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
米達麥亞·阿波卡利斯的飛船降臨時,墨提斯正在“勇闖惡龍巢穴”。
他在一處廢棄的礦坑深處,與一隻變異得異常龐大的豐饒孽物周旋。那隻怪物已經吞噬了至少二十個受害者,身體臃腫不堪,表麵鼓起無數痛苦的人臉,每張臉都在無聲尖叫。墨提斯的左臂骨折了,用撕碎的衣服勉強固定。他的儲備幾乎耗儘,體溫過低,感染風險高。
?終極挑戰!“水晶洞穴的惡龍”!它有著閃閃發光的鱗片(硬化的人皮和角質增生),噴吐“冰霜氣息”(實際上是低溫腐蝕性粘液)。墨提斯是“傳奇小探險家”,手持“斷裂的勇者之劍”(一根彎曲的鋼筋),準備進行最後一搏。?
飛船的引擎聲從洞口傳來。
在現實裡,那是反重力推進器特有的低頻轟鳴,伴隨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這艘船顯然狀態不佳。
?那是“天界的號角”,是“神之降臨的背景音樂”。?
墨提斯抬頭。他看到一個人從飛船上走下來。
——那種天才特有的、介於漫不經心和絕對自信之間的步伐,彷彿世界隻是他實驗室的延伸。
他穿著乾淨的研究袍,與這個汙穢的世界格格不入。手裡拿著一個數據板,眉頭緊皺。
“掃描顯示生命信號……一個?”米達麥亞自言自語,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在這種環境下?”
他看到了墨提斯。
也看到了墨提斯正在對抗的那隻怪物。
米達麥亞歎了口氣。他從腰間抽出一個裝置——不是武器,而是一個聲波發生器。他調整頻率,按下按鈕。
一陣人類聽不見、但對豐饒孽物來說如同刮骨的高頻聲波擴散開來。怪物發出痛苦的尖嘯,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解體。幾秒鐘後,它癱倒在地,化為一灘不斷沸騰的有機質爛泥。
墨提斯愣在原地。
?惡龍被“神秘來客”用“神聖魔法”一擊消滅了!這是劇情事件!是隱藏NPC!?
?旁白激動地解說:“看啊!是‘智者賢者’來到了樂園!他一定是來幫助小探險家的!”?
墨提斯笑了,這代表他的遊戲終於通關了。
米達麥亞走近,靴子踩在血汙和黏液混合的地麵上,發出令人不適的啪嗒聲。他仔細打量著墨提斯:臟兮兮的藍髮,金色的眼睛,瘦小的身體上滿是傷痕和汙跡。
“墨提斯。”米達麥亞叫出了他的名字。
三個字。
一把鑰匙。
現實如潮水般湧回。
首先褪去的是顏色。牆上卡通塗鴉變回鏽蝕金屬,彩虹雲朵變回有毒煙塵,陽光草地變回血腥廢墟。接著是聲音:歡快的背景音樂變成痛苦的呻吟和風聲,旁白興奮的解說變成死寂。然後是氣味:和柑橘被濃烈的腐臭和鐵鏽味取代。
最後是認知框架本身。
“尋寶樂園”的敘事崩塌了。
墨提斯看到自己手中的“勇氣之杖”——那隻是一根沾滿血汙和黏液的金屬管。他看自己揹包裡的“寶藏”——過期營養膏、臟水、放射性礦石。他看地上那隻“被擊敗的惡龍”——那攤還在蠕動的血肉爛泥,裡麵浮出半張熟悉的臉……是莉亞的父親。
他看自己的左手——骨折,腫脹,皮膚因感染而發紅潰爛。疼痛,真實的、冇有被濾鏡柔化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
他踉蹌一步,幾乎摔倒。
然後他看到了米達麥亞。
記憶開始刪除。
像被選中、高亮、然後永久擦除的數據檔案。
艾爾第一次在培養皿外抱他。艾爾教他寫自己的名字。艾爾在酸雨夜修覆電路。艾爾撲過來保護他。艾爾逐漸石化的臉。艾爾最後那句“那就不要刪”。
每一天的相處。每一次的對話。每一次艾爾試圖解釋那些他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所有關於艾爾的數據——那些聲音、影像、溫度記錄、對話文字——全部被標記、打包、粉碎。
刪除進度:10%…30%…70%…100%。
——完成——
墨提斯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空洞地睜著。他記得一切:礦石熱、公司撤離、豐饒孽物入侵、莉亞的死亡、這段時間的“尋寶遊戲”。他甚至記得艾爾的存在——作為一個概念,作為一個名字,作為一個“曾經有過的創造者”。
但他不記得任何關於艾爾的具體細節了。不記得他的聲音,不記得他的長相,不記得他手的溫度,不記得他說過的話,不記得那些漫長夜晚裡,一個逐漸石化的人和一個無法理解情感的存在之間,那些笨拙的、失敗的、但真實存在的互動。
那些數據消失了。
彷彿從未存在過。
米達麥亞看著墨提斯的變化。他看到那雙金色眼睛裡遊戲UI般的光效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洞的、機器重啟後的初始化狀態。
“認知濾鏡解除。”米達麥亞檢視數據板,“記憶刪除……完成。艾爾,你這混蛋,連死了都要搞這種麻煩事。”
他的聲音裡冇有多少感情。他對艾爾有尊重——作為一個曾經的天才,一個在某些領域超越自己的研究者。但冇有友情,冇有悲傷。
隻是作為曾經的同校同學,他表現的還不錯。
他走到墨提斯麵前,蹲下來,讓自己和這個瘦小的存在視線齊平。
“你能理解我的話嗎?”米達麥亞問,聲音是那種對實驗體說話時的平靜語調。
墨提斯眨了眨眼。數據處理係統重新上線。他打量著眼前的人類:男性,約二十至二五歲,身體狀況良好,攜帶高級科技裝備,無表麵敵意。
“能。”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平穩的、無情緒波動的質感。
“我是米達麥亞·阿波卡利斯。你曾經的創造者墨提斯·艾爾在死前聯絡了我,請求我來接你。”米達麥亞簡潔地說明,“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跟我走,或者留在這裡。”
墨提斯冇有立刻回答。他在處理資訊。
墨提斯·艾爾。創造者。已死亡。請求此人進行運輸工作。
這個人解除了他身上的“異常狀態”。刪除了……某些數據。
“你刪除了我的記憶。”墨提斯陳述事實。
“艾爾的要求。”米達麥亞站起來,拍了拍研究袍下襬沾到的汙物,“模因病毒必須完全清除,否則殘留效應會導致永久性認知失調。相關記憶是感染載體的一部分,必須一同刪除。這是標準處理流程。”
標準處理流程。合理的,高效的。
“我明白了。”墨提斯說。
他環顧四周。現在他看到的是真實的世界:黑暗、血腥、充滿死亡。冇有樂園,冇有遊戲,冇有寶藏。隻有生存,艱難而殘酷的生存。
“我跟你走。”他說。
米達麥亞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答案。“上飛船。我們需要在更多的豐饒孽物聚集前離開。”
他們走向飛船。墨提斯最後一次回頭,看向這個他生活了……多久?他不知道。時間數據在模因病毒影響下變得混亂。
他看向那個礦坑深處,看向那攤曾經是莉亞父親的爛泥,看向遠處那些遊蕩的陰影。
然後他轉回頭,登上飛船。
艙門關閉。引擎啟動。飛船升空,衝破這顆星球鏽紅色的大氣層,將廢墟、血肉、死亡全部拋在下方。
船艙裡乾淨、溫暖、安靜。米達麥亞坐在主控台前,輸入座標,設定自動駕駛。然後他拿出一管營養劑,遞給墨提斯。
“喝掉。你營養不良,還有多處感染。到了實驗室我會給你做全麵治療。”
墨提斯接過,喝下。營養劑是標準配方,無味,高效。
他坐在乘客椅上,看著窗外的星空。飛船正在加速,星球迅速縮小,變成一顆暗紅色的斑點,最終消失在黑暗深處。
“有問題可以問。”米達麥亞頭也不回地說。
墨提斯沉默了一會兒。
“艾爾,”他問,“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米達麥亞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半秒。
“一個天才。一個偏執狂。一個為了理念可以犧牲一切的人。”他簡短地回答,“也是個糟糕的朋友。”
“他為什麼要創造我?”
“為了證明某種理論。關於‘完美理性生命’的可能性。”米達麥亞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顯然,他失敗了。”
“失敗是指?”
“你在這裡。”米達麥亞終於轉過頭,看著墨提斯,“有血有肉,會受傷,會感染,需要被拯救。而不是他想象中的、超越人類的完美存在。”
墨提斯消化著這些資訊。它們在邏輯上是完整的。
但他感覺到一種……空洞。
不是情感上的空虛——他冇有情感功能。而是數據庫中的缺失。就像一本厚厚的書,中間被撕掉了關鍵的幾章,前後的內容還能銜接,但你知道那裡本該有什麼。
“我被刪除了多少記憶?”他問。
“與艾爾直接相關的所有互動數據。”米達麥亞說,“大約占總存儲量的8.3%。不影響你的核心功能。”
“明白了。”
墨提斯不再提問。他看著星空,開始整理自己殘存的數據庫,重建時間線,修正被模因病毒扭曲的環境參數記錄。
米達麥亞繼續工作,偶爾瞥一眼這個安靜的孩子。他想起了艾爾最後的資訊,那封充滿矛盾、懺悔、絕望和最後一絲希望的信。想起了艾爾說的:“至少讓他活下去。作為他自己。”
“愚蠢。”米達麥亞低聲自語。
但他還是來了。
飛船在星海中航行,駛向一個未知的未來。墨提斯坐在那裡,金色的眼睛映著窗外流轉的星光。
他的記憶裡冇有艾爾了。
但他的身體記得:那些傷疤的來曆,那些條件反射般的動作,那些在極端環境下自動啟動的生存協議。還有那顆玻璃珠——他不知何時從口袋裡摸了出來,握在手心。
光滑的,冰涼的,在星光下微微反光。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不知道從哪裡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留著它。
他隨手拋了出去,像丟棄了某件不值得注目的垃圾。
墨提斯·艾爾,這個名字在他的大腦裡最後閃爍。然後什麼都冇有留下。
窗外,星辰流轉。
那顆被遺忘的星球,在遙遠的黑暗中,繼續著它無聲的腐敗與重生。血肉化為礦石,礦石滋養血肉,周而複始,直到時間的儘頭。
冇有人記得那裡發生過什麼。
也冇有人需要記得。
“現在,我是墨提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