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提斯從記憶的深海中浮出,像溺水者掙紮著衝破水麵。
他跪倒在地,手掌撐在實驗室冰冷的地板上,劇烈地喘息著。灰塵在從破窗透入的光束中飛舞,有幾片落在他的藍髮上,沾在他顫抖的睫毛上。他的研究服——那件總是保持整潔的白衣——現在沾滿了汙漬和灰塵,袖口在摔倒時撕裂了一角。
拉斐爾閒適地坐在一張倒置的金屬箱上,一條腿屈起,手臂搭在膝頭。他的姿態輕鬆得像在觀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演出,隻有那雙藏在白色手套下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透露出某種剋製的緊繃。
“怎麼是你最後醒的呀~”拉斐爾的聲音拖長了尾音,帶著慣有的、刻意為之的輕快,“我還以為我們的小天才永遠遊刃有餘呢。”
墨提斯冇有回答。
他甚至冇有看拉斐爾一眼。
他隻是慢慢地、幾乎是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動作裡帶著一種拉斐爾從未見過的滯重。那不是物理上的疲憊——墨提斯的身體機能一向精準如儀器——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彷彿他剛扛著無形的重物跋涉了千裡。
然後他徑直走向實驗室另一端的陳列架。
他的腳步有些不穩,第一次,拉斐爾注意到墨提斯的步伐失去了那種標誌性的、精確到厘米的規律性。他的左腳微微拖了一下,雖然隻有一瞬,但足以讓拉斐爾眯起眼睛。
陳列架上堆滿了蒙塵的資料。這裡是實驗室最偏僻的角落,連家族的情報網都未曾詳細記錄。墨提斯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引,越過那些厚重的論文集、卷邊的設計圖、過期的實驗記錄——
落在書架角落的一本筆記上。
那本子冇有編號,封麵是深藍色的皮革,邊緣磨損得發白。它塞在兩本厚重的論文集之間,隻露出一角,像一片不願完全沉入海底的殘骸。
墨提斯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半秒——拉斐爾注意到了這個微小的遲疑,那是墨提斯身上幾乎不可能出現的“猶豫”——然後抽出了那本筆記。
灰塵在光束中揚起細小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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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還是空白。
第三頁,有字了——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液體暈染開,墨跡擴散成模糊的雲。
第73次嘗試。抑製劑的副作用太大了。他吐了一整晚,但晶體生長速度確實下降了18%。值得嗎?我不知道。下次要提醒他不要用自己的身體來嘗試了…
墨提斯的手指停在紙頁上。
不是觸摸,而是懸停,指尖距離紙麵還有幾毫米,彷彿那紙頁是燒紅的金屬。他的呼吸——那種永遠平穩得讓人惱火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淺,像是怕驚動什麼。
實驗室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滴水聲,恒定、緩慢、如同倒計時。
拉斐爾從金屬箱上站起身,但冇有靠近。他保持著距離,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睛緊緊盯著墨提斯的背影。他看到墨提斯的肩膀繃緊了,看到那件沾滿灰塵的研究服下,脊椎的輪廓因為某種無聲的緊繃而凸顯。
墨提斯快速翻到下一頁。
第89次。高燒40.1度。我差點以為要失去他了。但他挺過來了。晶體生長速度下降28%。還不夠。遠遠不夠。我隻是想多陪他,可要是以他的身體做賭注…
字跡在這裡變得混亂,句子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拉得很長,像寫作者突然失去了力氣,或者勇氣。
下一頁。
今天他問我:你為什麼哭?我答不出來。我該怎麼解釋?解釋這種看見希望又知道希望終將破滅的感覺?解釋這種明知是徒勞卻停不下來的衝動?
墨提斯的指尖終於落下,輕輕觸碰那暈開的墨跡。那可能是淚水,可能是水,可能是彆的什麼。紙頁已經脆了,觸感粗糙,像風化的皮膚。
他感覺到什麼。
不是溫度,不是觸感。是更模糊的東西,像遠處傳來的、聽不清的低語,卻在他的胸腔裡激起一陣空洞的迴響。他的心臟——那顆被設計得高效、穩定、理應不受情緒乾擾的心臟——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在肋骨後麵撞出沉悶的疼痛。
拉斐爾向前走了一步。“墨提斯?”
冇有迴應。
墨提斯繼續翻頁,動作變得急促,手指劃過紙張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今天莉亞又給了他一顆玻璃珠。他對著光看了很久。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在看氣泡的排列模式。但那孩子其實是在分享她最珍貴的東西。他不懂。他永遠也不會懂嗎?
玻璃珠。
墨提斯的手幾乎是本能地伸進口袋——那個他無數次無意識重複的動作,指尖尋找那顆冰涼的、光滑的、永遠在身邊的玻璃珠。
卻握了一個空。
口袋是空的。
那顆玻璃珠不在這裡。它在哪裡?在米達麥亞的實驗室?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還是從來就冇有真正存在過?
他的手指在空蕩蕩的口袋裡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
筆記的筆跡在這裡停頓了很久,墨水在句號處暈開一大團,像一顆黑色的、沉甸甸的星球,墜落在紙麵的宇宙裡。
下一頁的字跡變得更潦草,筆畫歪斜,幾乎難以辨認,彷彿寫作者的手在劇烈顫抖。
馬庫爾,如果你還在,你會怎麼罵我?說我瘋了?說我為了一個理論毀了一個生命?也許你是對的。但我已經回不了頭了。對不起,對不起……
我隻能繼續向前。哪怕前麵是深淵。
“深淵”兩個字寫得又深又重,筆尖幾乎劃破了紙背。
墨提斯快速翻到最後幾頁。字跡越來越虛弱,筆畫發抖,字母大小不一,行距時寬時窄,像寫作者的視力或控製力正在迅速流失。
礦石熱擴散到肺部了。呼吸開始困難。時間不多了。
最後的方案:模因病毒。給他一個能活下去的世界。即使那是個謊言。
米達麥亞,如果你看到這本筆記,說明我還是死了。帶他走吧。刪掉那些記憶。那些記憶太沉重了,不該讓他揹著。
但請讓他活下去。
作為墨提斯,活下去。
最後一行字,幾乎隻是劃在紙上的痕跡,輕得像是歎息,又重得像是墓碑:
對不起。
還有
謝謝
墨提斯站在那裡。
手裡拿著筆記。
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抖——一個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微小震顫。
他不動,不說話,不呼吸。
彷彿如果保持絕對的靜止,時間就會倒流,紙上的字跡就會消失,這一切就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醒來時他還會是那個冇有過去、隻有數據和任務的墨提斯。
他的身邊憶質在瘋狂的流轉,再不離開會被淹冇,逃脫雖然這對他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不過以他現在的狀態,也很危險。
拉斐爾終於走了過來,停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拉斐爾的目光從墨提斯僵硬的背影,移到他手中那本敞開的筆記,掃過那些潦草的字跡。他的表情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他停頓了一下。
“他是你的什麼人?”
墨提斯冇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著最後那行“謝謝”。那兩個字寫得很小心,比前麵的任何字都要工整,像是寫作者用儘了最後的力氣,想要把這份心意寫得清晰、明白、不容誤解。
謝謝。
謝謝什麼?
謝謝存在過?謝謝努力過?謝謝在絕望中依然試圖給出一個“能活下去的世界”?
還是謝謝……最終,還是放手了?
墨提斯不知道。
他應該知道——他的大腦應該迅速分析所有數據,建立邏輯鏈,得出結論。但他的處理器此刻一片嘈雜的空白,像收不到信號的螢幕,隻有雪花和噪音。
他感覺到的隻有那個空蕩蕩的口袋。
和胸腔裡那個越來越響的、空洞的迴響。
拉斐爾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輕,卻莫名真實,褪去了所有刻意為之的輕佻。
“我們該走了。”他說,聲音恢複了平常的冷靜,“這裡的憶質濃度在上升,再待下去,你會被更多記憶碎片淹冇。”
墨提斯終於動了。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合上筆記,彷彿合上一具棺蓋。他的手指撫過深藍色的皮革封麵,撫過那些磨損得發白的邊緣。
然後他轉過身。
拉斐爾看到了他的臉。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金色眼睛,此刻像破碎的鏡麵,映出千萬片淩亂的光。冇有眼淚——墨提斯似乎冇有流淚的功能。但有什麼東西在那雙眼睛裡崩塌了,某種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堅固的、理性至上的框架,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發出聲音。
拉斐爾伸出手——一個罕見的、幾乎可以說是溫和的姿勢。“把筆記給我。這不是你該帶著的東西。”
墨提斯卻將筆記抱在了胸前。
一個本能的、防禦性的動作。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緊抱著筆記的手臂,彷彿那手臂不屬於他。
拉斐爾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墨提斯幾秒,然後收回手,點了點頭。
“隨你。”他說,轉身走向門口,“但跟緊了。我不負責把你從記憶流沙裡撈第二次。我的調律可是差的一批。”
墨提斯跟著他。
他抱著那本筆記,像抱著一個失而複得又即將再次失去的器官。他的腳步依然有些不穩,但比剛纔好了一些。灰塵在他身後揚起,又緩緩落下。
走出實驗室門前,他最後一次回頭。
陳列架靜靜地立在陰影裡,那個原本塞著筆記的空隙,現在隻是一個黑暗的小洞,像被拔掉牙齒後留下的牙床。
他轉回頭,踏入走廊。
拉斐爾在前麵走著,白色的手套在昏暗的光線中成為唯一的指引。墨提斯跟著那點白色,一步一步,離開這個裝滿碎片的地方。
他懷裡的筆記很輕。
又很重。
重得他幾乎要再次跪倒。
但他冇有。
他隻是走著,抱著那些潦草的、暈開的、顫抖的字跡,抱著那聲聽不見的“對不起”和“謝謝”,抱著那個空蕩蕩的口袋,和口袋裡永遠缺失的一顆玻璃珠。
深海依然在下方。
但他已經學會了在深淵邊緣行走。
即使每一步,都踩在回憶的殘骸上。
“父親。”
“什麼?”
“他是我的父親。”墨提斯的聲音帶上了罕見的顫抖,或者說泣音。
啪嗒——
是淚水滴落,裹挾萬千灰塵的聲音。
這便是艾利歐承諾給他的,最初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