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空氣中,憶質仍在緩慢流淌,宛若一條看不見的時間之河。
墨提斯與拉斐爾立於主實驗室中央,四周儀器早已沉寂,唯有細碎的光點懸浮在昏暗裡——那是記憶的塵埃,在特定頻率的憶質共鳴下,正無聲地重組、顯形。
實驗室另一端,操作檯前,一個身著白色研究服的背影正靜靜忙碌。那人的動作透著些許僵硬,左臂活動範圍明顯受限,但落在控製麵板上的每一次敲擊,依舊精準如機械。
是艾爾。
或者說,是艾爾殘存在這片空間中的記憶幻影——一段被憶質固化的日常碎片。
幻影艾爾轉過身來。他的左半邊臉龐已爬滿晶體的脈絡,猶如半張精心雕琢的礦石麵具,在實驗室冷光下折射出冰涼的虹彩;而右半邊臉仍保留著人類的模樣,甚至唇角還凝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望向前方空無一物之處——在記憶的原點,那裡本該站著年幼的墨提斯。
“今天的認知測試結果不錯。”幻影艾爾開口說道,嗓音帶著某種真實的顆粒感,彷彿真人就在耳邊低語,“錯誤率隻有2.7%,比昨天下降了0.8個百分點。”
拉斐爾側目看向身旁的墨提斯。此刻的墨提斯神情靜默,那雙金色的瞳孔緊緊鎖定著幻影,但拉斐爾注意到——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吞嚥下了某種無聲的情緒。
幻影艾爾從衣袋中取出什麼,攤開掌心。
那是一顆玻璃珠。在記憶的光影渲染下,它折射出比現實更璀璨的色澤,藍綠交織,似深海,又若初晴的天空。
“莉亞今天又給了你一顆。”幻影艾爾對著虛空輕聲道,“她說,這是‘最像你眼睛顏色’的一顆。要好好收著,這是朋友的心意。”
年幼的墨提斯應當迴應了什麼——可記憶殘影隻能留住一人的形與聲。他們隻看見艾爾微微側耳,彷彿在傾聽,而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在分析它的成分與結構。”幻影艾爾的聲音裡漾開一種複雜的溫柔,“但有時候,事物的價值並不藏在數據之中。它藏在……贈你之人的心意裡。”
他停頓了片刻,那半張結晶化的臉在光影間顯得格外脆弱,近乎詭異。
“雖然現在的你,或許還無法理解。”幻影艾爾壓低聲音,更像在自語,“但總有一天,也許……”
記憶開始波動。幻影搖曳不定,艾爾的身形閃爍了幾次,場景倏然轉換。
此刻他坐在工作台邊,劇烈咳嗽。晶體已蔓延至脖頸,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鎖骨處皮膚的細微開裂——冇有鮮血,隻有更微小的晶刺自皮下綻出,猶如自體內生長的蒼白荊棘。
他麵前攤開著那本深藍色筆記。
幻影艾爾執起筆,手臂顫抖。他寫下幾個字,又停滯,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滴墨落下,在紙麵暈開。
他抬起頭,望向某個方向——那是年幼墨提斯安睡的角落。
“對不起。”幻影艾爾輕聲說,這一次幾乎隻剩氣音,“我隻能想到這個辦法了。”
他繼續書寫。字跡潦草,筆畫歪斜。
記憶再度動盪。
最後一個片段:艾爾已近乎完全石化,唯有右手尚能勉強移動。他正將一種淡藍色液體注入便攜式注射器——那是模因病毒的最後製劑。
他的嘴唇輕輕嚅動,卻冇有聲音。
拉斐爾眯起眼,憑藉過往受訓的讀唇能力,勉強辨出那幾個字:
“好……好……活……”
未及辨認完全,幻影便徹底消散。
光點如被風吹散的螢火,在空氣中飄零,熄滅。
實驗室重歸寂靜。
墨提斯仍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他懷中緊抱著那本真實的筆記,手指深深陷進皮革封麵,指節繃得發白。
拉斐爾冇有看他,而是走向幻影艾爾曾操作過的那台儀器。他伸手,指尖拂過控製麵板——上麵覆著一層薄塵,但某一區域的塵跡分佈略顯異常,像是曾有物品長期擱置,阻擋了塵埃的落覆。
“記憶的幽靈。”拉斐爾輕聲說,不知是對墨提斯,還是對自己,“比活人更誠實,也比活人更殘忍。”
墨提斯終於動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恢複了一貫的精確與規律,彷彿方纔那個在記憶幻影前幾乎凝固的人,不過是拉斐爾一瞬的錯覺。
“該走了。”墨提斯說道,聲線平穩無波,“米達麥亞在等。”
拉斐爾靜靜望了他的背影一眼,舉步跟上。
他們身後,實驗室徹底沉入黑暗。唯餘那些記憶的塵埃,仍在無聲飄浮,等待下一個能將它們喚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