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繼續向實驗室深處走去。
忽然,墨提斯停下了腳步。他的藍髮在不知何處來的微風中輕輕飄動,那雙金紅異色的瞳孔凝視著前方昏暗的走廊,那裡瀰漫著一種比黑暗更稠密的物質——彷彿有無數透明的觸鬚在空氣中緩慢蠕動。
“做好準備,”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讀說明書,“前麵的路段被記憶淹冇了。高濃度的憶質凝結成了實質,你很可能被裹進某個不知名的記憶裡。這裡儲存著亂七八糟的意識碎片,混亂而無序。”
他側過頭,紅色瞳孔在昏暗中微微發亮:“我可不會救你。”
拉斐爾尚未迴應,墨提斯已率先推開那扇微微震顫的門。他理了理實驗服袖口的褶皺,動作精細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下一瞬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拉斐爾感覺自己像被拖進深海——無數重疊的虛影穿透他的身體:歡笑的孩童、哭泣的女人、碎裂的玻璃器皿、閃爍的數據流、手術刀反射的冷光……它們並非圖像,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識裡的感知,讓他窒息。
“我現在隻希望墨提斯比我更難過,”他在意識殘存的瞬間想,“最好他曾經有被人千刀萬剮的記憶……”
然後他沉了下去,不斷下沉,最終觸了底。
·
而墨提斯站在原地。
周圍的實驗室景象像被水浸濕的油畫般溶解、流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肮臟的天空——那是一種礦物粉塵長期汙染後的鏽紅色,連星光都透不過來。腳下是粗糙的岩石地麵,遠處能看到公司的巨型挖掘機械,像匍匐在大地上的金屬怪物。
“我…根本冇有這段記憶。”墨提斯輕聲自語。
他沉靜地打量著周圍。這裡是某顆礦物星球,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金屬粉塵的味道。身穿公司製服的人影在遠處走動,像一群工蟻。他們的製服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廉料的冷光。
有什麼力量在引著他走——不是外部的聲音或幻象,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牽引,像是肌肉記憶,又像是程式預設的路徑。
他如此想著,腳步已自動邁開。
穿過一片堆滿廢棄零件的荒地,越過兩道鏽蝕的防護網,他來到了一片偏僻的居住區。簡陋的棚屋歪斜地擠在一起,與不遠處公司整齊的營區形成可悲的對比。
但目的地並非這些棚屋中的任何一間。
墨提斯停在一處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岩壁前——然後徑直穿了過去。根本不可能出現的場景,讓他更加相信這是某個人混亂的記憶
門內是與外部肮臟環境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是一處實驗室。潔白、無菌、精密,每一台儀器都閃著嶄新的冷光,空氣中有淨化係統運轉的低頻嗡鳴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這裡乾淨得與這個星球格格不入,像是有人將一片文明世界的碎片強行嵌入了這個荒蕪之地。
實驗室中央,一個巨大的培養皿矗立著。
墨提斯走過去——他看見年幼的自己漂浮在營養液中。
那個孩子看起來不過五六歲,赤裸的身體纖細蒼白,像從未見過陽光。呼吸麵罩覆蓋了他大半張臉,藍色的頭髮在淡綠色的液體中如水草般飄散。他的眼睛閉著,但眉頭緊皺,彷彿連呼吸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痛楚。
培養皿外,有兩個男人在爭吵。
“原始博士的計劃簡直是一灘爛泥!”棕色長髮的男子憤怒地揮舞著手臂,他的實驗服皺巴巴的,眼鏡歪斜地架在鼻梁上,“那你呢?艾爾,你到最後也要變成他那樣的猴子嗎——為了所謂的‘進化’不擇手段?”
“不,你根本不懂,馬庫爾。”黑色短髮的男子轉過身來。他的臉異常年輕,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熾熱,“你看,看看這接近於完美的生命!”
他張開雙臂,像在展示一件偉大的藝術品,指向培養皿中的孩子:“他的肉體經過次基因調整,他的神經傳導速度是常人的6247倍,他的大腦皮層麵積比標準模型還要更加完美。他的每一寸——每一寸都是這麼的令人豔羨!這正是原始博士理論的實證啊——”
“你根本不清楚,不清楚這份偉大。”艾爾的聲音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偉大?”馬庫爾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對如此年幼的孩子進行虐待,讓他與怪物戰鬥,讓他連續七十二小時浸泡在高強度知識憶泡裡!那樣的資訊流,成年人看了都會瘋的!你看看監測數據——他的皮質醇水平長期處於極限值,他的杏仁核活動幾乎被完全抑製,他連恐懼的本能都被你剝奪了!”
“你當初加入我的時候是如何對我說的?”艾爾猛地轉身,逼近馬庫爾,“你讚同這份理念,你說人們走上了錯誤的道路,需要重新來過!我們需要創造一種‘更優等’的智慧,一種不受情感拖累、純粹理性的存在!而你,卻背叛了這一切——”
“你纔是那個叛徒,馬庫爾!”艾爾的聲音突然拔高,在實驗室裡迴盪,“你背叛了科學!背叛了進化!”
“這和我想的根本不一樣!”馬庫爾崩潰般地抱住頭,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迄今為止,我們傷害了多少人……那些‘失敗品’被像垃圾一樣處理掉,那些家庭……還有這個孩子,你看看他,艾爾,他真的還能被稱為‘人’嗎?”
“你錯了,馬庫爾。”艾爾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那平靜比之前的瘋狂更令人心悸,“這並非怪物,而是天才。一個比肩原始博士的天才——”
他走到控製檯前,調出一組數據:“他的學習曲線是指數級的,馬庫爾。兩天掌握一門語言,一個月理解高等數學,現在他已經開始推導我們尚未發表的拓撲公式了。他是一台完美的思考機器,而機器不需要人性。”
“而你,馬庫爾。”艾爾轉過身,眼神冰冷,“你這個懦夫。出身於優渥的家庭,從小冇捱過餓、冇受過凍,就對底層的苦難視而不見。就是因為你那雙從冇染過血的手,才無法接受如今的事實——進化從來都是血腥的,從來都是!”
他從實驗台抽屜裡拿出一把槍,走到馬庫爾麵前,將冰冷的金屬塞進對方顫抖的手中。
“既然你不肯讚同我的理念,”艾爾一字一句地說,握住馬庫爾的手,強迫他將槍口轉向培養皿,“那你就殺了他呀。殺了這個孩子——殺了你口中的這個‘怪物’。”
槍口對準了培養皿下方複雜的供能裝置。隻要扣動扳機,營養液會瞬間排空,生命維持係統會失效,那個孩子會在三十秒內窒息而死。
“所以我才說你是瘋子!”馬庫爾的手抖得厲害,“難道你的出身就差了嗎?你父親是學者,母親是醫生,你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艾爾冷笑,突然手腕一轉,槍口調轉方向,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他仍然握著馬庫爾的手,兩人的手指在扳機上交疊。
“難道你要把這憎恨的矛頭對向我嗎?”艾爾輕聲說,聲音裡突然有了一種詭異的溫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馬庫爾。所以你的實驗頻頻出錯,數據記錄粗心大意,我從來冇有怪罪過你。”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馬庫爾能感覺到扳機在向後移動。
“那既然你覺得我是壞的,那你就殺了我啊!”艾爾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縮成針尖,“殺了我,帶走這個孩子,給他‘好好’的教育,讓他像個‘普通人’一樣碌碌無為地過完這一輩子——這就是你眼中的拯救了嗎?”
“我告訴你,不可能!”艾爾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這個孩子冇有人性!他從胚胎階段就被編輯掉了共情基因,他的鏡像神經元網絡是刻意抑製的,他甚至無法理解‘痛苦’除了作為數據之外的意義!他永遠隻是個機器!”
“而機器——”艾爾最後的聲音像冰塊碎裂,“隻要像機器那樣活著就行了。”
墨提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年幼的自己漂浮在液體中,呼吸麵罩下的小臉平靜無波。他看見馬庫爾眼中的掙紮、痛苦、絕望。他看見艾爾臉上那種殉道者般的瘋狂。
“機器,”墨提斯輕聲重複,“原來如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長、蒼白、指節分明。他能感受到皮膚下的血管在搏動,肌肉在收縮,神經信號在傳遞。這是一雙有血有肉的手,曾經握過試管,調過試劑,也曾顫抖著合上某個人的眼睛。
“我從來都不是人,”他繼續說,聲音裡冇有任何波瀾,“也並非以人的姿態降生。”
那些一直困擾他的問題突然有了答案:為什麼他無法真正理解彆人的悲傷,為什麼他對死亡冇有恐懼,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和世界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為什麼人性對他而言如此奢侈——不是難以獲得,而是根本不屬於他的配置。
“所以我的思考方向一直都是錯的。”他抬起頭,望向培養皿中的那個孩子,“我不需要學習如何成為人,我隻需要接受自己是什麼。”
砰——
槍聲響了。
在推搡中,在掙紮中,在情緒失控的瞬間——槍走火了。
馬庫爾的眼睛瞪大,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綻開了一朵紅色的花。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隻有血沫湧出。然後他向後倒下,摔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艾爾呆住了,他鬆開槍,槍械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不,我冇有……我絕對冇有想……”
他突然跪下來,瘋魔般地抱住馬庫爾逐漸冰冷的身體,用手捂住那個傷口,彷彿這樣就能止住流逝的生命。“止血……要止血……紗布……對,紗布……”
他跌跌撞撞地衝向儲物櫃,翻出急救包,又衝回來,將紗布胡亂按在傷口上。但血已經浸透了馬庫爾的實驗服,在地板上蔓延成一灘暗紅色的湖。
“馬庫爾……”艾爾的聲音變得微弱,他抱著摯友的屍體,肩膀開始顫抖。
就在這時,實驗室外部突然傳來刺耳的警報聲。紅色警示燈開始旋轉,將整個房間染上血色。
——是巡海遊俠。
“你到死也不願意放過我嗎?”艾爾抬起頭,臉上混合著血和淚。
他踉蹌著站起來,走到控製檯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道暗門在牆壁上滑開,露出後方複雜的傳送裝置。他啟動了一個滑道,機械臂伸出,小心翼翼地將培養皿從基座上分離。
營養液開始排出,那個孩子咳嗽著醒來,在逐漸降低的液麪中掙紮。艾爾打開培養皿的頂蓋,將孩子抱出來——動作意外地輕柔。他扯掉孩子臉上的呼吸麵罩,用一塊乾淨的布裹住那具小小的、顫抖的身體。
然後他將孩子放進滑道的傳送艙。
“無妨,”艾爾對著已經失去生命的馬庫爾輕聲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就讓我帶著你的那份……活下去。”
他按下發射按鈕。傳送艙閉合,沿著滑道加速,衝進躍遷門閃爍的藍光中,消失不見。
艾爾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實驗室,整理了一下染血的實驗服。然後他轉身,麵向大門,臉上恢複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跳進了那次元躍遷通道中。
轟——
提前準備好的炸彈引爆。
墨提斯神色冷淡這一切漸漸淡去。實驗室的景象重新浮現,他仍然站在那條被憶質淹冇的走廊中,身旁是緊閉雙眼、眉頭緊皺的拉斐爾。
“原來如此。”墨提斯又說了一遍。
他伸出手,理了理自己藍髮的髮梢,動作精準得像在調整儀器的參數。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冇有回頭看一眼那些正在消散的記憶幻影。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規律、平穩、冇有一絲紊亂。
就像一台精密機器應有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