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即興表演環節,就到這裡了,芮克導演。”
拉斐爾臉上那恣意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眼底躍動的狂歡之火也沉靜下來,恢覆成那片深邃的異色湖泊。他優雅地一旋身,衣襬劃出漂亮的弧度,無聲地退回到芮克先生身側,彷彿剛纔那個滿場飛旋、點燃全場的“伯勞”隻是眾人一場短暫的集體幻覺。
“你看,我早就說過,”芮克失望地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那位麵色不虞的家族成員,“相較於刻板的流程,我們有更加有趣、也更具天賦的‘演員’兼‘氛圍導演’。”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家族的演員,你可以殺青了。”
“什、什麼?可是調律是測弦考試最重要、最核心的環節,怎麼能……”家族成員絲蒂娜女難以置信地反駁。
“啊?”芮克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絲蒂娜女士,在你於摺紙大學任教的十三年零四個月裡,你至少進行了七次有據可查的學術成果誇大與數據修飾——看來漫長的怠惰與循規蹈矩,已經將你僅存的藝術敏感與創造力,徹底磨成了一堆無法顯影的廢膠捲了。”
“學術造假?你在胡說些什麼!你這是誹謗!”絲蒂娜女士的臉漲紅了。
“這場‘戲’,本該是探索年輕靈魂無限可能性的重要序幕,它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學生們在夢境中的未來走向。”芮克的聲音冇有起伏,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然而貴校沿用數百年的攝製方案——抱歉,我是指考覈流程——卻如此枯燥乏味,充滿匠氣,難怪鶯尾花家係主導的藝術領域,這幾百年來都冇能再誕生一部能真正打動星海的傑作。”
“夠了!”絲蒂娜女士憤怒地打斷他,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讓你來擔任客座考官,是出於對代理校長邀請的尊重,你不要得寸進尺!根據摺紙大學校規第……”
“根據校規?”芮克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逐漸加深,一股模糊、朦朧、難以言喻的感覺如同無聲的霧氣,悄然瀰漫到絲蒂娜女士的周身,可她卻渾然不覺,依舊氣勢洶洶地背誦:“校規上說得清清楚楚,在正式考覈場合,主考官的指令即為最高規則!所以……等等,不對,你纔是主考官?怎麼回事……”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彷彿記憶的膠片出現了短暫的跳幀。
芮克滿意地點點頭,將左手微微抬起,做了一個類似“掌控”的手勢:“對,你終於想起來了。在我的片場,導演,就是唯一的規則。”
絲蒂娜女士仍處於一臉茫然的狀態,她覺得哪裡非常不對勁,邏輯鏈條似乎被某種柔軟卻堅韌的力量扭曲了,可仔細去想,又抓不住那怪異感的源頭。“嗯……咦?”
芮克不再理會她,緩步重新走上講台中央,麵向所有學生,聲音清晰地傳開:“小演員們,經過與校方‘製片人’的友好溝通,我們已達成新的共識。本次測弦考試,將正式更改為一場麵向諸位的「角色試鏡會」——請做好準備,我將以導演的專業眼光,竭誠為你們每個人,找到那枚最適合你們靈魂特質的‘角色’徽記。”
“哇,芮克先生三言兩語就能‘說服’家族的人,好厲害啊。”三月七忍不住小聲讚歎,眼裡滿是欽佩。
“那位家族成員的反應有些奇怪,”丹恒敏銳地低語,“不像是被說服。她甚至冇有表現出應有的、被指責學術造假時的激烈辯駁。”
“芮克先生也會類似「鐘錶把戲」的手段?”穹猜測道,想起匹諾康尼那些操控記憶的把戲。
三月七搖了搖頭:“表現效果有點像,但感覺原理不太一樣……”
三人正低聲討論著,一名學生誌願者走了進來,禮貌地通知穹前往指定的演藝室進行個人測試。看來試鏡會是按順序單獨進行的。
三月七回頭衝著穹甜甜一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到你了到你了,快去吧!要是結束得早,彆忘了回來給我們講講‘麵經’哦!”
穿過鋪著柔軟地毯的安靜走廊,穹推開了那間標有“試鏡室”的房間門。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房間內燈光柔和,數台專業攝像機從不同角度架設著,鏡頭幽深。芮克先生站在主攝像機後,肩膀上的機械青蛙眼睛閃爍著穩定的光。
“穹同學,歡迎來到你的個人‘試鏡會’。”芮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試鏡流程很簡單,你隻需要回答我幾個問題。當然,作為導演,我的判斷依據遠不止答案本身,更包括你在鏡頭前最細微的一舉一動、神情變化。我知道你是匹諾康尼盛會海選上誕生的‘巨星’,所以,我對你抱有相應的期待——希望這次,你也能發揮出匹配‘巨星’水準的表現力。”
他示意穹站到一塊純白的背景幕布前,調整了一下主攝像機的角度,將鏡頭穩穩對準了他的上半身。
“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穹依言站定,一動不動,隻是有些好奇地看著黑洞洞的鏡頭。
“嗯…感覺不太對。CUT——”芮克皺了皺眉,打了個手勢,“副導演,換個景彆,給個特寫。”
另一台攝像機無聲地推進,畫麵瞬間變成了穹的懟臉直拍,連他睫毛的顫動都清晰可見。芮克盯著監視器裡的畫麵,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OK,就這樣。保持住……太棒了,這眼神,這未經雕琢卻充滿故事感的微小表情……你真是位天生的演員坯子!”
“怎麼看出來的?”穹忍不住問,他覺得自己隻是站著而已。
“識人,是導演的基本功。演員的一言一行,哪怕是最細微的肌肉牽動,都在無聲地體現著他的個性與潛力。”芮克解釋著,語氣帶著職業性的分析,“比如你剛剛那句提問,語氣中透露出的「好奇」,而好奇,正是求知與探索最原始的動力,也是優秀演員不可或缺的特質。”
他頓了頓,翻動手中的資料板:“那麼,第一個問題:請對著鏡頭,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的‘身份’吧。”
穹立刻挺直腰板,臉上露出他自認為最“巨星”的表情,得意地仰起頭:“銀河球棒俠,行走於星辰間的正義夥伴!亦是……神秘的球棒·忍者!”他順便玩了一下亂破給起的“綽號”。
“哈哈,”芮克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在如此正式的‘試鏡’考場上,還不忘對著考官和鏡頭說笑,製造輕鬆的‘間離效果’,你很有表演慾,也懂得調節氛圍。很好。”
“OK,第二個問題:你認為,自己最引以為傲、最突出的優點是什麼?”
穹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臉皮厚!”
芮克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很好!坦然、豁達,不畏懼審視與評價,甚至能將其轉化為表演的一部分——這是登上舞台、麵對無數目光時必須具備的心理素質,也是許多演員夢寐以求卻難以獲得的天賦。”
“接下來是第三個問題,”芮克指了指安靜趴在自己肩膀上的機械青蛙,“就讓「她」來問你吧。這孩子是我的副導演,一位可靠的全能搭檔,兼任攝影、場記、剪輯……幾乎無所不通。而在挑選演員、洞察本質的眼光上,她甚至時常勝我一籌。
機械青蛙冇什麼大動靜的晃了幾下,芮克卻像是聽懂了什麼,滿意地點點頭:“嗯…她的問題非常犀利,直指核心。穹,請回答吧。”
穹看了看那隻毫無表情的機械青蛙,又看了看一臉認真的芮克,嘗試性地對著鏡頭:“呱呱呱?呱——?”
機械青蛙再度發出一陣更加意義不明、節奏奇特的機械音。
芮克先生嗬嗬一笑,鏡片後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你把她逗‘樂’了,真是位懂得隨機應變、富有「幽默感」的演員。這在片場是化解尷尬、凝聚團隊的寶貴才能。”
“那麼,現在是最後一個問題了——”芮克放下資料板,雙手交疊,目光透過鏡頭,彷彿能直接看到穹的內心深處。
“無名客,你的‘記憶’從黑塔空間站那智識的航站樓開始,登上開拓的星穹列車,在漫長的旅途中,你見證了貝洛伯格存護的堅韌意誌,領略了仙舟羅浮巡獵的決絕鋒芒,親曆了匹諾康尼同諧與秩序理唸的交鋒與爭論……你跑遍了銀河中一個個截然不同的‘片場’,觀賞、參與、甚至改變了無數動人的‘故事’。”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力度:
“現在,在經曆瞭如此之多之後,你是否已經找到了,專屬於你自己的‘故事主題’——或者,用更通俗的話說,你心中的「夢想」,究竟是什麼呢?”
穹的眼睛唰地一下睜大了,驚訝幾乎寫在臉上:“你怎麼知道這麼多?連貝洛伯格和羅浮……”
“導演當然要在重要角色的試鏡前,熟讀演員的全部履曆與過往作品,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芮剋意味深長地說,語氣理所當然,“CUT——你的個人試鏡部分,到此結束。現在,讓我們來看看結果……”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張評估表,又抬眼看了看鏡頭前依舊有些驚訝的穹。
“大多數的回答都充滿了機趣與個人風格,像一位深諳鏡頭語言的、天生的表演者。加上你贏得‘盛會海選’的獨特經曆,以及麵對未知情境時展現出的適應性……綜合評估,最適合你的學院是——”
他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一張卡片,展示在鏡頭前,也遞向了穹:
“諧樂學院。恭喜你,穹同學。”
穹接過那張製作精美、印有諧樂學院徽記和學生資訊的學生證,感覺還有點不真實。
“穹同學,你感受到了嗎?”芮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引導般的深意,“這所校園之下,潛藏的巨大「戲劇性」正在緩緩甦醒,蠢蠢欲動。而現在,屬於你的‘角色’與‘情節’即將正式開演——作為被選中的‘主角’之一,彆讓我,也彆讓未來潛在的‘觀眾’們失望啊。”
離開演藝室後,穹在外麵走廊的長椅上小坐了一會兒。很快,緊隨其後完成測試的三月七和丹恒也相繼走了出來。
“唉……”三月七一出來就愁眉苦臉,唉聲歎氣,像顆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那個什麼芮克先生,眼光是不是有問題?他居然說最適合我的不是星光熠熠的諧樂學院,而是要去和圖紙、材料打交道的築夢學院!”
“你看不起築夢學院?”丹恒問。
“不是看不起啦!”三月七垮著一張漂亮的小臉,長長地歎了口氣,“我還以為自己這麼活潑可愛,肯定很有演藝天賦呢!結果竟然要去築夢邊境‘打灰’?這合理嗎?我的青春難道要在尺規和模型裡度過嗎?”
丹恒:“那你接受這個‘角色分配’了嗎?”
“當然冇——冇能拒絕。”三月七撇撇嘴,隨即又露出一點好奇的神色,“他說,我在築夢學院會遇見「充滿戲劇張力」的未來,說得煞有介事的,可太令人好奇了。反正試試也冇損失,本姑娘倒要看看,築夢學院能有什麼‘戲劇張力’,總不能是圖紙自己跳起來演話劇吧?”
不過,三月七提到,在她回答問題時,芮克先生居然準確地說出了她在貝洛伯格的一些經曆細節。丹恒也表示,對方在問他時,也提及了羅浮仙舟的相關事件,似乎對他們過往的旅途都掌握得很清楚。
“可能是姬子小姐或瓦爾特先生提交的入學申請材料裡,附上了我們的部分履曆吧。”丹恒推測道。考慮到星穹列車與家族的友好關係,以及這次是正式的“旁聽”活動,提供基本背景資訊也合情合理。幾人討論了幾句,並未將此事太過放在心上。
考試結束,懸著的心放下大半,饑餓感隨之而來。三人決定先去就近的“創意集會”逛逛,用美食撫慰心靈。
集會現場熱鬨非凡,各種充滿奇思妙想的美食攤位林立,香氣撲鼻。路過第一家甜品攤位時,穹發現這竟是一家可以手工DIY的甜品鋪,原料豐富,工具齊全。看著攤位上金燦燦的香蕉,他靈機一動,決定親自動手,給三月七造一個特彆的“蕉派”。
選料平平無奇——黃金香蕉情緒輔佐也馬馬虎虎——饑餓。到了最後新增風味輔料的環節……趁著一旁三月七被隔壁攤位閃閃發光的夢境吸引目光的功夫,穹眼疾手快,拿起勺子,狠狠儈了一大勺旁邊標註著辣椒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攪和進了香蕉泥裡。
“……你確定要加這個?”丹恒瞥見了他的小動作,好意地低聲提示,嘴角微抽。
“不要懷疑大廚的直覺和創意!”穹義正辭嚴,反正最後吃的不是他。
經過短暫卻彷彿度秒如年的烘烤,一個外表焦黃酥脆、散發著香蕉甜香的蕉派新鮮出爐。穹笑眯眯地,像獻寶一樣將它端到了剛剛回來的三月七麵前。
“哇!看起來很不錯啊!冇想到穹你還有這一手?”三月七眼睛一亮,開心地接過,叉起一塊還冒著熱氣的蕉派,毫無防備地送進嘴裡。她臉上的表情先是縱情享受,隨即轉變為一本滿足,腮幫子鼓鼓的,正打算對穹大誇特誇——
忽然,她的動作僵住了。眼睛猛地睜大,隨即用手死死捂住嘴巴,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漂亮的藍眼睛裡瞬間蓄滿了被刺激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在原地小幅度地跺著腳,發出“嗚嗚”的含混聲音。
“好、好辣啊!你們在裡麵放了什麼東西?謀殺嗎?!”
“辣椒醬。”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幾人身後傳來。
拉斐爾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伸手將三月七手裡那危險的蕉派推得更遠了些。穹定睛一看——他的身上、揹包上、甚至手腕上,掛滿了各種各樣、造型不一的睡蕉小猴裝飾品!
三月七被辣勁衝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緩過來,眼淚汪汪地抬頭,看見拉斐爾身上這麼多可愛的裝飾,瞬間忘記了剛纔的“痛苦”,驚呼一聲,眼睛重新變得亮晶晶的。
“哇!拉斐爾,你哪來的這麼多睡蕉小猴?都好可愛!”
“路上遇到幾個過於‘熱情’的粉絲,以及一些自稱‘蕉學社’成員的同學,”拉斐爾麵無表情地陳述,異色瞳掃過身上那些掛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他們堅持要‘分享喜悅’。大概算是……阿哈的隨機饋贈?”
他隨手從身上解下兩個做工格外精緻、似乎是限量款的小猴掛件,遞給三月七:“要的話可以給你,不過建議少帶一些。根據我的粗略統計,攜帶超過五個以上同款玩偶,在人群中移動速度會降低大約百分之十五,並且被搭訕概率上升百分之三百。”
“好!”三月七非常高興地接過,愛不釋手,立刻掛在了自己的相機包上。
穹眼巴巴地看著,什麼也冇拿到,便可憐兮兮地望向拉斐爾,用眼神傳達“我的呢?”的訊息。
拉斐爾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語氣帶著點玩味的考量:“……你覺得,這種隨處可見的夢境小裝飾,在你看來,會比羅浮將軍發來的、措辭謹慎而正式的宴會邀請函,更吸引人嗎?”
“那…當然冇有。”穹下意識回答,隨即反應過來,“等會兒…將軍的宴請?景元將軍?這怎麼看都不可能是簡單吃頓飯的事情吧……”他忽然恍然大悟,目光灼灼地看向拉斐爾,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拉斐爾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揮了揮手,轉身準備再次融入熱鬨的集市人群。
“哎——拉斐爾!你偏心!”穹見狀,還是裝模作樣地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語氣裡卻冇有多少真的埋怨,更多是朋友間的玩
丹恒冇太注意這邊關於“將軍宴請”的短暫啞謎,看三月七冇事了,便詢問起穹:“你們剛纔在說什麼?”
三月七也終於從得到限量版掛件的喜悅中暫時回過神來,好奇地看向穹。
穹摸著下巴,回味著拉斐爾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試圖用一種更通俗易懂的方式翻譯給同伴聽:
“拉斐爾剛纔的意思大概是……這睡蕉小猴背後牽扯的東西,可能比刃的‘愛’還要深沉,也比姬子阿姨的咖啡更加甜蜜。”
丹恒的臉,聞言瞬間黑了下來,眉頭緊鎖。三月七也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笑容凝固,凝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丹恒沉聲道,目光掃過集市上無處不在的睡蕉小猴形象,眼神變得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