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昇從短暫的昏睡中驚醒,心口莫名地悸動,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輕輕撞了一下。
桌上,母親留下的那截紅色軟緞不知何時已被他無意識攥在掌心,細膩的觸感勾連著夢境殘餘的溫存——那是一個冇有硝煙、冇有彆離,家人俱在的美好幻境。
現實的冷硬與夢境的暖意交鋒,在他心底催生出一種近乎疼痛的渴望。
『應星的比賽……頒獎禮……』
這個念頭如閃電劈開迷霧,驟然亮起。他必須去!
什麼太卜司的規條,什麼未竟的工作,在此刻這座名為“應星榮耀”的天平前,都輕若塵埃。他絕不能缺席弟弟人生中如此璀璨的時刻。
他猛地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迅速整理好略顯褶皺的衣袍,將那條象征思念與祝福的紅緞仔細地、近乎鄭重地係在腕間。
他對身旁的同僚匆匆留下一句“煩請代我告假一日!”,人已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通往賽場的航道早已被盛會的人流車馬擁堵得水泄不通。應昇攔下一艘星槎,將一小袋巡鏑塞進船伕手中,“百冶大煉賽場,用最快的速度!”
然而,星槎依舊在蠕動的車流中艱難前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應昇心急如焚。他仰頭望去,目光掠過那些在高層建築間靈活穿梭、跳躍遞送貨物的運輸機器人,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決絕的光。
下一瞬,他在船伕驚愕的注視中,猛地推開艙門,身手矯健地攀上身旁建築的飛簷。緊接著,他在連綿的屋頂與暫停的星槎頂棚之上奔跑起來,身影在樓宇間起落,腕間的紅緞在他身後獵獵飛揚,劃出一道熾烈的軌跡。
他以星槎穹頂為踏腳石,速度反而遠超下方滯塞的航道!
他一定要趕到!
途經製衣店,他如一陣風捲入,抓起那件精心準備的禮服,隻來得及對驚愕的店主拋下一句:“不必送了!”,便再次投入奔湧的城市脈絡之中。
頒獎台前,氣氛已至頂點。大會主持正欲宣佈最終結果,全場寂靜,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半空。
就在這萬眾屏息的刹那,一道身影倏然自廣場側緣的高處躍下,衣袂翻飛,穩穩落地,帶著急促的喘息,精準地落在頒獎台旁為家屬預留的空位上。
眾人紛紛側目,隻見來人一身太卜司的青袍因疾奔而略顯淩亂,幾縷髮絲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可那一雙淺紫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淬火的星辰,正緊緊地鎖在場中那位少年匠人身上,目光裡翻湧著無邊的自豪、灼熱的激動,以及一絲未能全程陪伴的深切歉意。
——是應昇!
應星幾乎在同一時間轉頭望來。他看到了哥哥,看到了他腕間那抹熟悉到令人心安的紅色,看到了兄長為他風塵仆仆、不顧一切奔來的模樣。
少年一直緊繃的、帶著傲氣的臉龐,瞬間冰消雪融,嘴角難以抑製地高高揚起,回望哥哥的目光中,盛滿了巨大的驚喜與幾乎要溢位的溫暖。
千言萬語,儘在這對視一眼之中。
應昇快速向大會官員表明身份,得到許可後,立刻拉著應星轉入後台,手腳麻利地幫弟弟換上新裁的禮服,仔細替他撫平衣領上的每一處褶皺,低聲快速囑咐了幾句,眼中滿是鼓勵,最後輕輕將他推回光芒彙聚之處。
主持人心領神會,微笑著提高聲調,洪亮的宣告瞬間點燃了全場:
“本屆「百冶大煉」奪魁者是——”
“朱明工造司,應星!”
歡呼聲如同海嘯般驟然爆發,席捲了整個會場。
應星在萬眾矚目與雷鳴般的掌聲中昂首上前,接過了那枚象征工造司最高榮譽的憑證。他的身姿挺拔如鬆,但最先看向的,仍是台下那個為他衝破一切阻礙的兄長。
應昇用力地鼓著掌,笑得比場上任何人都要開懷,眼中隱約有晶瑩的水光閃動。
『看到了嗎,哥?我做到了。』
少年眼神灼灼。
『是啊,應星…你做到了。』
兄長笑中帶淚。
頒獎的喧囂如潮水般漸次退去,盛大的慶祝宴席尚未開筵。應昇一把拉住應星的手腕,兄弟二人極有默契地避開洶湧的人潮,尋了一處無人打擾的僻靜側室,閃身而入。
門扉輕輕合攏,瞬間將外界的輝煌與喧鬨隔絕開來。方纔在萬眾麵前竭力維持的鎮定與驕傲,此刻如同被抽離的潮水,迅速褪去,裸露出底下最真實、最滾燙的情感內核。
應昇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眼前身著華服、頭戴桂冠的弟弟——他唯一的血親,新晉的“百冶”。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翻騰著,灼燒著,卻找不到一個出口。他想囑咐他戒驕戒躁,想問他累不累手疼不疼,想告訴他哥哥心中澎湃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驕傲……
可所有這些言語,在撞上應星那雙同樣激動、閃爍著淚光的深藍色的眼眸時,全都碎成了無聲的暖流。
最終,他隻是猛地伸出手,緊緊、緊緊地握住了應星那雙佈滿新舊刻痕、卻剛剛創造了不朽奇蹟的手。
所有的擔憂,所有的驕傲,所有那些年一同忍下的委屈和嚥下的苦楚,都化作了掌心滾燙的溫度和無法抑製的輕微顫抖。
他先是低下頭,肩膀難以抑製地微微聳動,從喉嚨深處溢位幾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笑音,那笑聲像是冰層下終於衝破禁錮的春水,帶著哽咽的澀意。
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再也無法壓抑。那笑聲裡飽含著太多太多的情緒——是揚眉吐氣的暢快,是苦儘甘來的狂喜,是夢想成真的激盪,更是對已故父母最深切的告慰與思念。
笑聲到了極致,漸漸染上了濃重的哭腔,變成了酣暢淋漓的、又笑又哭的情感宣泄。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重複著這簡單的句子,彷彿這是支撐他走過無數艱難歲月的唯一信條。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順著他帶笑的臉頰不斷滑落。
“爸媽……你們看見了嗎?!”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虛空,彷彿要向天地宣告,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嘶啞顫抖,“你們的兒子成才了!他成了百冶!他是這仙舟之上最了不起的匠人!他是我的弟弟啊——!”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了太久的沉重與榮光,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應星被哥哥猛地緊緊擁入懷中。這個擁抱如此用力,幾乎要將他揉碎,嵌入骨血。哥哥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的頸側,燙得他心尖發顫。
一直強忍的淚水在這一刻再也無法抑製,奪眶而出。他反手緊緊回抱住哥哥,像幼時尋求庇護那般,將頭埋進哥哥的肩窩,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
“哥…我做到了…我成功了……我冇有讓你失望,冇有給爹孃丟人…他們一定……一定很高興,很欣慰…”
應昇用力拍著弟弟的背脊,又哭又笑,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回答:
“是啊…是啊……他們肯定在看著呢……看著我們家那個曾經在學堂裡隻會調皮搗蛋、惹先生生氣的混小子……”
他稍稍鬆開懷抱,雙手捧住弟弟淚濕的臉龐,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弟弟的額頭,兄弟倆的眼淚交融在一起,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憐愛和感慨:
“……終於長大了,終於……成了頂天立地、光芒萬丈的大人了。”
狹小的側室內,冇有歡呼,冇有掌聲,隻有兄弟二人緊緊相擁的身影和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徹底釋放的、混合著笑聲與淚水的呼吸聲。
這一刻的榮光屬於外界,而這洶湧澎湃的情感潮汐,隻屬於他們彼此,屬於他們共同走過的、佈滿荊棘卻終見星辰的來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