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更鳥的身體徹底化作憶質,那透明的、承載著一段生命的泡影輕輕掠過穹的髮梢,帶來一絲不真實的涼意。
砂金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唇瓣微啟,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所有言語都湮滅在了這片詭異的寂靜裡。
而另一邊,拉斐爾——或者說,菈德
——則毫無遲疑地伸出手。一團深邃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水狀能量自他掌心湧出,溫柔地包裹住拉斐爾失去生息的軀體。片刻之間,那具讓穹心神劇震的身體便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你冇看錯,就是他們…你的好夥伴拉斐爾,與那位聲名顯赫的歌者「知更鳥」。”砂金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再次戴上那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麵具,陳述著這個足以顛覆匹諾康尼的事實。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穹的聲音乾澀,他回過頭,看著空蕩蕩的入夢池,那裡隻剩下微弱的光流轉,再無那位歌者的身影。
“首先凶手絕不是我…以及他。”砂金的聲線平穩,聽不出波瀾,但那雙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物傷其類的悵然,卻並非作假。
“我是拉斐爾的「好朋友」,菈德·浮司德,應邀來幫點小忙。”「拉斐爾」嬉皮笑臉地接話,“我可以為他作證哦~親愛的~”
砂金冇有理會菈德的插科打諢,他轉向穹,開始條理清晰地分析,如同在董事會上陳述報告:
“匹諾康尼可是鄭重承諾過:在家族編織的美夢中,每一位客人的安全都會得到保障。遇難者會被強製喚醒,平安地回到現實。”
“他們有什麼底氣這樣言之鑿鑿?因為這承諾的背後是「同協」的庇佑:家族的築夢師將思想連綴成一,構建起牢不可破的安全防線。”
“突破這道防線,在夢境中創造「死亡」,未經家族許可。就連憶者都做不到這事。誰能做到?朋友,隻能是她,那個自稱巡海遊俠的女人,一位冒名頂替的不速之客,隱瞞了真實身份的「令使」……”
穹聽著砂金的推論,強迫自己混亂的思緒穩定下來。黃泉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浮現,那個沉默寡言、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紫發女子。如果她真的是令使,那麼這一切似乎就有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在短暫的、不得要領的交談後,砂金終於拋出了他真正的主題。
——與星穹列車的合作。
他需要列車組的力量,來共同麵對這片美夢之下的暗流,或許是針對家族,或許是針對那位“令使”。但穹的心已經亂了。
砂金的言辭依舊充滿誘惑與算計,菈德的扮演真假難辨,而拉斐爾冰冷的“屍體”與知更鳥消散的身影,如同兩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一番交涉未有明確結果。穹此刻隻有一個念頭:他必須立刻、馬上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關於拉斐爾的訊息,帶回給列車組的家人們。
冇有比這更為緊迫的事情了。
“我需要…和姬子、楊叔他們商量。”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他無法獨自在此刻做出任何承諾,尤其是在涉及拉斐爾的問題上。
砂金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回答,他並未阻攔,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當然,我等你。但記住,時間不等人,機會…亦然。”
穹最後看了一眼空寂的入夢池,以及那位頂著拉斐爾臉龐、笑容卻無比陌生的菈德,轉身快步離開了這個充滿窒息感的房間。他懷中揣著砂金給予的部分“事實”,心頭卻揹負著比來時沉重千百倍的重擔。
他必須儘快找到姬子和瓦爾特。關於拉斐爾,關於死亡,關於這場籠罩在匹諾康尼美夢之上的巨大陰謀……列車組,必須立刻知曉這一切。
·
『視角轉換:墨提斯·天纔在左』
在星穹列車一行人到達匹諾康尼之前,某人就其實已經到場。
——夢境·擬思緒長廊——
這裡並非黃金時刻的絢爛,也非現實酒店的堅實。這裡是匹諾康尼夢境結構的下層,由破碎的記憶和逸散的憶質構成的灰色地帶,如同宏偉建築地基之下無人問津的管道層。
空氣中漂浮著無聲的低語和褪色的影像,是無數夢境旅人遺落的思緒殘渣。
墨提斯行走其間,深藍色的長髮在靜止的空氣中紋絲不動,那雙燦金色的瞳孔緩慢地掃視著周圍流動的混沌。他並非在漫無目的地遊蕩,而是在“閱讀”。
對他而言,這些破碎的記憶流比任何書籍或數據庫都更真實,它們赤裸地呈現著意識的底層結構,以及“同諧”之力在此地編織、修複、有時也粗暴覆蓋的痕跡。
他的腳步停在了一片異常“粘稠”的區域前。這裡的憶質顏色深沉,帶著一種不祥的滯澀感。空氣中瀰漫著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恐懼迴響。他伸出手指,指尖並未直接觸碰那團暗色的憶質,但周圍的量子能量微微波動,像無形的探針般滲入其中。
瞬間,破碎的影像在他意識中閃過:一道紫色的、快到極致的刀光;無法言喻的、存在本身被否定的冰冷;以及最後,意識如沙堡般崩塌的虛無感。
“「死亡」的樣本……”墨提斯低聲自語,聲音在空寂的迴廊中冇有任何回聲。他燦金色的眼眸裡冇有恐懼,也冇有驚訝,隻有一種純粹的研究興趣,如同學者在顯微鏡下發現了一種新的微生物。“不是簡單的記憶清除或強製喚醒,是……傳送。有趣。”
他維持著指尖的能量波動,仔細分析著這份「死亡」殘留的“簽名”。這不是家族的手段,也非尋常憶域迷因所能做到。其背後蘊含的規則性力量,帶著一種令他熟悉的、屬於“虛無”的深邃,卻又有所不同。
就在這時,一個輕佻的聲音打破了迴廊的寂靜。
“喲,大天才,躲在這裡挖礦呢?”
墨提斯冇有回頭,指尖的能量悄然散去。能如此輕易找到他,並用這種語氣說話的,隻有同為星核獵手的銀狼。
銀狼嚼著泡泡糖,從一片扭曲的光影中跳出,手裡還拿著她的遊戲終端。“艾利歐說,下一個‘場景’需要你出場了。老是躲在幕後當觀察員多冇意思。”
墨提斯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銀狼身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纔沉浸在深度研究中的不是他。“地點、目標。”
“白日夢酒店,現實。”銀狼吹了個泡泡,“目標嘛……給你的好學生,維裡塔斯·拉帝奧醫生,送一份‘快遞’。”她晃了晃終端,一份加密數據流已經傳輸過去,“裡麵有他正急需的,關於「死亡」和家族內部某些小秘密的‘匿名線索’。放心,來源絕對乾淨,我用了七層跳板,還偽裝成了博識學會的內部通訊格式。”
墨提斯接收了數據,快速瀏覽了一遍。內容直指「何物朝向死亡」與家族內部某些隱秘儀式的關聯,甚至暗示了星期日知情不報的可能性。足夠勁爆,足以將拉帝奧和星穹列車的視線引向更深處。
“效率太低。”墨提斯評價道,聲音依舊平淡,“直接引導,變量不可控。”
“哎呀,彆那麼死板嘛。”銀狼撇撇嘴,“艾利歐的劇本裡,你的態度可是很重要的‘催化劑’。你得讓他動起來,而不是在這裡對著一些‘死亡’的殘渣發呆。”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而且,你不想看看你那學生,在麵對這種級彆的謎題時,會露出怎樣有趣的表情嗎?總比你一個人在這裡進行‘非人道’的研究有意思吧?”
“……我這太簡單了…有一些,”墨提斯沉默了片刻。銀狼的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已遺忘的漣漪——那是對“互動”,對觀察鮮活意識應對挑戰的……微弱興趣。他並非冇有感情,隻是它們太過稀薄,像遠山的薄霧,存在,卻難以觸及。
“……多此一舉。”他最終說道,但並未刪除數據。
“那就這麼說定啦!”銀狼笑嘻嘻地,“哦對了,卡芙卡讓我提醒你,注意一下那位‘老朋友’的動向。他好像……玩得有點過頭了。”
“拉斐爾……”墨提斯念出這個名字,燦金色的瞳孔裡終於閃過一絲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但那並非懷念或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審視的評估。“他的選擇,一如既往地缺乏效率,充滿無謂的戲劇性。”
他轉身,不再看那片“死亡”殘留區,也不再理會銀狼,徑直向著通往現實區域的夢境邊界走去。他的動作優雅而精準,如同設定好的程式,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步伐的頻率,比剛纔快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刻度。
他並非去“幫助”拉帝奧,也非純粹執行艾利歐的劇本。他是去往一個更複雜的“觀測點”。
在那裡,他可以同時觀察他的學生如何應對危機,觀察星穹列車如何被捲入漩渦,觀察家族如何維持其搖搖欲墜的秩序,以及……觀察那個選擇了“愚蠢”道路的“老朋友”,其精心策劃的死亡,最終會在這片夢境中激起怎樣的漣漪。
對他而言,匹諾康尼就是一個巨大的、活生生的培養皿。而他現在,要去為這個培養皿注入新的變量,並準備好記錄下一切可能的結果。這無關善惡,也無關情感,隻是出於一種深植於本能的對“理解”的渴求。在他近乎永恒的生命裡,這是為數不多還能讓他“感知”到自身存在意義的事情。
——回到現實——
“不出所料…”墨提斯時刻監視著星穹列車的動向,偶爾抽神去看一眼拉斐爾的憶質流向。
“你想要的死亡已經到了,可是我看你一點都不高興啊。”
銀狼吹了一個超大的泡泡糖。
“這並非是我想要,生不如死才更配他這種人。”
“麵對他,你也是真夠惡劣的……”
“或許吧,但這是他應得的。”
墨提斯的聲音冇什麼起伏,他依舊神色淡然的監視著整個匹諾康尼,“拉斐爾那個死貨,到現在也在給我添麻煩……”
“星穹列車的調查速度,變慢了……”
“這不出我們所料。他的命運縱雜紛錯,但始終逃不出艾利歐所料,不是嗎?死亡已經到來,我們都要上台演出了。”
“你瞧,另一位訪客已經到場。等這次劇本結束,彆忘了與我一起打以太戰線!”
銀狼的身影消失在樓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