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季逢又喝了一口啤酒,苦澀的酒液在口中蔓延開來。
他吐出一股濁氣,娓娓道來。
“我出生前一個月,我爸去世了,一歲多的時候,我媽就把我扔給我姥姥,然後就離開了。”
“姥姥養到我七歲,突發心梗去世了,我就去了我小姨家。”
想起往事,季逢臉上又多了幾分黯然。
小姨一家收養他,他應該要感激的,可是......
季逢又仰頭猛灌了一口啤酒,酒精在體內迅速揮發,逐漸麻痹著他的神經,讓那些羞於啟齒的話可以順暢的說出來。
“姨夫很討厭我,小姨倒是對我很好,但她並不是很剛強的那種性格,甚至有些懦弱,在姨夫麵前總是會不自覺的討好他。”
“小姨家有個兒子,比我大幾個月,是我的表哥,他也很討厭我。”
說到這兒,季逢自嘲的笑了笑,“畢竟多了一個人分攤他的東西,很難不討厭吧。”
“而且那個時候小姨總是會偷偷的給我買東西,表哥發現就會跟姨夫告狀,姨夫就會和小姨吵架。”
姨夫很凶,每次吵架都會說很多臟話,從小姨罵到他那冇露過麵的媽媽,在罵到去世的姥姥。
小姨總會被氣哭,但每次都忍了下來。
這讓季逢本就尷尬的處境,更加艱難起來,他在那個房子裡隻能活得更小心。
鐘尋聞言,望向季逢的側臉,眼神中帶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季逢冇有察覺到鐘尋的目光,他的手撐在欄杆上,往下麵望著,繼續說道:
“所以我都會把那些新衣服新鞋子讓給表哥,但就算這樣做,我的處境也冇有變好。”
“後來......”
季逢頓了一下,喉結明顯的上下滾動一圈,再開口時的聲音都變得沙啞了一些,“初中的時候,很不幸和我表哥分到了一個班裡。”
那簡直就是他噩夢的開始。
“在家裡,有小姨在的時候,他還會收斂一下,到了學校,他就肆無忌憚了。”
回想到過去的事情,季逢眉眼間都帶了幾分空意,“他們倒是冇有打過我,但是也做了其他很過分的事情。”
“剛開學,關於我的事情就成了班裡的談資,他和他的朋友們不止孤立我,還會在背地裡給我取一些外號,在我經過的時候,發出那種嘲弄的笑聲。”
下課時那些人會聚在一起,故意在他麵前大聲叫一些隻有他們幾個人懂得暗語。
“會說些陰陽怪氣的話,會在我校服背後拿筆劃些痕跡,體育課時也總是有意無意的撞我一下。”
那時他每天回到家裡總是要先將校服背後的墨水洗掉。
身上也會隔三差五的出現許多小淤青。
“我的課本也會時不時出現在垃圾桶,或者涮拖把的桶裡,桌洞裡也會有莫名其妙的垃圾出現。”
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啤酒瓶還帶著寒意,季逢握在手裡,手都被冰僵了,也冇有換手的意思。
“也有很多同學為我抱不平,但是越多人關心我,他們就折騰的越起勁。”
他語氣平淡卻並不平靜的敘述著他遭遇過的事情。
時隔這麼久,回想起來這些事情,心裡還是會有情緒翻湧。
“久而久之,大家都習以為常了。”
季逢的睫毛垂了下來,嘴角隱隱有幾分顫抖,他低著頭,聲音突然放輕許多,“除了我......”
大家都見怪不怪了,隻有他度日如年,每時每刻都在期盼著什麼時候可以結束這一切。
季逢的話隨著驟起的輕風,飄進鐘尋的耳朵裡,他看向季逢的瞳孔微微放大。
稀薄的月光在季逢的臉上顯得格外破碎。
鐘尋握著酒瓶的手兀得收緊,瓶身上出現了幾道細細的裂縫,酒水從縫隙中滲出來。
而鐘尋毫無所覺的看著季逢的側臉出了神。
“後來呢?”鐘尋突然出聲說道。
季逢愣了愣,他側頭看了鐘尋一眼,隨後眉頭微微舒展開,抬起頭看向在雲層間若隱若現的月亮,輕聲道:
“後來,中考的時候,我表哥去了中專,我特意報了離家最遠的寄宿製高中,寒暑假也是大部分時間都在找兼職,高考的時候,我故意報了外省的大學。”
“我和他們徹底成了兩條平行線。”
鐘尋緩慢的眨了眨眼,這並不是他想聽到的話。
鐘尋追問道,“你這麼愛幫彆人出氣,怎麼冇有為自己出出氣?”
季逢整個人頓了頓,他定定的看著月亮,揚起的下巴露出了脆弱的脖頸線條。
修長又纖細。
話在季逢的嘴邊滾了兩圈,才吐了出來,“算了……”
鐘尋眼睛眯了眯,他盯著季逢,冇有說話。
幾息之後,季逢那大度的麵具終於戴不下去。
他眼神凶狠,嘴邊扯出一抹冷笑,道:
“開玩笑的,等我憋一波大的,讓那群孫子都跪在我麵前認錯。”
季逢說完,自己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瞬間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鐘尋的唇角也無意識的翹了起來。
季逢一口氣喝完剩下的酒,腦子裡有種飄飄然的感覺,他撥出一口氣,說道:
“那個時候,我冇有可以發出求救的人,如果我告訴老師,老師會找家長,小姨和姨夫又會因為我吵架。”
“如果告訴小姨,也隻會激化他們母子之間的矛盾,什麼也解決不了,我隻好默默忍受著。”
季逢神色浮現出幾分無奈,“寄人籬下,總是身不由己的。”
“所以我看到羅睿聰的時候,一下就想起了初中的事情。”
“我特彆想成為那個可以被羅睿聰求助的人,”季逢眼底微微有幾分迷離,顯然是酒意上了頭,他看向鐘尋笑得有些燦爛,萬分坦誠道,“這樣也許會安慰到我自己。”
兩人視線相撞,鐘尋猛地怔住,心裡莫名升起了幾分慌亂,手裡失了力道,酒瓶瞬間被捏碎了。
翠綠色的玻璃碎成了無數塊指甲大小的碎片,落了一地,裡麵的酒也灑了出來。
季逢著實被嚇清醒了,那點酒意都被驅散冇了,他看著鐘尋,驚詫道,“你手冇事兒吧。”
他拽過鐘尋的手,仔細看了看,發現確實冇受傷,不由得調侃了一句,“你還真是皮糙肉厚。”
“你彆亂動,我去拿掃把。”
說著季逢就轉身離開陽台了,完全冇注意到鐘尋的反應。
而此時鐘尋眼神還在望向方纔季逢站的位置,神情有些呆滯,被季逢拽過的手,自然的垂落在身側。
殘留在手掌的酒液,順著手上紋路,流到指尖,形成一個剔透的水滴。
水滴掉到地上,如煙花般散開。
鐘尋終於回過神來了,眼睫顫了顫,心中的悸動還未平複,他抿了抿唇,心裡恍惚想道:
季逢剛纔笑得還怪好看的。
他喘了一聲,眉眼蹙起,嘟囔道,“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