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仙舟?工造司?百冶大煉賽場
爐火熾盛,熱浪灼人。
巨大的廣場內,人頭攢動。觀看這場比試的人絡繹不絕,朱明作為以工造為名的仙舟,自然對這種賽事毫無鬆懈。
引起呼和著引導著現場的秩序,而他作為參賽人員則走了另一條小道。
應星站在屬於自己的工位前,爐火燒得正旺。
他細細的檢查了自己所要用到的工具,確認無誤後舉手示意。
當最後一位參賽的公將報備完畢後,這場比賽正式開始。
第一輪比的是鑄劍,也是當初在燼琰那求學時學刀的最初的功夫。
應星靜立爐前,上身赤袒,勻稱的肌理下蘊含著力量。汗水並非狼狽的溪流,而是如同為他鍍上一層流動的琥珀,在躍動的火光下閃爍著金石般的光澤。
幾縷銀白的髮絲掙脫了額帶的束縛,沾染了濕意,貼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他的目光,是此刻最沉靜的所在。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標尺,穿透熾白的火焰,鎖定了其中沉浮的那塊隕鐵
——劍胚已在烈焰中達到了極致的共鳴,通體透亮,彷彿一縷被捕捉凝練的月光。
時機,在呼吸間降臨。
他動了。動作並非粗暴的攫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將那塊灼熱的光握入掌中,穩穩置於千年寒鐵所鑄的砧台之上。
下一刻,他擎起了那柄古老的鍛錘。錘頭黝黑,沉澱著無數代匠人的意誌與時光。
『鑄劍並非兒戲,它看重的是一種美學,鑄劍的人要讓用劍的人看到他的決心,身心合一。』
『今日,你就先從提起這錘子學起。』
“鐺——!”
第一聲錘音炸響,清越的擊打聲穿透熱浪,此起彼伏的擊打聲震起無數細小的、金紅色的火星,在他周身翩躚飛舞,旋即湮滅。
這僅是序曲。
緊接著,錘音連成樂章。時而疾如驟雨敲擊玉盤,密集而清脆。
時而重似夔牛踏波,沉渾而綿長。
每一次起落,都帶著千鈞之力與毫厘不差的精準。
他的身軀也隨之舒展、迴旋,每一束肌肉的繃緊與放鬆,都完美契合著錘擊的韻律,那已非單純的勞作,而是一場力與美的共舞。
熾熱的劍胚在他錘下如活物般延展、呼吸,彷彿正在褪去原始的胎衣,顯露出註定屬於它的形態——修長、流暢、脊線筆直如尺量,兩側刃從在錘鍛中漸漸薄如蟬翼,隱現出冰冷的青色寒芒。
每一次淬火,都是涅盤。
嗤——啦!
灼熱的劍身浸入冷水,瞬間爆開沖天的白霧,如雲龍升騰。
極熱與極冷的碰撞,是痛苦的錘鍊,亦是生命的饋贈。劍身在這劇烈的呼吸間,內在的結構被一次次打碎、重組,變得緻密、堅韌,斂去了所有浮華,隻餘下本質的鋒芒。
重錘歇息,細工方顯。他執起刻刀,指尖穩定如磐石。
刀尖遊走,如筆走龍蛇,在劍格、劍脊之上勾勒流淌。刻下的並非死板的符號,而是流動的樂章,是引動天地能量的秘鑰。每一筆都蘊含著無數次的推演與感悟,金屬細屑如星塵般簌簌落下,閃爍著微光。
符文漸成,與劍身融為一體,彷彿自然生長的脈絡,渾然天成。
最終,他取過那截溫潤如墨玉、早已精心雕琢的鱗木劍柄,嚴絲合縫地接入劍莖。
他雙手平舉,托起這新生的造物。
爐火漸熄,鍛坊內光影沉澱。那柄劍靜靜橫於他掌上,周身流淌著一種深邃的、暗銀色的輝光,彷彿將萬古星空斂於一身。
劍身線條是造化最完美的曲線,冰冷、光滑,找不到一絲瑕疵。刃口之處,空氣似乎都微微扭曲,一種無形的、極致的鋒銳,靜默地切割著視線。
應星長睫低垂,凝視著自己的作品,劇烈的呼吸緩緩平複。指尖極輕地拂過劍脊,裹上紅綢布後交由工作人員進行篩選。
劍默然無聲,卻已訴儘千言。是匠心與天工的交響。
“倘若他在這場鑄劍比賽中獲得前三的成績,那他就不必參與半決賽…”
應星垂目,看著自己發紅的雙手沉思著。
“哥……”
待所有的匠人鍛造完畢,領他們這單獨的休息室準備,三個係統時過後,評選公佈。
金色的綢緞之上,第一毫無意外的寫的是他應星的名字。
人們議論紛紛,或是驚歎或是佩服。但更多的是對在長生種眼中這個“乳臭未乾”的孩子的質疑。
他謝絕了所有的采訪,隻是靜靜的坐在一旁,思考著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應星現在奪得了魁首,並不代表仙舟之上全為差材。倘若人人都為這般水平,那麼朱明,絕無法撐起現在的名號。
——他更希望在這場比賽中磨礪自己。
輪空後,應星謀劃了一會兒。卻並不為自己的實力擔心。既然人們稱呼他為天才,就要拿出天才應有的傲氣纔是。
——第三輪——自由鑄造——
應星修整完畢後來到了最中間的鍛造台,這是他作為第一輪魁首應得的獎勵。
不過……
應星低頭看向為他準備的“上好材料”,不禁冷笑一聲,感歎他們的腐朽。
箱中所盛,絕非上佳良材。多是些黯淡、色澤斑駁的邊角料,甚至有不少是明顯從廢棄機關或損壞兵器上拆解下來的殘骸。
鏽跡與汙垢混雜,幾乎與垃圾無異。周圍隱約傳來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喲,懷炎將軍的高徒啊。”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來自一位身材高壯、資曆顯然更老的匠人:
“怎麼,工造司就給你配這些‘寶貝’?看來諸位大人是覺得,天才嘛,就該有點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對不對啊?”
少年心性瞬間被點燃,他唇角勾起一抹毫不示弱的冷笑,揚聲回敬,每一個字都清晰砸在喧鬨的廣場裡:
“隻有廢物纔會在意自己所得工具之好壞,就像寫不好字的孩童會埋怨筆、紙、板凳不好用一樣…”
“可顯而易見,若是真正有才華之人,完全不必擔心這些。”應星神色一冷,“諸位這般可是主動變相承認自己是廢物?”
他彎腰,毫不嫌棄地從那堆“廢料”中精準地拾起幾塊形狀古怪的金屬構件,眼神灼熱,彷彿掌中所托並非鏽鐵,而是稀世奇珍。
“諸位師兄若覺得自己的材料太‘差’,配不上諸位的手藝,不如與我交換?我應星,不介意這點‘委屈’。”
那挑釁的匠人被噎得麵紅耳赤,周圍看熱鬨的目光也頓時變得複雜起來。應星卻不再理會,他將全部心神沉入眼前的“廢料”之中。
羞辱與不公並未讓他沮喪,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全部的倔強與好勝心。
『看不起短生種?覺得我徒有虛名?』
『好!我便用你們眼中的垃圾,造出讓你們所有人都閉嘴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灼熱似乎都隨著他的呼吸被納入肺腑,轉化為無窮的精力與靈感。哥哥疲憊卻依舊明媚的笑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化為更堅定的力量。
接下來的時間,應星的身影幾乎與鍛爐、工作台融為一體。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拆卸、清理、辨析、熔鍊、鍛打、塑形、篆刻靈紋……每一步都精準而高效。
汗水如溪流般從他額角滑落,滴落在熾熱的金屬上,發出“嗤”的輕響,瞬間蒸發。他的手掌被粗糙的金屬邊緣劃出細小的血口,被高溫燙出新的水泡,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中隻有材料內部潛藏的結構與可能性。
那塊扭曲的軸承,稍加修正,可作為機關獸靈活轉動的關節;那幾片斷裂的刀鋒,回爐重鍛,能淬鍊出最鋒利的爪牙;那些銘刻著廢棄符文的晶片,擦去汙垢,其核心稍作改動引導,便能成為驅動核心的能量通路……
他不像是在鑄造,更像是一位高明的醫師,在為這些被遺棄的“殘軀”進行一場精妙絕倫的再造手術。巧思與技藝在這一刻迸發出最耀眼的光芒。
一個晝夜,不眠不休。
當火把燃起又熄滅,當翌日的晨光將恩澤布與眾人,其他匠人多半還在苦苦琢磨如何讓手中的材料變得“精美”,甚至有人已麵露頹色。
而應星的工作台上,一座近一人高的造物已悄然成型。
那是一頭機關雄獅。
它以無數廢棄的金屬碎片巧妙嵌合而成,身軀呈現出一種曆經滄桑的斑駁質感,卻絲毫不顯破敗,反而充滿了一種粗獷而原始的力量美。
獅首微昂,目嵌兩枚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殘留著微弱靈光的晶石,顧盼之間,竟隱隱透出一絲百獸之王的威嚴。
應星完成了最後一道靈紋的篆刻,指尖輕點於獅首眉心。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機關獅子周身黯淡的金屬紋路瞬間被流光溢彩的能量充盈,彷彿被注入了真正的生命。
它龐大的身軀緩緩站起,關節活動發出流暢而有力的金屬摩擦聲。
它向前踏出一步,落地無聲,卻又帶著千鈞之勢。繼而,它甩了甩鬃毛——那是由無數細碎金屬絲巧妙編織而成的——發出一聲並非咆哮、卻低沉威嚴的機括震顫之聲。
進退趨避,栩栩如生。
整個廣場,刹那間陷入一片死寂。
應星站在他的機關雄獅旁,微微喘息,汗水浸濕的白髮貼在額前,臉上帶著疲憊,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裡麵燃燒著勝利的火焰和屬於少年匠人的、無法磨滅的驕傲。
他不需要再說任何話。
這頭從“垃圾”中誕生的、煥發出磅礴生命力的機關造物,已然替他響亮的回敬了所有不公與輕視。
百冶之名,於此一戰,定為他屬。
人們驚歎著踮起腳想要將那雄獅看得更真切一些,評委們圍上前,對著進退自如的獅子嘖嘖稱奇。
而接下來,隻需等待——
另一邊位於太卜司的應昇,也一整個晝夜冇有閤眼,巨量的工作堆滿了他的辦公桌,人們送來又拿走的報告,讓他身心俱疲。
當最後一份報告從他的桌上拿走,他終於支撐不住趴在桌上昏沉睡去。
那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夢,他夢見了爹孃,夢見在故鄉——他們一家人仍在幸福的生活,冇有孽物,冇有戰爭,過著悠閒自得的生活。
應昇勾起唇角,握住了戰爭中母親僅剩的遺物——紅色的質感柔軟的絲綢緞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