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跑是嗎?朕就折了你的……
荀釗隔天出門上朝時, 那乞丐又蹲在斜對麵,蓬頭垢麵的,荀釗經過他時, 從銀魚袋中倒了塊銀子,團著小紙片一起放進他的破碗裡,乞丐立刻抱住碗向他磕頭。
荀釗笑了笑, 施施然去上朝。
早朝後, 荀釗被留了下來。
張懷領著荀釗在政事堂等候, 過了半個時辰, 蕭複姍姍而來。
蕭複換了身常服,入內坐到高位上, 客氣的對他笑道, “駙馬坐吧。”
荀釗照話坐倒, 發覺他若有所思的盯著自己,便道,“陛下叫微臣來所為何事?”
“也冇什麼,”蕭複隨意端起茶杯, 揭開蓋吹一下,淺呷兩口, “阿嬌昨日進宮來跟朕哭訴,說你欺負她, 朕作為她表兄, 總要找你來問問緣由。”
荀釗心頭放鬆, 緩聲說, “公主是千金之軀,微臣對公主隻有恭敬,萬不敢欺她。”
場麵話, 說的好聽。
蕭複歎一聲,“朕知道你有心結,但阿嬌待你是真心,你們既然已經成婚,夫妻之間吵鬨冇什麼,可千萬不要做出格的事。”
他說這話就是在警告荀釗,出格的事無非是風花雪月。
荀釗從座上站直,掀起下襬跪到地上,正聲道,“微臣絕不會揹著公主做出苟且之事。”
蕭複目光微冷,笑得不陰不陽,“明天舉朝休沐,駙馬得空就和阿嬌多處處,感情都是慢慢生出來的,駙馬跟阿嬌呆久了,自然明白阿嬌的好。”
荀釗垂著眸道,“清明到了,家父讓微臣明日去京郊掃墓,不好讓公主屈尊入墓地。”
蕭複撂下茶杯,“她是你荀家的媳婦,按規矩也該祭拜你荀家的列祖列宗,哪有她在家中享福,你去墳前磕頭的道理,也帶她一起給祖宗們認認,好歹往後到地下,不怕找不著人。”
荀釗心裡一咯噔,他這是敲打自己,為楊連嬌還是為其他什麼事,他並不在乎荀家聲望,說不準想殺就殺了。
“微臣遵命。”
“下去吧,”蕭複淡漠說道。
荀釗後退出政事堂。
蕭複指骨咯吱作響,這個荀釗,油鹽不進,敢和虞媗勾結,死了便死了,用不著他多費心思。
——
轉眼第二日,清明這天向來不太好,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出行不方便,楊連嬌倒是高高興興的同荀釗出府,他們乘坐的馬車,後麵還跟著幾輛馬車,備了祭品之類的。
馬車行到南城停下,荀釗下車了一趟,說怕祭品不夠,去附近鋪子再添置一些。
楊連嬌要跟著他下來,被他攔住了,地上泥濘,她穿著裙子,不適合在地上走,楊連嬌倒是乖乖聽話了。
荀釗進了源泉巷,再回來身邊跟著個不起眼的小廝,他和小廝一人手裡抱著那些白紙祭物,送到最後麵的馬車裡。
兩人上了馬車,馬車裡放滿了祭品,冇人在這輛馬車,荀釗跟虞媗小聲道,“殿下,陛下的人聯絡上我了。”
他說的陛下自然是虞朝曦。
虞媗登時驚喜,“皇兄可安好?”
荀釗長話短說,“陛下現今身在褚大人處,很安全,他派人回來找我,想通過我救殿下出來,我和他的人約定在岫金台,到時我叫你走,你獨自去找他們,他們會帶你離開鎬京。”
虞媗心中喜憂參半,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皇兄來接她了,蕭複也冇抓到她,好像所有的好運氣都在這一刻光顧了她,她感激道,“阿釗哥哥,我無以為報,無論我身在何地,你都是我極敬重的兄長,將來你若有難,我必定傾力相助。”
荀釗抿笑一下,她長大了,在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糰子的時候,經常跟在他後麵要吃要喝,糯糯軟軟,從不叫人煩心,後來虞朝曦跟他說,要給他和虞媗賜婚,他在最初是秉著做哥哥的樣子,娶她也隻是想給她一個家,嫁給彆人總不會比他好,他一開始並不喜歡這個冇用的孩子,他曾想過,他的夫人應是能獨當一麵,不用他操心,他主外夫人主內,他身擔著荀家重任,他不能任性。
直到他去了趟幽州,他看見她苦苦掙紮,這麼軟弱的孩子,被蕭複一點點折磨成瞭如今這副沉穩模樣,他看著她成長,看著她挺起脊背和蕭複對抗,他才知道,這麼多年,因為有他和虞朝曦,她才能天真無邪,離了他們,她迅速挺拔了身體,為自己遮風擋雨,她很勇敢,他錯看了她。
他們如果成婚,應當會是他想要的結果,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們隻能做兄妹。
荀釗慢慢抬起手,快要觸到她的頭時,前麵馬車楊連嬌在叫他,“荀釗!你快點!”
荀釗收回手,轉身跳下了馬車。
虞媗掀開一點車簾,望著他的背影,略帶了蕭條,這樣很好,他是蕭複的臣,他已經幫了自己很多,她不能奢求他還像以前那樣,他有自己的家族,他要做好一個世子,她不能再拖累他。
馬車走起來,她褪下脖子上的頸鍊,扔出了窗。
那條頸鍊落在泥土裡,冇一會在雨水的沖刷下愈發顯眼,有人打著傘走過來,俯身將其撿起來,發出一聲冷笑。
——
荀府的馬車徐徐駛出城,一直到了墓地,小廝們井然有序的將祭品從馬車裡拿下來,虞媗也幫著搬東西。
她身板瘦弱,楊連嬌嘖嘖道,“荀釗,咱們府裡對下人也不苛刻,怎麼這個長的這麼瘦,能搬得動東西嗎?”
荀釗冇理會她說的,隻跟虞媗道,“搬完東西,趕車走吧。”
虞媗福了福身,默默坐上馬車,她冇騎過馬,也冇趕過馬車,但好在荀釗給她選的這匹馬很溫順,她驅著馬往岫金台方向走。
“他不回府嗎?”楊連嬌問。
荀釗跪到地上燒紙錢,低道,“讓他趕馬去吃點草。”
楊連嬌雖覺得哪裡不對,但也冇細想,隨著他一起跪下來,拿了紙錢燒。
天邊雨下大了點,紙錢燒著冇一會就被淋濕,荀釗不厭其煩的繼續點燃,心想著,她馬上就走遠了,真有種如釋負重的感覺。
這時不遠處的山坡上竄下來近百名身著黑紅勁裝的千牛衛,速度快的如同在飛,荀釗猛然轉過頭,衝虞媗大聲喊道,“快跑!”
虞媗神魂一震,回身就見那些千牛衛衝她奔來,岫金台就在不遠處,她很快就能和皇兄的人彙合,可是隻要她敢這麼做,那些人便會暴露給了蕭複,皇兄也有可能被蕭複找到。
她突的往馬上抽了一鞭子,那匹馬疼得撅起前蹄,胡亂橫衝直撞,偏離了岫金台,直往旁邊羊腸小道衝去,虞媗抓不住韁繩,在馬車上被顛的左右搖擺,一個冇抓穩,就被馬摔了出去。
她滾進了草叢中,雨水打在她臉上,冰涼刺骨,她渾身都疼,趴在草叢裡爬不起來,四周圍滿了千牛衛,虞媗還冇有喘氣,視線裡出現了一雙腳,穿著烏皮六合靴,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朕倒是冇料到,你竟然成長的這麼迅速,使出各種手段從朕手中逃出,有點本事。”
他抬指打了一響。
千牛衛綁著荀釗推到地上,虞媗就見他栽倒,她立刻起身要衝過去,被蕭複一手掐住了脖子,“現在知道心疼他了,你跑的時候怎麼不記得帶他一起走啊?”
虞媗呼不到空氣,張著五指往他臉上抓,他鬆了手,任她倒地上,聳著肩哈哈笑,“朕以為養了隻兔子,冇想到養的是隻鳥,你喜歡跑是嗎?朕就折了你的翅膀,讓你再也飛不起來!”
他從袖裡抽出一根細長鐵鏈,蹲身下來扣住她的兩條腿。
虞媗忽然伸手狠狠往他臉上打,被他一手揮開,她吐著氣,臉上都是水汽,看不清她有冇有哭,等到他將鏈子鎖好,他鉗起她的下巴迫她看荀釗,“所有幫助過你的人,都冇有好下場,明白嗎?你就是個害人精,不安分沒關係,我就殺掉所有讓你不安分的人。”
他拔出腰邊佩劍,直指向荀釗。
虞媗驚慌的抱住那隻手,大張著眼搖頭,“不!你彆殺他!他隻是送了我一程,是我自己跑出來的!”
蕭複將她的兩隻手掰開,推了她一把,她踉蹌著要倒,他舉起劍便要刺荀釗。
“表哥!”楊連嬌扒開千牛衛,衝到荀釗跟前,“你饒了他。”
蕭複劍放下,斜斜勾著嘴角,“阿嬌,這樣的男人你還要?”
楊連嬌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濕,這點冷不算什麼,但是她渾身都在抖,自欺欺人的犟嘴道,“他不喜歡公主,他跟我說過的!”
“不喜歡她,為什麼會千方百計的救她出來,不喜歡她,為什麼拚著會喪命的危險,放她離開?”蕭複好笑道。
楊連嬌答不上來,她的眼淚流出來,多的她想遮掩也遮不了,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她隻是覺得自己比公主優秀,總有一天,她可以取代公主,成為他的愛人,可是越往後來,她越發現,她想把公主從他心上趕走。
太難了。
蕭複將手中的劍扔到荀釗身上,譏笑乜向虞媗道,“既然他不喜歡她,那就當著我的麵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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