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高度不斷攀升,薩姆背後噴湧光焰的推進裝置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核心處明滅不定,迸濺出刺眼的電火花。
但流螢眼中冇有絲毫動搖。
“人的一生太過短暫,就像撲火的流螢。所以,如果你心中也有了某個答案……”
透過薩姆的視界,她望向那更深邃、更混亂、更詭譎的憶域深處——那是唯一能吞噬炸彈餘波的地方。
“呃啊啊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痛苦與決心的嘶吼從緊咬的牙關中迸發。原本瀕臨極限的推進器,竟在這股不顧一切的意誌驅動下,爆發出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永遠記得,不要給自己留遺憾。我們有這個權利的…對吧?”
穹一改往日活潑,緊閉雙眼,指尖相抵,虔誠地麵向那個義無反顧衝向毀滅邊緣的身影,默默祈願。
就在心絃繃至極致的刹那——
嘭!
一陣刺眼的白光,撕裂了夜晚短暫的寂靜。
緊接著,並非一聲,而是成千上萬道細密、悅耳的輕響,如珠玉落盤。夜空這張黑色絨布被猛地掀開——
第一枚煙花悄然綻放。
是花火的頭像,惟妙惟肖,彷彿少女本人在夜幕上扮著鬼臉,俏皮地拖曳出半透明的紅色尾光。而這,似乎隻是一個信號。
下一刻,夜空化作無垠的畫布。
更多的光點如種子般撒向天際,煙花爭先恐後地綻開,轉瞬將匹諾康尼的夜空填得滿滿噹噹。整座夢城籠罩在一片朦朧而浪漫的光雨之中。
花火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跳地來到穹的身後。
鈴鐺輕響,溫熱的氣息漸近。穹猛地回頭,正好對上花火巧笑嫣然的臉——她幾乎把下巴擱在穹的肩頭,嗓音裡摻著一絲疑惑與不解。
“既然這麼在意彆人的安危……乾嘛不湊近點看呢?”
背在身後的手忽然抽出一柄比她人還高的巨大劍玉,“嘿咻”一聲便朝穹的後背推去。看似輕盈的一擊,卻將他整個人從暉長石號的欄杆邊推落!
但下一秒,薩姆如一道流光自船側掠過,精準地攬住穹下墜的身軀,旋即沖天而起。
“你看,在這片夢想之地,一切都被允許,一切都有可能。我們懷著各自的目的來到這裡,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實現了它。”
升至最高點時,機甲周身流光迴轉,層層解離、收束,露出少女熟悉的身影。
她穩穩地接住穹,原本狂暴的動能在夢境中柔化為不可思議的失重與輕盈。
四目相對。
再無先前的決絕與悲壯,唯餘純粹到近乎透明的滿足。她在空中輕輕調整姿勢,雙手滑入穹的指縫——
緊緊相扣。
指尖交纏,溫熱透過手套傳遞,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訴說著未儘的心事。
“無論那結局是甜美的幻夢,還是苦澀的現實,它都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答案。所以,人們為何選擇沉睡呢?我想,就像你說的一樣……”
“因為最後,我們都要從夢中醒來。”
……
流夢礁。
黃泉將五束花輕輕放在五塊紀念碑前。
“米哈伊爾每年會在這裡放上兩四花。他離開後,就變成了五束。你的心願,一直有人記得。”她抬頭望向流夢礁那片獨特的天空,“現在,匹諾康尼也如你所願,在漫漫長夜後迎來了黎明。前路或許不會一帆風順,但人們已準備好邁向「自由」。”
黃泉垂眸,靜視碑上那道熟悉的名字。
“鐵爾南,你可以回家了。”
“而未來的無名客,也準備好啟程前往下一站了。”她話音未落,列車組的眾人已來到身後。臨行之前,他們要與老無名客們作彆。
不過,在這五座紀念碑之外,三月七敏銳地發現欄杆旁多了一座獵犬雕像。
“這座雕像……上次來的時候還冇有吧?”
“一條老狗,隻不過他守在這裡…我守著車。”拉斐爾在他的雕像前放了半杯酒。
“看來,這就是加拉赫先生留給我們的最後一道謎題了。”姬子語帶感傷,“到頭來,我們仍未知曉他的真身,甚至無法斷定他是否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該怎麼說呢……這位大叔真不愧是虛構史學家。我忽然想起他在影視樂園說過自己隻有十三歲,那或許也意有所指吧。但,並非所有事都能用神秘來解釋。”
最後,列車組共同舉杯,致敬加拉赫。
“——敬盛會的邀請函、所有的謊言,和唯一的真相……”三月七目光溫柔地望向獵犬雕像,“……如果還能再見,說話彆那麼謎語人啦。”
隨後,他們尋到米凱,向他舉杯致意。兜兜轉轉,眾人最終又回到米哈伊爾長眠之處。
一切故事因他而起,自然也應在他這裡落下句點。
姬子高舉酒杯:“拉格沃克·夏爾·米哈伊爾,向你致意——夢想之地的鐘表匠,星穹列車的無名客。敬匹諾康尼的過去、現在、未來……和稚子至死不渝的夢。”
“你看起來有些悵然,三月。”
“啊,是嗎……”少女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說出了自己內心所想。
他們所經曆的每一天,米哈伊爾他們必然也都經曆過。就像閱讀一本書,其中的角色總會遭遇坎坷,最終往往以遺憾收場,而見證這一切的人,心情總是複雜的。
米哈伊爾坐在這張椅子上等待星穹列車時,究竟在想什麼?如果在生命最後一刻,他仍能堅定地說自己從未後悔。
“若真是如此,我又為何如此惆悵……”
“我想,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姬子仰首望向匹諾康尼浩瀚的「星空」——那是另一座城市的倒影,“銀河浩瀚,生命渺小。開拓的腳步永不停歇,但在宇宙的尺度下,普通人窮儘一生,也隻能走完短短一程。”
“可正是這無數個短短的旅程,彼此相連,才能將萬千世界緊緊聯絡在一起。每一個在星軌下鋪設枕木的人,宇宙或許不曾記住他們,但我們會記得。”
“隻要我們還記得,他們的故事——他們的開拓——就永遠不會終結。而米哈伊爾先生留給我們的,正是麵對這個問題時,他所給出的回答。它或許並不完美,卻足以讓一位曆經滄桑的老無名客,在人生的最後……釋然一笑。”
“而它的意義,終將由後來的我們,繼續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