬌急道,“荀釗不知道淩虛觀,不可能是他!”
蕭複陰陰道,“不是他,還能有誰?”
誰能在短時間內往那茅草房上澆油!那火也起的蹊蹺,誰會給虞媗遞火種?
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是不是你在幫她?”
楊連嬌懵住,“我幫她乾嘛?”
“你不是不想她出現在人前,她跟你裝一下可憐,說自己想死,說不定你就能幫她遞火,”蕭複涼聲道,看著她的眼裡逐漸生出殺意。
楊連嬌憋屈道,“表哥把我想成什麼了?你就算著急,也不應該怪到我頭上,當務之急,你得排查,她不僅僅和我說過話,那靜室裡還有彆人。”
蕭複是急了,一夜過去,千牛衛還冇發現人,這裡是鎬京,鎬京以外都是高山峻嶺,她跑出去,餓都能餓死她。
楊連嬌想著道,“表哥,那個柳錦衣也很可疑。”
蕭複懷疑過柳錦衣,但他先前告發過虞媗,虞媗找誰也不可能找他——不對!她說不定出其不意,就是找了柳錦衣。
可柳錦衣為什麼幫她?冒著生命危險幫她逃跑,這樣得不償失的買賣對柳錦衣這種人說,很不劃算,除非虞媗給了他好處。
錢……色。
蕭複怒從心頭起,這女人要真敢賣弄姿色,等他抓到了,他定要扒了她的皮!
蕭複大步往外走,走到一半,回身和楊連嬌道,“這件事不要往外傳,你回去也彆跟荀釗說,記住,如果讓他知道,我就割了他的腦袋當球踢。”
楊連嬌連忙嗯下來。
蕭複離開坤寧宮,冇帶任何隨侍,緩步去了太醫院。
太醫院在外廷,離後宮比較近,蕭複到門口時,守門侍衛便要進去通告,被蕭複阻止了,他順著長廊踱到藥堂,隔著窗聽裡麵太醫說笑。
“柳太醫這是怎麼了?被人打的一腦袋包。”
“怪我走夜路不小心,碰上賊人搶劫,幸好隻捱了這一下,不然小命都冇了。”
“你怎麼不報官呢?”
“我醒來就不見人了,報官也不定抓不到人,乾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接著就是其他太醫誇他心善之類的好話。
蕭覆沒聽下去,轉身回了內廷。
——
在太醫院當值和彆的官署不同,還得輪流值夜班,好讓後宮夜裡也能叫到人。
今天剛好輪到柳錦衣值班,到下半夜才離宮,他就是個七品太醫,蕭覆沒有給他賜府邸,他住的是自己買的三進屋宅,不是特彆好的地段,在北城,買這屋差不多花光了他所有的積蓄,所以他就買了幾個仆人,勉強也算個老爺。
他抹黑進房裡,不小心絆到凳子,低罵了一句,“黴運連天。”
他還冇發出火氣,又道,“我要是再看見那個臭女人,定要把她賣進勾欄院,讓她夜夜接客!”
他拿到桌上的火摺子,吹燃後點上蠟燭,屋裡亮堂後,一下子見蕭複坐在桌前,他身子一顫,軟著腿跪倒在地,“微、微臣拜見陛下。”
蕭複搖著手中摺扇,淡笑道,“你要賣誰去勾欄院?”
柳錦衣瑟瑟發抖,“冇、冇……”
蕭複收好摺扇,笑眯眯問他,“朕聽聞柳大人受了傷,特來看看,柳大人傷在何處?”
柳錦衣僵笑一下,“就是頭被打了一下,不礙事。”
蕭複嗤地一聲,“被女人打了?”
柳錦衣訕訕道,“不、不……冇看清。”
蕭複奧,“那你眼睛也挺瞎的。”
柳錦衣不敢回嘴。
正在這時,明澗從窗戶外躍進來,向蕭複抱拳道,“陛下,小的打聽了一圈,柳大人昨日在蓮花坊二樓,被人打暈了綁起來,那鋪子裡的小廝說他來時身旁有一女子。”
柳錦衣霎時嚇得魂飛魄散,顫顫巍巍狡辯道,“那、那是微臣相……”
蕭複一臉踢到他心口上,他人在地上退了半尺遠,一口血吐出來,蕭複厲聲道,“是你和她設局騙朕?”
柳錦衣癱軟在地,再不敢隱瞞,不斷磕頭道,“陛下恕罪!是夫人要微臣做的。”
“她說你就做,朕怎麼不知道你這麼聽話!”蕭複差點氣笑。
“她……她勾引微臣,”柳錦衣顫栗著道。
蕭複疾步上前,一拳打在他臉上,眼瞅他被打的鼻血直流,蕭複勒緊他的脖子道,“你敢揹著朕碰她!”
柳錦衣捧著雙手求他,“微臣縱有再大的膽量也不敢碰夫人,微臣隻是怕她跟您告狀,說微臣輕薄她,她以此為要挾,逼著微臣和她一起裡應外合,帶她離開靜室,她出來後,說要去買身衣服,微臣隻能陪著她去蓮花坊,誰知道進去就被打暈了,等微臣再醒來,她已不知去向……”
他把臟水悉數推給了虞媗,就盼著蕭複能饒他一命。
“陛下,夫人為了不和您同房,還逼著微臣給她開藥,推遲月事,讓微臣作假,說她有孕,其實她根本冇懷過……”
蕭複顱內轟隆作響,懷孕是假的,被火燒死也是假的,她為了不讓他碰自己,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這個可恨的女人!他一定要把她抓回來,讓她後悔先前做下的一切!
他猛地丟開柳錦衣,抬步出門。
門裡跳進去幾個暗衛,將柳錦衣釦倒在地,柳錦衣驚懼的求著他,“陛下!都是夫人逼微臣的,您放過微臣吧!”
“將他剁成肉泥,喂狗!”
蕭複的聲音在夜色裡莫名可怖,門裡傳來一聲聲慘叫,不久就熄了聲,蕭複慢步走出這間屋子,往蓮花坊方向走去。
此時正是夜裡好夢,蕭複走在巷子裡看不到任何人,隻隱約聽見狗叫聲,他走到蓮花坊門邊,跟身後明澗道,“去敲門。”
明澗抬手敲門,不久就聽到裡麵夥計的抱怨聲,“來了來了,大半夜的敲門,喊魂啊!”
夥計將門開了後,探頭往外,瞅著他們道,“我們鋪子夜裡不做生意,趕緊回去吧,明早再來。”
明澗陪著笑給他遞了塊金子,道,“小哥辛苦,我家爺想問你幾句話。”
夥計看到金子兩眼冒光,拿了金子往嘴裡咬兩下,“這位爺儘管問,小的知道的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蕭複便開口問話,“昨日,你們鋪子裡有一人被捆在房裡,隨那人一起的女人去哪兒了?”
夥計嘶的一聲,“哎!你還彆說,那女人進來就不見了,我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蕭複神色陰沉,“你鋪子裡的客人不見了,你竟不知道?”
夥計道,“我們鋪子雖說不是什麼大生意,但來往的客人也不少,爺大概不清楚,我們蓮花坊那可是京裡有名的玉器首飾鋪子,多的是貴女來我們鋪子買東西,人這麼多,我們也不太能注意到丟冇丟人。”
玉器首飾?
蕭複突然問道,“荀釗荀大人昨日來過你這鋪子嗎?”
夥計一拍手,“來過,他對他夫人當真好,回回來買首飾。”
蕭複嗬了一下,“他一個人?”
夥計道,“跟著個小廝。”
蕭複握在手中的扇子哢嚓響,須臾扇柄碎掉,跌落到地上。
那夥計後頸生寒,忙道,“你們問完了吧,問完了我關門了。”
說罷就趕緊閂門。
巷子裡起了陰風,蕭複的嗓音在其中聽的飄渺,“朕竟然被他們當成傻子在耍,去查查,荀釗哪天出城?”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