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光芒更為凝實,如液態琥珀般包裹住那截綢帶,也浸染了整個配容室的空間。
景象溶解、重組。
——配容室·五年前——
光線柔和得恰到好處,從模擬窗欞濾進,灑在簡潔的室內。空氣裡有消毒水和某種草本舒緩劑的淡香。房間中央,一張樸素的診療椅上,坐著雙目覆著黑綢帶的「拉斐爾」。那時的他更瘦削,肩膀的線條透著長期緊繃的僵硬,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扶手。
米達麥亞站在他麵前,微微傾身。他依舊是那副年輕得過分的樣貌,金髮在柔和光線下顯得柔軟,甚至有些蓬鬆,幾縷不聽話地搭在額前。他穿著淺色的研究服,袖口隨意挽起,赤腳踩在溫控地板上——又是那種私下裡纔有的、不拘小節的放鬆狀態。翠綠的眼睛專注地看著眼前的病人,裡麵盛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溫和。
“感覺如何?還疼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什麼。
「拉斐爾」微微搖頭,覆眼的綢帶隨著動作輕顫。
“好,那我們現在解開。聽著,光線可能有點強,你需要慢慢適應,千萬彆著急睜眼。”米達麥亞的語氣耐心得像在哄孩子,手指輕輕觸到綢帶後方的結釦,動作極其輕柔地解開,“對,就這樣……先彆動,深呼吸——”
隨著最後一絲束縛剝離,「拉斐爾」的視野先是沉入一片混沌的暗紅,那是緊閉的眼瞼後血管的色影。然後,他睫毛顫動,緩緩地、試探性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光芒湧入。
不是刺目的白,而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模擬清晨的柔和漫射光。最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暈和色塊,輪廓曖昧不清。他眨了眨眼,生理性的淚水濕潤了乾澀的眼球,視野逐漸對焦、清晰。
先是近處:米達麥亞關切的臉龐,他微微湊近的金髮,那雙翠綠眼眸裡清晰的倒影——倒映著自己茫然睜大的眼睛。然後是稍遠處:診療器械簡潔的金屬輪廓,牆麵柔和的米白色,模擬窗外搖曳的人造植物虛影。
“能看見了……”「拉斐爾」的聲音沙啞,帶著久未使用的滯澀,“隻是……還有些不適應。”他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光線,卻被米達麥亞輕輕按住手腕。
“當然,這麼久冇用了,肌肉和神經都需要重新學習。”米達麥亞退開半步,給他留出空間,笑容明亮,帶著顯而易見的、如釋重負的喜悅,“來,先試著看一些柔和的東西,比如那邊的盆栽。彆急著看細節,放鬆……”
他轉身去拿旁邊的水杯,背影透著一種輕快的、完成一件大事後的滿足感。
“謝謝你。”「拉斐爾」乾澀地開口,視線卻不自覺地追隨著米達麥亞的身影。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感到一種空洞的禮貌,彷彿聲音不是自己的。
米達麥亞聞聲回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純粹,帶著點被感謝後不太好意思的自然。“不客氣。”他語氣輕鬆,甚至有點隨意,“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看到你的時候,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大概就因為這點‘熟悉’,實在對你狠不下心。”
很平常的一句話,出自恩人之口,理應讓人感到溫暖或慶幸。
然而,「拉斐爾」的血液在那一刻,驟然凍結。
他的視線牢牢鎖在米達麥亞的臉上——那張年輕、英俊、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金髮,綠眼,清晰的下頜線,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
熟悉。
太熟悉了。
不是溫暖的、令人安心的熟悉。而是一種冰冷的、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帶著鐵鏽和絕望氣息的熟悉。就像在深淵底部仰望,終於看清了俯視者的麵容。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呼吸停滯,喉嚨發緊。一股原始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恐懼,混合著某種尖銳的、淬毒的憎恨,像無數冰錐同時刺穿了他的胸膛。視線裡米達麥亞含笑的臉開始扭曲、變形,彷彿要褪去溫和的偽裝,露出底下某種可怖的、他曾親身麵對過的真實。
他甚至能“聽”到幻聽——器械冰冷的嗡鳴?鎖鏈摩擦的聲響?還是誰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抽氣?
“……您,”他強行壓下喉嚨間的戰栗,聲音繃得如同將斷的弦,“……叫什麼名字?”
米達麥亞似乎冇察覺他瞬間的異常,或者說,將他的僵硬理解成了重見光明的不適與激動。“米達麥亞。”他答道,依舊溫和,“和墨提斯一樣,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米達麥亞……”「拉斐爾」重複,舌尖碾過這個名字,每個音節都像裹著碎玻璃,“……幸運啊。”
“嗯?”米達麥亞冇聽清後半句的低喃。
“我說,”「拉斐爾」抬起眼,強迫自己直視那雙翠綠的眼睛,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勉強、幾乎可以稱得上怪異的弧度,“能遇到您,很幸運。”
米達麥亞笑了,笑容乾淨,毫無陰霾。“對,幸運哦。”他拿起旁邊已經空了的餐盤,“墨提斯那小子又跑去和黑塔搞什麼‘元宇宙’研究了,整天對星神那麼著迷……哈哈。”他搖搖頭,像是拿調皮後輩冇辦法的長輩,“你好好休息,彆急著過度用眼。恢複要循序漸進。”
他端著餐盤離開了配容室,門輕輕合攏,將溫和的光線和那股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一同隔絕。
室內恢複寂靜。
「拉斐爾」一動不動地坐在診療椅上,剛剛恢複光明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緊縮著。方纔那瞬間席捲而來的恐懼與憎恨並未消退,反而像退潮後顯露的猙獰礁石,冰冷而頑固地戳在他的意識裡。
他為什麼要恨米達麥亞?
那個將他從瀕死邊緣拉回,耐心治療他,給予他新名字、新身份、甚至此刻這份光明的人?
邏輯告訴他:你應該感激。你應該信任。那份“熟悉感”或許隻是創傷後的錯覺,或是某種移情。
可是……
直覺,那自從他天環歸來後便日益清晰、如同第二層皮膚般貼覆的感知力,此刻正在他靈魂深處尖嘯!那不是錯覺!那張臉,與某個深埋在血肉記憶裡的、代表著絕對痛苦與剝奪的陰影重疊!那份“熟悉”並非溫存的過往,而是鐐銬的形狀,是實驗台冰冷的觸感,是凝視深淵時被深淵凝視的烙印!
有兩個聲音在他腦內瘋狂撕扯:
一個冰冷而急切:查他!查清這個米達麥亞·阿波卡利斯的一切!他的家族,他的過往,他笑容下的每一道陰影!你的恐懼不會憑空而來!你的恨意必有源頭!
另一個微弱而哀求:停下!他是你的恩人!他救了你,給了你一切!不要再挖掘了,就停在這裡,接受這份“幸運”,過平靜的生活……求你了……
「拉斐爾」猛地抬手,用力按住抽痛的太陽穴,指節用力到泛白。混亂。太混亂了。剛剛重獲光明的世界,彷彿瞬間又被更濃重的迷霧包裹。清晰的視野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更深的、無處可藏的惶恐與撕裂。
他疲憊地、幾乎是脫力地從診療椅上滑下,躺到一旁簡陋的臨時床鋪上。抬起手臂,橫搭在重新閉起的眼睛上,隔絕了那片柔和卻讓他心慌的光芒。
一聲壓抑的、充滿無儘困惑與疲憊的歎息,逸出他的唇縫,消散在寂靜的配容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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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容室·現實
金光收斂,景象複原。
拉斐爾依舊站在原地,手裡緊攥著那截黑色綢帶,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突出。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剛纔重溫的那段記憶隻是無關緊要的影像資料。
但墨提斯看到了。
看到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看到他覆在綢帶上的手指在無法抑製地顫抖,看到他脖頸處動脈的劇烈搏動,看到他喉嚨極其輕微地、吞嚥著什麼——或許是翻湧上來的、五年前那一刻的恐懼與噁心。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厚重得能擰出水來。
“證明?”拉斐爾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強行擠出一絲慣有的嘲弄,“看我自己……像個可笑的、被直覺和恐懼玩弄的傻子一樣掙紮?這就是你的證明,墨提斯?”
他鬆開手,任由那截綢帶飄落在地,彷彿那是什麼肮臟的東西。他抬起眼,看向墨提斯,那雙異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被赤裸裸揭露過往狼狽的羞怒,對自身無法控製反應的憎惡,對墨提斯“引導”這一切的深深懷疑,以及……那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的、源於直覺的、對米達麥亞那張臉的深刻恐懼與恨意的餘燼。
“你讓我看這個,”拉斐爾一字一句,聲音低得像從齒縫間擠出,“是想提醒我,即使失去記憶,我的身體、我的本能,也從未忘記過‘恨’?是想告訴我,我對他的‘信任’和‘感激’,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自欺欺人的流沙上?”
他向前一步,逼近墨提斯,周身氣息危險而混亂。
“還是說……”他眯起眼,金色的光環在腦後不穩定地明滅,“你隻是享受這種……把彆人的痛苦和迷茫,當作實驗數據一樣觀察、記錄、分析的過程?就像你現在看著我一樣?”
墨提斯迎著他的目光,金色的瞳孔平靜無波,既無被指責的惱怒,也無被誤解的委屈。他像一個絕對的旁觀者,記錄著拉斐爾此刻每一分情緒波動、每一個生理指標、每一句充滿攻擊性的詰問。
“記憶是客觀存在的數據。”墨提斯平靜地回答,聲音如常,“調律是你發起的,座標由與你緊密相關的物品觸發。我所做的,隻是跟隨,並記錄‘現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拉斐爾依舊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你的反應,無論出於邏輯還是直覺,同樣是‘現象’的一部分。”他補充道,語氣陳述,不帶評判,“至於解讀,那是你的事。”
拉斐爾死死盯著他,胸膛因壓抑的呼吸而起伏。墨提斯的平靜此刻顯得如此刺眼,彷彿在無聲地嘲諷他的失控、他的混亂、他拚命想要否認卻又被直覺反覆證實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