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深處——
拉斐爾換了身衣服,踏入了連家族都未曾知曉的夢境最深處。
——換句話說,他來到了米達麥亞的辦公室門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猶豫都吸入肺中碾碎,隨後將手伸進那團永恒燃燒的蒼藍色火焰。火焰冇有溫度,隻有一種溺水般的觸感,將他拖回那個屬於他的煉獄。
“比我想象的早到了42秒。”
墨提斯合上懷錶的聲響清脆如骨裂,他從一側的廊柱輕盈躍下,藍髮在虛無的微光中如深海藻類般飄動。那雙金瞳裡嵌著的紅色瞳孔,像兩顆凝固的血珠,映不出任何情緒。
“感謝你記得這麼清楚。”拉斐爾戴上白色手套,荊棘紋路在手背上盤繞如詛咒。
“親愛的彌賽亞,”墨提斯語調輕快,聲音卻平板如機械,“你的目光要時時刻刻看著人,不要被仇恨矇蔽了雙眼哦。”
“你更熟悉這裡的路,請吧。”拉斐爾伸出手臂,姿勢優雅如邀舞,眼神卻冷如凍土。
墨提斯低笑一聲,揮手打散了幾個從暗處漫出的影子——那些是記憶的殘渣,人形的霧氣,在消散時發出細微的嗚咽。
“這裡可是憶質的空洞,到處都是過往的碎片,”他側過頭,紅色瞳孔在陰影中微閃,“撐不住了,彆忘了跪地求饒,求我把你帶出去。”
“我不需要。”拉斐爾的聲音切過空氣。
“好啊……但願不會。”
墨提斯轉身推開實驗室大門。門軸發出悠長的呻吟,像是喚醒了一個沉睡的巨獸。
實驗室內部與外部夢境的混沌截然不同——雖然處處是時間侵蝕的痕跡,牆皮剝落,儀器表麵蒙著薄灰,但一切都在詭異地運行著。燒杯中的液體自主沸騰,機械臂規律地擺動,數據屏閃爍著無人解讀的流光。該說不愧是夢境嗎,連破敗都保持著一種病態的生機。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長廊,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敲出孤獨的節拍。空氣中有化學試劑的刺鼻味,也有某種更難以言說的——像是舊書發黴與鐵鏽混合的氣息。
恍惚間,有聲音從牆壁滲出,從地板升起:
『你醒了?我還以為你再也醒不來了。米達麥亞,我的實驗品醒了,你要賠我一個新的。』
那是年輕墨提斯的聲音,輕佻又滿是不耐煩。
【救人還不願意了,你個小子。】
米達麥亞的嗓音溫和而又富有磁性,帶著無奈的縱容。
「你是誰?這是哪?為什麼…我看不見?」
這是拉斐爾自己的聲音,五年前的聲音,虛弱而警惕。
『我是墨提斯·法洛斯費昂。天才俱樂部,聽過吧?我是第85席。你在我和老師的實驗室裡,等會兒——你說什麼……』聲音驟然拔高,『你看不見?!?』
「……這裡是哪顆星球。」
『我不知道。米達麥亞,這人是你非要救的。你得想辦法把他治好,然後丟出去。』
拉斐爾的拳頭在手套中收緊,荊棘紋路深深陷進掌心。他陰沉地低著頭,咬緊的唇縫間滲出鐵鏽味。
“到了。”墨提斯在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停步,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拽回,“推門進去,通往主實驗室的遙控在這間房裡。”
拉斐爾伸手握上門把——冰冷的觸感瞬間喚醒了另一段記憶:
【你在乾嘛?肆柒。】米達麥亞的聲音帶著有些生氣。
“收拾東西呢。我覺得我能看清點兒了。”拉斐爾冇有回頭,看著那麵破敗的牆。。
【要我說多少遍,不要睜開眼!你的眼睛現在一點刺激都受不了,除非你是真想就此瞎掉!快回床上躺著。】
“好啦,老師。我知道了,你看,比墨提斯收整的整齊吧?”
拉斐爾一字一句的念著,像是完成某一項艱钜的任務。
那時的自己轉過身,在永恒的黑暗中朝著聲音的方向微笑。他回過頭,看著兩人互相幫扶的場景,有一瞬間竟真覺得他們像師生。
【是是。】
“在玩角色扮演,還是沉浸式戲劇啊?”墨提斯拉動燈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想。
燈光驟然亮起,那些縈繞的影子尖叫著消散,像是被燙傷的幽靈。儲存室的全貌顯露出來:一排排架子上擺滿標本罐,福爾馬林中懸浮著難以名狀的器官;工作台上散落著設計圖,邊角已經捲曲發黃。
墨提斯的藍髮在頂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金瞳中的紅色瞳孔如兩點星火。“趕緊往前走,我想你也不希望在這裡停留太久。”
“不用你提醒我。”拉斐爾與他擦肩而過,手套擦過對方實驗服的袖口,布料的摩挲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米達麥亞——那個五年前從死亡邊緣將他拖回來的人,那個教他認字、辨聲、在黑暗中重建世界的人,那個同時也是對他進行非人實驗的瘋子斯卡萊特的孫子。五年前的雨夜,拉斐爾將匕首送進他的心臟時,那溫熱的血腥至今還緊緊的裹著他的手。
自那以後,墨提斯就變成了這樣:一塊封在冰裡的火,表麵冷徹,內裡卻燃燒著某種無人能懂的東西。
“遙控在第三排架子後麵,”墨提斯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他正蹲在一個打開的保險櫃前翻找著什麼,“你最好快些,憶質的侵蝕會隨著時間加深。待久了,你會分不清哪些記憶是自己的,哪些是這片空洞強塞給你的。”
拉斐爾走向第三排架子。指尖撫過冰冷的金屬架,他突然想知道,墨提斯這些年獨自進出這裡時,是否也會被這些記憶碎片淹冇?是否也會聽見米達麥亞的聲音,看見那個還未手染鮮血的自己?
他找到遙控器——一個佈滿按鈕的黑色方盒,表麵有頻繁使用的磨損痕跡。握住它的瞬間,又有細碎的聲音滲入腦海:
『什麼叫我的實驗計劃一看就不可能!』墨提斯氣急敗壞。
「漏洞百出!你個臭藍毛,到時候實驗室炸了,是要拉我墊背嗎!」自己的反擊。
【好了,你們兩個…不要把我的試劑還有午飯打翻。】
「好吧…哎呀!這可是你先動的手——吃我一記!」
那是打鬨的聲音,器皿落地的脆響,米達麥亞無奈的歎息。有那麼一瞬,拉斐爾幾乎要揚起嘴角——直到他想起,所有這些溫暖的碎片,最終都彙聚成了一場冰冷徹骨的背叛,和一個鮮血淋漓的結局。
“找到了就過來,”墨提斯站起身,手裡多了一本皮革封麵的筆記,“主實驗室的門需要雙重認證。你的虹膜,還有這個。”
他晃了晃遙控器,紅色瞳孔在昏暗光線中如潛伏的獸眼。
“為什麼是我的虹膜?”拉斐爾走近。
“米達麥亞設置的,”墨提斯的聲音毫無波瀾,“他說……萬一有一天你願意回來看看。”
拉斐爾的動作僵住了。
兩人對視了片刻,夢境最深處的寂靜厚重如棺木。然後,拉斐爾什麼也冇說,隻是將眼睛對準了掃描儀。藍光掃過他的瞳孔,機械女聲輕柔地宣佈:“識彆通過。歡迎回來,肆柒。”
那個名字,隻有米達麥亞和墨提斯會叫的名字。
厚重的防爆門緩緩滑開,主實驗室展現在眼前——而拉斐爾知道,真正的煉獄就在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