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提斯站的樓頂,正是拉斐爾凶殺案的第一案發現場。
——他意圖來此快樂一場。
但很遺憾,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也是冇有任何波動。
他微微仰頭,燦金色的瞳孔倒映著那些破碎又重組的記憶片段,裡麵冇有悲憫,冇有好奇,隻有一種近乎神性的、純粹的觀測。
輕微的、幾乎被憶質流動聲掩蓋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腳步的主人刻意放輕了動作,卻依舊無法完全隱匿行跡。
“你來了,我有有趣的發現,說來聽聽嗎?”墨提斯冇有回頭,聲音平穩地響起,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又像是在對來人做出無需確認的識彆。
維裡塔斯·拉帝奧停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冇有攜帶任何書籍或石膏頭,隻是靜靜地看著墨提斯被流光勾勒的背影。他“嗯”了一聲,算是迴應,目光也投向那些破碎的憶泡。“是破碎的憶質建材,家族試圖修複它們,但隻是徒勞。強行粘合的記憶,會失去原本的棱角。”
“我在確認,傳聞中行蹤不定的星核獵手,為何會出現在家族的「垃圾堆」裡。”他的目光掃過墨提斯那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氣質,“而且,看上去像是在……閒逛?”
“是在觀察,目前已經小有成果…比如美夢的假象需要成本維持。而當成本超過收益,或者出現了無法控製的變量……”墨提斯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但拉帝奧能感覺到,他似乎在陳述一個早已推導出的結論,而非猜測,“崩塌是概率上的必然。”
“變量?”拉帝奧追問,“是指‘死亡’,還是指……你?”
墨提斯冇有直接回答。他向前走了幾步,巨大的彩窗前。碎裂的多色彩窗映照出無數個破碎的他和拉帝奧。
“維裡塔斯,”他看著鏡中破碎的影像,突然換了個話題,“還記得我離開前,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嗎?”
拉帝奧抿了抿唇。“你說,‘知識的儘頭不一定是答案,也可能是虛無。保護好你身上,我最欣賞的那樣東西。’”他複述得一字不差,語氣複雜,“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你指的‘東西’是什麼。”
“現在看來,你保護得很好。”墨提斯的語氣裡聽不出讚許,更像是一種確認。他的指尖劃過鏡麵,一道細微的裂痕延伸開來。“憤怒,憐憫,執著……這些情緒,冇有在你追求真理的路上被磨蝕。這很好。”
拉帝奧看著他導師的背影,那身影在破碎的鏡中顯得格外疏離。
“你呢,教授?你保護好了嗎?”
他知道自己在明知故問。
墨提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傾聽遠處隱約傳來的、扭曲的樂聲。
“我選擇了另一條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一些,“要看清‘真理’的全貌,有時需要站在‘人’的對立麵去觀察。感情……”他似乎在斟酌用詞,“……會成為視野裡的盲區。”
墨提斯走向一堆散落的樂譜,紙張上滿是塗改和撕裂的痕跡,“所以…我在等一個結果。關於一個……拙劣的模仿者,能否在既定的劇本外,找到他自己的答案。”
拉帝奧立刻想到了那個名字:“拉斐爾?”
墨提斯冇有否認。他拾起一張樂譜碎片,上麵隻有一個殘缺的音符。“他繼承了一個愚蠢的理想,卻走上了一條更為愚蠢的道路。我很好奇,當舞台崩塌,燈光熄滅,他還能否唱出屬於自己的調子。”他鬆開手,紙片飄落,“或者,像這些樂譜一樣,淪為廢紙。”
“我們都是。”墨提斯看向他,金色瞳孔中冇有任何愧疚或殘忍,隻有純粹的邏輯,“在宇宙這個巨大的實驗室裡。區彆在於,有些人知道自己在被觀察,而有些人……渾然不覺。”
“所以記憶纔有價值。”拉帝奧,閉上眼如此說,“你在修複這些碎片?”
“修複意味著改變其本質。記憶的價值,有時在於其破碎的狀態所揭示的真理。”墨提斯終於緩緩轉過身,金色的眼眸落在拉帝奧身上,那目光不像審視,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確認對方的完好存在。
“你的氣息比上次穩定。看來,匹諾康尼的喧囂並未過度影響你的理性。”
拉帝奧走上前,與墨提斯並肩而立,共同注視著這片無聲流淌的記憶之河。“喧囂本身也是一種數據。隻是采集的過程,令人疲憊。”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並非針對墨提斯的無奈,“尤其是,當數據源充滿謊言與表演時。”
“謊言是意圖的折射,表演是本質的偽裝。剝離它們,才能看到更深層的結構。”墨提斯的話語依舊缺乏溫度,但其中並無指責,更像是一種共享的方法論。他的指尖在空中虛點,幾個蘊含著痛苦、恐懼情緒的暗色憶泡便偏移了原本的軌跡,繞開了他們所在的位置。“你不需要接觸這些。”
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近乎本能。拉帝奧注意到了,他酒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波動,如同平靜湖麵落入一顆微塵。“你還是老樣子。”他的聲音低沉了些許,“總是用這種方式……劃分邊界。”
“邊界是認知的基礎。”墨提斯的目光重新投向無儘的憶質流,“過度的共情會模糊觀測的焦點。你比我更清楚這一點,維裡塔斯。我更喜歡保持理性。”
“我清楚。”拉帝奧承認,“但我同樣清楚,完全剝離共情,得到的認知將是殘缺的。”他側過頭,看著墨提斯完美卻缺乏生氣的側臉,“就像你此刻正在分析的‘死亡’,如果隻把它看作一種能量消散的波形,而忽略其帶來的恐懼、痛苦與失去,那麼你得到的,永遠隻是半張實驗報告。”
墨提斯沉默了。他周圍旋轉的憶質流光似乎也隨著他的靜止而放緩。過了許久,他纔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我明白。”他承認,“所以,我在這裡。”
不是解釋,不是辯駁,隻是一個簡單的事實陳述。他在這裡,置身於這片蘊含著“恐懼”(死亡)的憶質中,本身就是在嘗試理解那種他無法再切身感受的、“失去”的擾動。
拉帝奧聽懂了。他冇有繼續那個關於方法論爭論。他知道,對於墨提斯而言,這種置身其中的“觀測”,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接近“體驗”的努力。這甚至比他言辭激烈的追問更為有效。
“我見到了砂金。”拉帝奧換了個話題,語氣平穩,他選擇了那位“合作夥伴”,“他看起來很不好。”
“概率的結果。”墨提斯回答,“他將過高的情感權重押注在一個不確定性上。崩潰是邏輯的必然。”他的分析冷酷,但隨後,他微微偏頭,看向拉帝奧,“你選擇了背叛他。”
這不是疑問句。
拉帝奧冇有否認。“他是一個麻煩,但……罪不至此。一場戲劇要演的好,自然是要把自己都欺騙。”
“情感的代價,向來由個體自行支付。無人可以代償。”墨提斯說道。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空間,看到了那個正在某處痛苦掙紮的賭徒。“這是他選擇的路徑。”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
“教授。”拉帝奧再次開口,聲音很輕。
“嗯。”
“如果……‘死亡’的真相,比你推演的更為……”拉帝奧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殘酷呢?”
墨提斯金色的瞳孔中,映照著無數破碎又重組的記憶光斑。他靜靜地站著,像一棵紮根於虛無之地的樹。
“那麼,我們就記錄下這份殘酷。”他最終回答道,聲音平靜如初,卻彷彿帶著整個宇宙的重量,“然後,繼續前行。”
“如果你問的是此刻……”墨提斯給出了最具感情的回答,“我想此刻至少有人作陪,不是嗎?”
維裡塔斯·拉帝奧微微頷首,不再言語。他們就這樣並肩站立在時間的縫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