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室的門在身後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空氣中有種特殊的凝滯感,像浸在某種半透明的凝膠裡。墨提斯說得冇錯——這是拉斐爾對米達麥亞空間站最初的記憶,也是他作為“拉斐爾”這個身份的起點。但現在站在這裡,以旁觀者的身份回顧那段混沌的日子,感覺卻異常陌生。
記憶開始流淌,粘稠得令人想要嘔吐。
幻影在房間中央浮現,像水中倒影般波動著。那是五年前的米達麥亞,比現在年輕些,眉頭總是習慣性微蹙,綠色眼睛裡藏著未說儘的考量。還有墨提斯,安靜地站在角落,金色的眼睛盯著虛空某處,彷彿在分析空氣的分子結構。
而“自己”——那個剛被救回不久、纏著繃帶、眼睛還無法視物的身影——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
『你的意思是…你隻是不記得與你相關的一切,而其他的你都記得。』墨提斯的聲音在記憶裡顯得更冷硬些,那是他還冇學會溫柔時的語調。
幻影中的“自己”點了點頭,繃帶下的臉輪廓模糊。「對。」
米達麥亞語氣冷靜:【這種情況更像是因為某種巨大的痛苦,大腦選擇性遺忘了與‘你’相關的部分。】
「可我實在不清楚自己為何要逃避,並且有一種直覺告訴我,一定有對我很重要的東西…還有一個孩子,我不能丟下他。」
『那也得等你眼睛恢複視力再說。』墨提斯頓了一下,語氣突然拔高,『等會兒,你有孩子了?!』
「不…是我的親人…我唯一的親人。」
【……我明白了,我會儘快醫治好你的。】
【對了。既然你眼睛和身體都受了傷,那乾脆就叫你拉斐爾吧…願你早日康複。】
記憶在這裡如煙消散,留下收容室裡一片寂靜的空。那些幻影殘留在視網膜上的殘像,像曝光過度的照片邊緣,緩慢褪去。
墨提斯站在門邊,雙手插在研究服口袋裡,姿態看似放鬆,但拉斐爾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剛纔幻影中“自己”坐過的位置。
“第二幕要開始了。”墨提斯說,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實驗步驟。
但拉斐爾忽然向前走了兩步,蹲下身。
地板縫隙裡,卡著一片奇怪的碎布——不是這個房間該有的東西。深灰色的織物,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上麵用暗紅色的線繡著一個奇特的符號:一個被荊棘纏繞的殘缺光環。
拉斐爾的指尖懸停在碎布上方,冇有觸碰。他的呼吸變輕了,腦後那圈常日裡黯淡的光環,此刻開始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勞煩稍等。”他說。
墨提斯冇有回答,隻是靜靜看著。
拉斐爾腦後的光環驟然迸發金光。
那光芒並非刺眼,而是一種溫潤卻不容抗拒的流質,瞬間浸透了整個收容室的空間。牆壁的輪廓開始波動,像水麵被投入石子;空氣變得粘稠而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吞嚥記憶的碎片。
墨提斯站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記錄著這罕見的“調律”現象。他看見拉斐爾手中那片碎布——一片陳舊泛白的織物邊緣,上麵有一個幾乎磨平的暗紅色符號——在光芒中像被喚醒的螢火蟲般微微發亮。
然後,世界被重寫了。
——米達麥亞的書房·五年前——
房間不大,塞滿了深色木質書架,像一個自我包裹的繭。唯一的光源是書桌上一盞老黃銅檯燈,光線溫暖,卻照不透堆積如山的陰影。空氣裡有灰塵和舊書的氣味,還有一種緊繃的、幾乎要斷裂的寂靜。
米達麥亞·阿波卡利斯站在光暈邊緣。
他看起來年輕,外表不過二十六七,金髮在燈下像一捧失去光澤的麥秸,幾縷不馴地翹著。他穿著柔軟的深綠色家居服,赤腳踩在厚地毯上——這是他獨處時纔會顯露的、孩子般的放鬆狀態。然而此刻,這份放鬆蕩然無存。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焦灼的韻律,完全不符合外界認知中那位“冷靜高傲的天才”。一本本厚重的典籍被粗暴地從書架抽出,書頁在他指尖飛速翻動,發出嘩啦啦的、近乎憤怒的聲響。看完,便隨手一丟,精準地壘在書桌那早已搖搖欲墜的“紙山”上。他的眉頭擰成結,翠綠色的眼睛裡不再是理性的光芒,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被謎團灼燒的火。
“這本冇有……這本也冇有……”他喃喃自語,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辯論。“那張臉……那種感覺……絕不會錯。”
他猛地停下,雙手重重撐在書桌邊緣,指節發白。燈光照亮他額角細密的汗珠,還有那雙眼睛裡罕見的茫然。他想起墨提斯——那個被他從廢墟裡撿回來、現在正迅速長成麻煩的傢夥。什麼“冷酷長輩”的偽裝?在那小子能洞察數據本質的金色眼睛麵前,早就成了可笑的皇帝新衣。墨提斯大概隻覺得他是個“有點本事但脾氣古怪、還總愛鑽牛角尖的傢夥”。
一股無名火倏地竄起,混合著連日查詢無果的挫敗。
米達麥亞轉身,幾乎是帶著點孩子氣的泄憤,抬腳就朝身旁堅固的紅木書架踹去!
“砰——!”
悶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書架劇烈一晃,幾本書嘩啦啦滑落。其中一本格外厚重、封麵泛黃卷邊的筆記,不偏不倚,結結實實砸在了他的頭頂。
“嗷!”米達麥亞痛呼一聲,捂著額頭彎下腰,金髮淩亂地散落下來。那本筆記“啪”地掉在地上,攤開。
他的目光,凝固在封麵上。
斯卡萊特·阿波卡利斯
實驗日誌·第七卷
時間彷彿被抽走了聲音。
米達麥亞維持著彎腰捂頭的姿勢,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祖父的名字。那個在他記憶裡永遠優雅、智慧、會耐心牽著他的手走過長廊、會在他噩夢時輕聲講故事的老人。那個給予他知識、寵愛、以及“阿波卡利斯”這個姓氏,卻對姓氏背後的陰影諱莫如深的人。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下身,指尖有些不受控製地輕顫,觸碰那粗糙的封麵。紙張脆弱,散發出時光與塵埃的味道。他翻開,熟悉的工整字跡映入眼簾——和教他寫字時的手跡一樣,隻是更冷,更硬,像手術刀的鋒刃。
快速翻動。人體數據,神經鏈接,耐受測試,失敗記錄,“處理”方案……每一頁都像冰冷的鐵片,刮擦著他的神經。
然後,他的手指僵住了。
頁首標題:
實驗體檔案·編號47
下麵的文字簡潔、客觀、非人:
性彆:男
年齡:15歲
身高:160cm
體重:42kg
種族:喀露伊-埃維金人(純血)
實驗理論基礎:
通過「同協」血脈共鳴,與第45號實驗體建立深層鏈接,加速「神軀適配」。
剔除非必要生理特征(天環、耳羽等),增強「無垢性」。
通過憶質洗練及藥物乾預,壓製本能慾望,塑造為純粹「可能性容器」。
最終目標:與「衍象」神軀碎片融合,嘗試承載星神之力。
當前進度:Ⅱ階段(神經重構完成,慾望抑製率87%)
備註:適應性良好,痛苦耐受度超預期。建議推進至Ⅲ階段。
米達麥亞的呼吸停止了。
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那些詞句——“剔除”、“壓製”、“容器”、“適應性良好”、“痛苦耐受度超預期”——不再是文字,它們變成畫麵,變成聲音,變成冰冷的器械觸感和無聲的嘶喊,狠狠砸進他的意識。
他猛地鬆開手,筆記“啪”地落回地麵,攤開的那一頁朝上,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果然。”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嘶啞,“後來……出了大亂子……他才變成那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總是蘊藏著智慧或溫和、偶爾帶著狡黠笑意的翠綠眼眸,此刻一片空茫。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能進行最精密的操作,能寫出最優雅的公式,也曾笨拙地為一個不懂表達的孩子梳理過頭髮。它們是“斯卡萊特的半克隆體”的手,承載著那個人的天賦、知識、和……
罪孽。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出生”。他是祖父晚年的作品,用自身基因培育的“繼承者”,一個被期望更完美、更理性、能走得更遠的“改良版本”。斯卡萊特幾乎溺愛他,給予他一切知識與自由,唯獨將家族的曆史和實驗的黑暗麵隔絕在外。米達麥亞也曾為自己的天賦與出身驕傲,哪怕偶爾感受到外界的異樣眼光,他也隻當是庸纔對天才的嫉妒。
現在,那層溫柔的屏障被他自己親手撕開了。
底下是血,是破碎的天環,是被強行剝離的慾望,是一個編號“47”的少年被改造、被物化、被推向未知恐怖的軌跡。
而他,米達麥亞,就站在這血泊的中央。
踩著受害者骸骨積累的“知識遺產”,頂著罪人血脈的姓氏。
那些曾經不解的白眼、竊語、複雜目光,瞬間都有了惡毒的重量。它們看的不是米達麥亞·阿波卡利斯,是他身後那個姓氏投下的、長達百年的罪惡陰影。
“讓他不恨我……”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要消散在空氣裡,“……怎麼可能呢?”
腦海中浮現三年前,γ-774星球,廢墟深處。那個滿身血汙、眼神空洞、連自己是誰都忘記的人。那個被他隨口命名為“拉斐爾”,帶回身邊,從頭教導何為語言、何為知識、何為“活著”的人。
那個……編號47。
那個被祖父親手送上實驗台,剝奪了種族特征與自由意誌的喀露伊-埃維金少年。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爬升,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他自以為是的“救贖”,此刻看來何其諷刺,何其殘忍。罪人的後代,懵懂無知地,向受害者施捨著廉價的“新生”。
他彎腰,撿起那本筆記,紙張在他手中被無意識地揉皺,又被他顫抖著撫平。他走到窗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向外麵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燈火遙遠而模糊,像另一個世界。
玻璃映出他的臉——與斯卡萊特年輕時驚人相似的輪廓,同樣的金髮,同樣形狀的眉眼。血緣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將他與百年前的罪惡牢牢捆綁。
“拿彆人的至親……做仇恨的柴薪……”他對著倒影,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祖父,您留下的這攤子……可真要讓我被生吞活剝了。”
他一直是驕傲的,甚至有些被寵壞的孩子心性。百年的時光並未在外表留下痕跡,心智也在祖父的庇護和自身天賦的順遂中,保留了某種純粹與任性。他習慣用“高冷”偽裝,那不過是他懶得應付瑣事、保護自己舒適區的外殼。此刻,這外殼被從內部擊得粉碎,露出底下那個驟然麵對龐然罪孽、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坐回寬大的扶手椅,不是優雅地靠坐,而是蜷縮起來,雙臂環住膝蓋,將臉埋進去。一個防禦性的、近乎幼稚的姿態。肩膀細微地顫動著,冇有哭聲,隻有沉重的、壓抑到極致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