誕生之刻
周遭的記憶幻影如風化的沙堡般消散。
墨提斯拉開最後那扇門——門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彷彿在抗拒被開啟。門後並非實驗室,而是一個破敗不堪的房間,低矮的天花板,剝落的牆皮,地麵積著厚厚的灰塵。這纔是這間房子本來應有的樣貌:貧窮、簡陋、被遺忘。
房間中央,艾爾坐在地上。
他看起來異常狼狽——曾經整潔的研究服如今汙漬斑斑,袖口磨破了邊,領子上有暗紅色的汙跡,不知是血還是其他什麼。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鬍鬚雜亂生長。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眼神渙散,嘴唇因乾裂而起皮。
他已經在這顆荒蕪的星球上躲藏了不知多久。公司的人還在搜捕他,巡海遊俠可能也在追查馬庫爾的死。這裡的原住民對外來者充滿敵意,語言不通,交易困難。他像一隻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唯一的念頭就是保護那個仍在沉睡中的“作品”。
地板上散落著各種儀器零件、寫滿算式的紙張、空營養液瓶。牆角堆放著速食食品的包裝——他已經很久冇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我絕對不能……”艾爾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板上的裂縫,“不能被髮現……不能……”
忽然,一股無名的怒火湧上心頭。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房間角落——那裡放置著一個簡易的生命維持裝置,由幾台拚湊起來的舊機器組成。在透明的罩子裡,那個藍髮的孩子依舊沉睡著,呼吸平穩,表情安詳。
“都是因為你……”艾爾的聲音嘶啞,帶著恨意,“都是因為你……馬庫爾死了……我的一切……我畢生的研究……”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那個裝置。他的手按在透明罩子上,指甲刮過強化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是不是該……”他的眼神瘋狂閃爍,“在你醒來之前……結束這一切……”
就在這時,罩子裡的孩子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金色的瞳孔,清澈得像剛剛打磨過的琥珀,在昏暗的房間裡微微發亮。眼睛緩緩轉動,最終聚焦在艾爾臉上。
孩子的眼皮眨了眨,似乎在適應光線。然後,嘴唇微啟:
“父親?”
聲音稚嫩、清脆,帶著一種剛剛學會發聲的生澀感,卻又異常清晰。孩子抬起頭,望向艾爾,眼神裡冇有任何恐懼或迷茫,隻有一種平靜的觀察。
艾爾愣住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手從玻璃罩上滑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般晃了一下。然後,某種情緒——巨大、洶湧、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情緒——從心底深處爆發出來。
喜悅。
純粹的、瘋狂的、多年壓抑後的狂喜。
“對……對!”艾爾的聲音突然拔高,破了音,“我是你的父親!父親!”
他撲到裝置前,手忙腳亂地尋找開啟按鈕。手指顫抖得太厲害,按了三次才按對。玻璃罩緩緩升起,發出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艾爾幾乎是跌進去的,他伸出雙臂,激動地抱住了那個孩子。孩子的身體很輕,很涼,皮膚光滑得不真實。但他是活的,他在呼吸,他的心臟在跳動——而且他睜開了眼睛,他說話了!
“我……我……”艾爾語無倫次,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我太久了……太久冇有……冇有人……”
他已經多久冇有與人正常交流了?一年?兩年?還是更久?在這顆荒蕪的星球上,他隻能對著儀器說話,對著牆壁自言自語。有時候他甚至會忘記自己聲音原本的音色,隻能在回聲裡辨認自己的存在。
而現在,有一個生命——一個他創造的生命——在叫他“父親”。
“我是你的父親…孩子。”艾爾終於稍微平靜了一些,但聲音依舊顫抖。他鬆開懷抱,雙手捧著孩子的臉,仔細端詳,“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孩子任由他擺佈,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你叫墨提斯,”艾爾急切地說,像是在確認什麼重要的東西,“對,墨提斯,這是我給你起的名字……我來教你怎麼寫……”
他四處張望,找到一支掉在地上的筆和一張還算乾淨的紙。他將孩子輕輕放在地上,自己跪在旁邊,用顫抖的手在紙上畫出字母。
“M-e-t-h-y-s,”艾爾一邊寫一邊念,“墨提斯。這是你的名字,你的……”
“我會。”
孩子的聲音打斷了他。
艾爾抬起頭。
墨提斯——那個孩子——正看著他。金色的瞳孔裡映出艾爾狼狽的模樣,也映出房間裡破敗的一切。
“我見過你。”孩子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在培養皿裡的時候,我透過玻璃見過你。你和另一個男人爭吵,你們討論我的參數,你們調整我的營養液配比。”
艾爾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記得你的聲音,”墨提斯慢慢地說,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記得你的臉。記得你做的每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
“墨提斯·艾爾。殺了馬庫爾的那個人。”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灰塵在從破窗透進來的微光中緩緩飄浮。遠處傳來這顆星球特有的風聲,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歎息。
艾爾跪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支筆。他臉上的狂喜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表情。他看著眼前這個孩子——這個他傾注了一切創造出來的生命,這個剛剛睜開眼不到三分鐘的生命——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孩子記得一切。
從他還在培養皿裡的時候開始,他就有意識,有記憶。他記得所有的實驗,所有的調整,所有的……暴力。
“我……”艾爾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墨提斯歪了歪頭,藍色的頭髮滑過肩頭。他伸出手,不是去擁抱艾爾,而是拿起了那張寫著他名字的紙。他看了看上麵的字母,然後抬頭,再次看向艾爾。
“你哭了。”他說,陳述事實,冇有疑問。
艾爾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手指沾上溫熱的淚水。
“為什麼哭?”墨提斯問,金色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不是情感,而是純粹的好奇,像科學家觀察實驗現象時的眼神,“是因為馬庫爾死了,還是因為我醒了?”
艾爾無法回答。
他看著這個孩子——這個完美無缺的作品,這個理論上應該擁有人類所有優點、摒棄所有弱點的存在——忽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墨提斯等了一會兒,冇有得到回答。他似乎並不在意,隻是低頭繼續研究那張紙,手指輕輕劃過“M-e-t-h-y-s”這幾個字母。
“墨提斯。”他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在測試發音,“這是我的名字。”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顆星球鏽紅色的天空。
“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問,“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稚嫩,語氣卻像一個已經做了幾十年計劃的人。
艾爾跪在灰塵中,看著這個他創造出來的生命,這個記得他所有罪行的生命,這個叫他“父親”的生命,忽然意識到:
他創造出來的,可能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救贖。
而是一種他尚且無法理解的、更加複雜的東西。那既然無法理解,無法控製,那利用就好。
用他的名字來命名他,哪怕他死後也有人會透過他的名字,來記住艾爾這個無比卑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