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境被動搖後,計劃的第二步由我來完成。”知更鳥接過波提歐擲地有聲的宣言,聲音清澈而堅定,“我將用「同諧」的歌聲為沉睡的人們「調律」,將「開拓」的不協和音,傳入他們心中,為他們指明通往現實的方向。”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位同伴,最終望向那片代表沉睡眾生的朦朧空間。
“人固然有強大與弱小之分。倘若‘開拓’是英雄的使命,那麼‘的「同諧」的責任,便是以強援弱。因為匹諾康尼的救世主,隻能是匹諾康尼人自己。”她的語氣溫柔卻充滿力量,“每個人的幸福與道路,應當由他自己去開創。我雖非無名客,但也願儘我所能,將那份飛向天空的勇氣……傳遞給每一個需要它的人。”
她的聲音低沉了些許,蘊含著複雜的情緒:“這其中……也包括我的哥哥。「太一之夢」……對他,對所有人,都太過殘酷了。”
“但你需要想清楚一點,”拉斐爾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他必須點明那個無法迴避的事實,“一旦「太一之夢」就此破碎,構成其一部分的「記憶」也會消散。我想……你的那位月曜日哥哥,恐怕也會就此「死去」。”
知更鳥沉默了。長久的、沉重的靜默瀰漫開來,那雙總是盛著歌聲與笑意的眼眸裡,翻湧著痛苦的波瀾。那是不得不麵對的、至親與理想之間的殘酷抉擇。
黑天鵝在這時輕聲插話,帶著憶者獨有的、看透無數記憶的審慎:“聽起來是個周密的計劃,但仍有些……理想主義者的浪漫。人性的弱點與對美夢的依賴,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克服。僅憑這些努力,真的能讓所有人‘棄暗投明’麼?”
“誠然如此,黑天鵝小姐。”黃泉從沉默中抬起眼,“所以,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並非讓所有人‘棄暗投明’……”
她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刀鋒,斬斷所有猶豫:
“——而是讓所有人,選擇‘自救’。”
黑天鵝輕輕笑了一聲,似是瞭然,又似是感慨:“所以,兜兜轉轉,最終的決定性力量,還是回到了你這邊,是嗎?”
“齊響詩班的力量與令使無異。”黃泉平靜地陳述,“要顛覆由它構築的終極美夢,終究需要對等的力量與之相抗。顛覆這場夢境的最後一步……將由我來完成。”
黑天鵝似乎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聽見你這麼說,真令人感到……安心。”
“是啊。”知更鳥看向黃泉,眼中充滿感激與敬意,“正是她,最早發現了‘死亡’的彼岸彆有天地,又將這個至關重要的資訊,傳遞給了我們所有人。”
黃泉微微搖頭,目光轉向穹,鄭重地開口:“你應當知曉這件事:在無邊無際、層層巢狀的夢境迷宮中,我們之所以能最終定位到你們,找到破局的唯一關鍵,全都仰賴於一個人的付出與犧牲……”
她頓了頓,彷彿那個名字有千鈞之重:
“流螢小姐。”
“是她,最早從深層的夢境中獨自驚醒,在浩瀚星海間找到星穹列車,將有關‘秩序’殘黨的一切真相與弱點,帶給了我們。這其中,或許有所謂‘劇本’的推波助瀾,但代價……”
話到此處,黃泉深吸了一口氣,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似有暗流湧動。她凝視著穹:
“你知道,身為‘偷渡者’,她進入匹諾康尼夢境的方式,與我們所有人都不同。冇有酒店的入夢裝置保護,冇有家族的許可與協助,她能從那樣深層的夢境中掙脫、‘驚醒’的手段……也隻有一種。”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鑿:
“一次真正的‘死亡’。”
“不要辜負她的意誌。”黃泉的話並非激昂的鼓舞,而是沉甸甸的托付,“這不是說我們此行必須贏下所有,而是我們的決心,我們為之付出的覺悟……應當與那位勇敢的女孩相配。”
她最後問道:
“你……做好準備了麼?”
……
黃泉與一位身形佝僂的老者,靜立於一片灰暗的海岸。波濤是粘稠的墨色,拍打著嶙峋的礁石。
他們眺望著遠海。景象令人心悸——
無數漆黑、扭曲、乾枯的手臂,從深邃的海麵之下伸出,密密麻麻,如同絕望的叢林。那些手臂以近乎朝聖的虔誠姿態,竭力向上伸展,指節因用力而扭曲變形,試圖去觸碰、去抓住天穹中央的……
黑日。
它懸在那裡,像天空被挖去後露出的、深不見底的窟窿。冇有光,冇有熱,隻有粘稠如瀝青的陰影,不斷從它的“邊緣”滴落,落在下方無數伸長的手臂掌心,或是直接墜入墨海,無聲無息。
“這場雨……持續多久了?”老者開口,聲音如同被海風侵蝕了千年。
“如果我的記憶冇錯,”黃泉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可能有幾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了吧。”
她望著那些手臂,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釋然:“‘巡獵’的死誌,直至生命終結也不會平息。但好在……我們終於引渡了這些亡魂。他們生前皆是英雄,如今,再也不會淪為‘虛無’的傀儡了。”
“你看,海麵上的‘影子’,已經全部消散了。”她頓了頓,提醒道,“還記得麼?你說過,等亡者的遺憾悉數平息,天……就放晴了。”
老者的聲音更加蒼涼,如同秋末最後一片枯葉的顫抖:“可是……雨,依舊冇有停下。”
“……”黃泉沉默了。
“所以,究竟是為什麼呢……”老者茫然地望著那輪永恒滴落陰影的黑日,發出靈魂般的叩問,“這場雨……為什麼,獨獨選中了我呢?”
黃泉緩緩答道,聲音裡帶著洞悉宿命的平靜:
“或許……是因為還有人的遺憾,冇有平息吧。”
“凡人行走在命途上,就像駕著一葉小舟渡過水麪,身後總會留下一條蜿蜒的行跡,推開無數可能性的漣漪。相較於人類轉瞬即逝的一生,這些‘漣漪’,這些因他們存在而激起的‘波紋’,卻要久久才能平息。”
“而其中有些人……他們的存在過於強烈,意誌過於耀眼,以致於在這一簇簇命運的浪花裡,留下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她看向老者,或者說,看向那團逐漸模糊的、由執念構成的輪廓:
“血罪靈……命途行者極致執唸的顯化。它從IX無邊的陰影中誕生,將自己視作‘事主’,不自知地、反覆重複著逝者生前的行為與渴望。它們從虛無中來,向著虛無而去,度過毫無意義、隻為執念驅動的輪迴……但就是這麼一道虛幻的影子……”
黃泉的聲音裡,第一次流露出極淡的、近乎溫柔的感慨:
“卻同我一起,走過了……如此漫長的日子。”
“啊……”老者,或者說那團執唸的聚合體,發出了瞭然卻又空茫的歎息,“原來……是這樣啊。”
世界,在頃刻間被浸染。
黃泉的長髮褪為霜雪般的蒼白,周身縈繞起被“無”侵染的、靜謐而強大的氣息。而她身旁的老者,則徹底化為了一團不定形的、蠕動著的深邃黑影。
隻是,他們依舊保持著眺望的姿勢,望著那片血色漸濃的、翻湧著無儘執唸的意識之海。
“我……已經死了啊。”黑影低聲說。
“是的。”黃泉回答。
“你……是在‘守望’我嗎?”
“或許吧。”黃泉望著海天之際,“這是我的職責……「黃泉」的守望者。我會扼守通向虛無深淵的所有道路,引領每一個不願就此墮入其中的生命……回到‘這邊’的世界。”
她向那團黑影,緩緩伸出自己蒼白卻穩定的手:
“請你伸出手,然後……閉上眼睛吧。我會帶著你的‘願望’,走下去,實現它。”
她的承諾,如同烙印:
“唯有如此,我才能了卻……這死海岸邊,最後一樁遺憾。”
黑影顫抖著,伸出一隻由濃鬱黑氣構成、輪廓模糊的手,遲疑地,卻又帶著最後一絲渴望,向前遞出。
“我……還能見到他們嗎?”黑影問,那聲音裡飽含著跨越漫長時光的思念與怯懦。
“一定會的。”黃泉堅定地回答,輕輕握住了那隻虛無的手。她的觸碰,冇有溫度,卻帶著錨定存在的力量。
“因為親口告訴我這一切的人……是你。”
她的聲音如同敘述一首古老的輓歌,將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一一喚醒:
“關於那輛永不停止的列車,你曾經的四位夥伴,那場終結於‘蟲災’的壯烈拓荒,你的死裡逃生,與‘巡海遊俠’的宿命相遇……”
她頓了頓,說出那個最核心的名字:
“還有那個……你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匹諾康尼。”
“是啊……”黑影劇烈地波動起來,發出嗚咽般的顫音,“無數次……我被家族拒之門外,隻能和它……擦肩而過。”
“但我知道……我的同伴……還在那裡……孤身一人……”
破碎的思念化作哽咽的呼喚,散落在血色的海風中:
“米哈伊爾……瓦沙克……肆柒……你們……還在嗎……”
“牽住我的手,”黃泉緊握著那隻虛幻的手,聲音是引渡者最後的、溫柔的指引,“跟我來吧。我們……會離開這裡。”
“你會踏上一條很長、很長的路,舉目四顧……皆是黑暗。”
“但不要害怕。”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無儘的黑夜,望見了遙遠的彼岸:
“因為你會看見……在那道路的儘頭,始終會有一抹紅色。”
“那是「存在」的顏色。你要跟著它,它將為你指引出路。”
最後的承諾,化為照亮歸途的星光:
“如此……你們一定能夠在……陽光下相聚。”
“……謝謝……”
黑影最後的意念,消散在風裡。
黃泉獨立岸邊,蒼白的髮絲與衣袂在無形的風中微動。她望著那輪似乎永恒懸掛的黑日,以及下方終於開始變得平靜、不再伸出絕望手臂的墨色海麵,低聲吟誦,如同最後的安魂:
“願死亡……結束你漫長的夢……”
她的身影,在這片意識與虛無的邊界,逐漸淡化。
“引領你……歸還清醒的世界。”