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的恢複並非一蹴而就。光線敏感,景深判斷遲緩,長時間聚焦帶來的酸澀與暈眩……這些後遺症困擾著「拉斐爾」。米達麥亞將他安置在生活區一間安靜的客房,嚴格限定他用眼時間,像對待一件精密卻易損的儀器。
更多時候,「拉斐爾」被要求進行非視覺性的康複訓練。其中之一,便是米達麥亞所謂的“肢體再協調與基礎防衛課程”——在墨提斯偶爾回來、對此投以“又搞無聊課外活動”的冷淡一瞥時,米達麥亞總會振振有詞:“身體素質是革命的本錢!他總不能一直靠彆人保護吧?”
於是,在一個模擬了溫和晨曦與清新草場氣息的訓練室裡,「拉斐爾」第一次握住了劍。
訓練用的是一柄未開刃的合金長劍,製式標準,手感均衡,無任何特殊之處。米達麥亞今天冇穿研究服,而是一身便於活動的深灰色訓練裝,金髮在腦後鬆鬆紮了個小揪,幾縷碎髮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日更顯年輕,甚至有種躍躍欲試的少年氣。
“放鬆,彆把它當凶器,就當是……你手臂的延伸。”米達麥亞示範著最基礎的起手式,動作流暢自然,顯然受過嚴格訓練,並非紙上談兵。
“眼睛不要死盯著劍尖,用餘光,感受整體的平衡。對,手腕不要太僵硬……”
米達麥亞如是說。
「拉斐爾」照做,但身體卻彷彿有自己的意誌。當米達麥亞引導他做出一個標準的刺擊動作時,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轉,帶動木劍劃出一道極細微、卻精妙無比的弧線,劍尖的顫動方式絕非初學者能有。他自己愣住了。
米達麥亞翠綠的眼眸閃過一絲瞭然的光,快得讓人抓不住。“哦?看來……有些東西,即使忘了,身體還記得。”他語氣尋常,卻後退半步,擺出一個邀請的起手式,“跟著感覺走,試試看。”
接下來的對練,不再是教學,更像是一種引導式的喚醒。
「拉斐爾」起初生澀,但很快,某種沉睡的韻律在四肢百骸中甦醒。他的步伐變得輕靈而精準,彷彿能預判地麵的每一處起伏;手腕的轉動、身體的微側、重心的轉移,逐漸串聯成一套行雲流水、卻淩厲無比的劍路。木劍破空之聲不再笨拙,而是帶上了銳利的嘶鳴。
米達麥亞並未全力應對,更像一個從容的引導者與觀察者。他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格擋、引導、喂招,眼中讚賞與複雜之色交織。當「拉斐爾」下意識使出一記宛如冰華綻放、兼具極致美感與封鎖之意的連環刺擊時,米達麥亞終於輕“咦”一聲,格擋後撤步,目光深邃地看向他。
米達麥亞搖搖頭,換上輕鬆的口吻,“哈,看來你過去師從不凡啊。這‘曇華生滅’的劍意,可不是隨便哪兒都能學到的。”
「拉斐爾」持劍而立,微微喘息,心中驚濤駭浪剛纔那套劍招使出時,靈魂深處傳來的顫栗與暢快,卻真實無比。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木劍,彷彿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體。
米達麥亞收劍,笑容溫和:“今天就到這裡。身體記憶的喚醒需要循序漸進,逼得太緊反而不好。”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決斷,“不過,木劍終究是木劍。該讓你見見……真正屬於你的‘夥伴’了。”
——密室——
米達麥亞並未帶他返回日常區域,而是走向生活區深處一扇不起眼的門戶。虹膜與基因雙重驗證後,門扉滑開,露出一間不大卻肅穆的密室。室內無窗,光線來自牆壁自身散發出的柔和冷光。陳設簡單,唯有中央一座材質不明的白色立柱,立柱頂端呈托舉狀,此刻空空如也。
“在這裡等我一下。”米達麥亞示意他留在門口,自己步入室內。他走到立柱前,神情是「拉斐爾」從未見過的肅穆。隻見米達麥亞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對準立柱頂端。他的指尖並未接觸任何實物,但複雜的翠綠色能量紋路卻自他掌心蔓延而出,如同活物般在空氣中勾勒、交織,形成一個精密而古奧的立體符印。
符印完成瞬間,與立柱產生共鳴。白色的柱體內部亮起層層巢狀的光環,伴隨著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弱嗡鳴。空間似乎扭曲了一瞬。
一柄長劍,緩緩自虛無中浮現於立柱之上。
劍身通體呈現一種無瑕的、彷彿初雪凝練而成的純白,在這片純白之上,流轉著纖細而華美的金色紋路——那紋路像是從劍身內部自然生長而出,蜿蜒盤繞,形似荊棘,在冷光下流淌著靜謐而尊貴的輝光。
劍格造型宛如一對收攏的抽象羽翼,中心鑲嵌著一枚純淨無色的菱形晶體,晶體內部似有星芒明滅。劍柄包裹著銀白色的未知織物,握柄弧度完美。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劍鐔處垂下的一枚劍穗。那並非尋常絲絛,而是一枚不斷緩慢自轉、自我拆解又重組的淡金色立方體,僅指尖大小,卻彷彿將無儘的空間與維度收束其中,每一次結構變幻都流淌著超越凡俗理解的理性法則光輝。它由一根幾乎不可見的能量細絲係在劍上,宛如懸浮。
整把劍散發著一種矛盾的氣質:聖潔的白色與象征束縛的金色荊棘並存;實體的劍身與那枚彷彿蘊含無限虛空的立方體劍穗相連;它靜靜躺在那裡,卻彷彿隨時會化為一一場真實的幻夢。
“它叫「拜謁真我」。”米達麥亞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中響起,他伸出手,極其鄭重地將劍從立柱上取下。白色劍身上的金色荊棘紋路在他指尖流過微光。
“第十三神之鍵。其核心……源自一位代號‘虛湮’的律者,她是前文明紀元‘逐火英桀’的一員,希賽琳納·阿波卡利斯。”米達麥亞的目光掠過劍身,彷彿透過它看向遙遠的過去,“一位曾徘徊於真實與虛幻邊界,最終選擇以自身定義‘存在’的戰士。這把劍,某種意義上,是她對‘自我真實’不懈追尋的結晶。”
他輕輕撫過劍格處的無色晶體:“它能映照持有者內心的真實,亦能斬斷虛妄的迷障。當然,具體能力需要你自行摸索契合。”
接著,他的指尖虛點向那枚淡金色立方體劍穗:“而這個,是‘千界一乘’。第二神之鍵,執掌平行世界的觀測?它的來曆……更複雜些,牽扯到祖父的一些往事。現在它主要起到穩定劍身與周遭空間、以及必要時進行有限維度乾涉的作用。”他笑了笑,試圖沖淡過於沉重的氛圍,“簡單說,是個很方便的‘多功能掛件’。”
米達麥亞轉身,雙手托劍,將“拜謁真我”遞到「拉斐爾」麵前。他的眼神清澈而鄭重,不再有平日那份刻意為之的輕鬆或孩子氣。
“它在我手中,隻是一件危險的遺產,一段無言的…曆史。”米達麥亞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在你手裡,或許……它能成為斬斷過去迷惘、守護未來真實的‘刃’。我不知道你的‘真我’究竟是何模樣,但我覺得,你有資格去‘拜謁’它。”
「拉斐爾」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聖白長劍。那上麵的金色荊棘紋路,竟與他手套上的荊棘刺繡隱隱呼應。更強烈的,是靈魂層麵的共鳴——並非僅僅是熟悉,而是一種深切的、彷彿失落半身終於歸位的呼喚與契合。
他伸出手,指尖微顫,最終堅定地握住了銀白色的劍柄。
刹那,溫潤而浩大的力量感自掌心湧入,並非狂暴的能量衝擊,而是一種沉靜如深海、浩瀚如星空的包容與認同。白色劍身上的金色荊棘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光華微漲。劍鐔處的“千界一乘”立方體加速旋轉了一瞬,散發出穩定的空間錨定感。
肌肉深處,那些因木劍而剛剛甦醒的記憶,此刻如春雪消融般徹底奔湧。鏡流所授劍技的精髓,與手中“拜謁真我”的特性,開始產生奇妙的共鳴與融合。他彷彿能“聽”到劍的低語,感受到它斬斷虛幻、叩問真實的渴望。
然而,當他抬眼,看向贈劍的米達麥亞時,冰冷卻再次覆上心頭。
金髮,綠眸,年輕的麵容,鄭重的神情。
與記憶中那冰冷陰影重疊的臉。
與眼前贈予他無上神兵、眼神複雜卻澄澈的人。
憎恨、恐懼、茫然、感激、困惑……無數情緒在胸中翻攪,幾乎要將他撕裂。手中聖劍傳來的共鳴如此真實,眼前人的贈予之意也看似真誠,可那份源自血脈直覺的冰冷警告,依舊尖銳地存在著。
米達麥亞看著他緊握劍柄、指節發白的手,看著他眼中劇烈掙紮的情緒,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中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某種早已下定決心的釋然。
“不用現在就明白所有。”米達麥亞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鼓勵的笑意,“劍給你了,就是你的。用它去戰鬥,去保護,去探尋……或者,單純就當是一件還不錯的武器。至於其他的……”
他轉過身,走向密室門口,背影在冷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時間會給出答案。”他低語,更像對自己說。
密室內,「拉斐爾」獨自站立,手握“拜謁真我”。聖白劍身倒映著他迷茫的麵容,金色荊棘紋路宛如命運的烙印。
劍已入手。
路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